季灵泽将郁泊舟连哄带骗地带去了她最常去的那家酒楼。
胖老板一见到她就迎上来, 笑呵呵地道:“又来喝酒啦?”
这个“又”字,很耐人寻味。
郁泊舟瞥了一眼季灵泽,目光意味深长。
季灵泽打了个哈哈, 含糊不清地道:“哪有哪有,我都多少天没来了……掌柜的, 给我们一间雅间。”
掌柜的呵呵一笑, 没有拆穿她,而是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她后面的人。
她带来的人看着就不像是会来喝酒的样子,还是说跟着季灵泽都会近墨者黑?
郁泊舟是第一次来酒楼,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季灵泽身后,随她上楼落座, 显出了几分罕见的顺从。
季灵泽迫不及待将邀明月打开,扑鼻的酒香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浓香醇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向他介绍道:“这是这个酒楼里卖得最好的一款酒,喝起来有股回甘。”
说罢, 她将坛子拎起来,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笑道:“第一杯。”
郁泊舟接过酒杯,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杯壁,淡声道:“这会是你三年内喝的最后一次酒。”
“这么猖狂啊,”季灵泽仰靠在太师椅上, 一听这话,挑眉笑道,“让你三杯。”
语罢,她给自己满上一杯,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调转过杯子给他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杯底。
三杯酒下肚,她神色清明,恍若没事人一般。
郁泊舟不甘示弱,也学着她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咳……”头一次喝酒的郁泊舟显然不能适应,烈酒入喉,他被酒液呛住,咳得眼角眉梢一片嫣红。
方才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季灵泽一愣,有些慌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倾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抱歉,忘记和你说了……慢慢喝,容易呛。”
郁泊舟抬眼看着她,他眸中有一层生理性的水雾,衬得那双总是深邃冷淡如积雪的眼睛,莫名染上了一丝罕见的脆弱,像是春水初融,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艳丽来。
季灵泽与这双眼睛对视,生出一股晕眩感来,几乎要疑心自己真的喝醉了。
她不太自在地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拢在袖中,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郁泊舟好像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抿了一下唇,哑着嗓子道:“再给我倒一杯。”
赌约是季灵泽提出来的,然而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却生出几分莫名的负罪感,好像自己干了什么诱骗良家少男的坏事。
她低头默默给他又倒了一杯,只是这一次放了水,总共只倒了小半杯便停手了。
他伸手来拿的时候,季灵泽攥着酒杯,没有立即给他。
“不想喝就不喝,不要勉强自己……反正你输了我又不会惩罚你。”
郁泊舟怔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垂下眸子,低声道:“嗯。”
他捧着酒杯,看清了酒杯里浅浅的酒水,微怔,捧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完。
“你的脸有点红。”季灵泽冷不丁道。
郁泊舟差点再一次被酒呛到,他不看她,只低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咬牙道:“……闭嘴。”
哦。
季灵泽闭嘴了。
可惜本性难移,没能闭嘴多久。
“你的耳朵也红了。”她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端详着他的耳垂,那里有一抹显眼的胭脂色,还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有什么可看的?”郁泊舟终于忍无可忍地抬眼,给了她一记眼刀。
“好看啊。”季灵泽一脸无辜,丝毫没有要移开目光的自觉。
下一秒。
眼前人那张冷艳的脸忽然靠近,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梅花香兜头笼罩下来。
耳畔传来那人咬牙切齿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几分羞恼:“不许看我。”
季灵泽的睫毛扫过他的手掌,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听出不对劲,更何况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贸然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
“哎?你是不是醉了?”她含笑问道。
郁泊舟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听到这句话,呼吸有些不稳,反驳道:“才没有。”
“真的没有吗?”
季灵泽闷笑着抓住他挡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手,拽了拽。
她分明没用什么力,郁泊舟的手却颤了一下,真的顺着她的动作松开了手,季灵泽因此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潋滟的眼,殷红的唇,羊脂玉一般的脸颊上晕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弯腰俯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惊心动魄的漂亮。
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峨眉抹远山。
季灵泽顿了好一会儿,直到郁泊舟偏开脸,轻轻晃了晃被她攥住的手腕,冷声道:“……松手。”
她这才回过神,慢慢将手松开,想起方才闯进脑子里的那句酸诗,有些感叹地想,郁家的基因真是不错,连她这么不学无术的人,对着这张脸都能吟出诗句了。
郁泊舟对她方才说自己醉了这件事耿耿于怀,她一松手,他立马朝着桌子上的酒坛子伸出手,即将给自己再满上一杯。
说时迟那时快,季灵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他,她这回是真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了,哭笑不得:“你真的醉了,不能再喝了。”
郁泊舟默了默,嗓音微微低下来,他慢慢道:“可是,你和我打赌了。”
“……好了,算你赢,我往后三年都老老实实服你的。”季灵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郁泊舟,觉得新奇,又觉得棘手,她一边放柔了嗓音哄这个醉鬼,一边默默将酒坛子抱得离他远点。
郁泊舟下意识地想去夺回来,被季灵泽使了个定身咒按在原地。
“卑鄙无耻。”郁泊舟动弹不得,一双眼横向季灵泽,奈何酒醉,发挥不出全部实力,酝酿了半天,才吐出四个字来。
“你怎么不管是醒着还是醉了都要和我抢酒,”季灵泽被骂了却忍不住笑起来,她站起身靠近他,戏谑地道,“说'我醉了,不喝酒了',我就解开你的定身咒。”
她气息温冽,带着一丝酒香,靠近他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隐约有几分侵略性。
郁泊舟微微后仰,试图与她拉开距离,却是徒劳。
他低垂下眼睛,紧紧闭上唇,不肯发出声音。
看见郁泊舟吃瘪,季灵泽心情很好,她绕着他转了几圈,笑问:“怎么不说话?”
见郁泊舟还是不说话,季
灵泽往后一仰,躺回椅子上,扬唇玩笑道:“再不说话,我就给你施吐真咒,把你的秘密全撬出来。”
听到这句话,醉酒的郁泊舟当真了,他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动了动,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季灵泽没有听清:“嗯?”
他的脸似乎红得更厉害了。
季灵泽不由奇道:“怎么没喝酒还能继续醉下去?你刚刚想说什么?”
郁泊舟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勇气,声若蚊呐地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一次,季灵泽听清了。
她惊讶地看着郁泊舟,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惹得郁泊舟再度受不了地偏开脸。
短暂的讶异过后,季灵泽的神色慢慢收敛起来,她很郑重地看着他,道:“从来没有。”
郁泊舟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他轻轻地说:“骗子,你一直欺负我。”
季灵泽以为他是说自己给他施定身咒,忙给他解开,无奈地笑了笑:“祖宗,冤枉啊,虽然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确实看你不爽过,但这么多年,你这人除了嘴毒一点,无趣一点,高冷一点——”
眼看着郁泊舟的眼神逐渐冰冷,好似一把刀一样刮过来,季灵泽紧急改口道:“除了这些,你还是很好的。”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继续道:“比如今天,只有你会真的夸我做的汤好喝。”
醉酒的郁泊舟茫然地看着她,慢慢眨了眨眼道:“我也是假夸。”
季灵泽:“”
郁泊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把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卖了,继续认真地道:“在你让我喝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味觉封住了。”
晴天霹雳。
季灵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不可能,你是郁泊舟,你怎么会撒谎呢。”
郁泊舟平静地给骆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我不仅封闭了味觉,还封闭了嗅觉,这样更保险一点。”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季灵泽很想回到一个时辰前,堵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邀请郁泊舟来喝酒。
可是没有如果。
事实如此残忍,亏她刚刚还以为遇到了厨艺方面的知己,引知己来小酌一杯。
洛川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忠言逆耳……”
“很难吃,真的。”
季灵泽颓废地坐下来,重新把剩下的一坛子邀明月拿出来,自斟自酌,默默喝掉了剩下的酒。
郁泊舟在她旁边坐下,侧头静静地看着她。
喝了酒的季灵泽有点伤感,低声道:“其实,在师父收我做徒弟之前,我因为经常守在饭馆边等剩菜,一直有个梦想,我要当一个厨子,每天给自己做吃不完的饭菜。”
她支着额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后来修仙了,这个梦想也没断过,总想着哪一日不能继续修炼了,还可以去凡间做厨子,有条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我只能一条修仙路走到黑了……”
郁泊舟还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子雾蒙蒙湿漉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她在储物袋里翻找了片刻,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没有留影镜,不然高低要把你这幅样子拍下来,往后看你还敢不敢管我。”
郁泊舟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来,从里面翻出留影镜,递给她:“给你。”
他面色酡红,显然还不是很清醒,望着她的时候,微微含着摇曳的光。
修长的手指夹着那面剔透的小镜子,径直放在她掌心中,指腹温热,触碰到她掌心时,像细长的竹叶刮过,不轻不重地挠了她一下。
季灵泽微微错愕地看向他。
郁泊舟呼吸轻缓,嗓音温柔,他道:“这个给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窒了窒,良久没有说话。
平日里一贯放松随意的人,这一刻微微直起身,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镜子,小心翼翼地贴近了郁泊舟。
镜子生出浅淡的白光,笼罩在郁泊舟的脸上,将他此刻的迷蒙神情拍下。
季灵泽收回镜子,端详了片刻,不自觉笑起来。
等郁泊舟醒了,定会恼羞成怒地来找她讨回去,他要是记起来自己喝醉酒都干了些什么,恐怕又要好长时间不理她了。
窗外月色渐渐深了,季灵泽起身,朝郁泊舟伸出一只手来,道:“回去吧。”
回去吧。
可是,她要回去哪里?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顿在原地,脑中犹如千万只钢针刺入,痛得她一时无法呼吸。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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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郁泊舟: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哈哈哈哈哈哈又有理由嘲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