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立即跟了上去。
眼前的小姑娘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和整个藏书阁建筑风格很不搭的破短衫,短衫已经洗得发白, 只能勉强看出大约是红色的,她站在这座巍峨华美的藏书阁里, 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寒酸。
她呼吸急促, 显然有点紧张,确定了此处没有其他人后,便目标明确地朝着藏书阁的二楼奔去。
季灵泽跟着她走到藏书阁二楼, 一眼看见了门上的族徽。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 百鸟俯首,万山争鸣。
凤家的族徽。
难怪这藏书阁财大气粗。
凤潇潇走到这扇门前,呼吸更加急促了, 她紧紧地盯着那扇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 “咔”,钥匙插进锁孔
里,门开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 她明显看见凤潇潇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凤潇潇在门口停了停,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等进去之后,季灵泽才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紧张,这个阁楼的正中央放着一面巨大的驱魔旗, 上面用血画着一个阴森森的骷髅头,泛着墨绿色的光。
偌大的阁楼,唯一的光源便是那面巨大的旗子,绿光照在凤潇潇脸上, 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凤潇潇竭力压下去的呼吸声,一排排书架边缘,挂着鱼眼形状的风铃,未知的黑暗带给人以恐惧,鱼眼风铃像是千百双沉默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眼看小小的凤潇潇被吓得不轻,季灵泽“啧”了一声。
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凤家精心设计的存放魔修书籍的阁楼。
季灵泽对这种建筑风格嗤之以鼻,他们魔修只是爱杀人,不代表没有审美品味,这种阴恻恻的装修,就是上辈子的她来了也要啐一口。
凤潇潇的手心冒出一团火,照亮了阁楼一角,她操控火系灵力还不是很熟练,火苗忽明忽灭,随时有熄灭的风险。
她努力地举着手中的火苗,穿行在一层又一层的书架边,踮着脚尖,睁大眼睛辨认那些书。
季灵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陪她找了很久,终于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她屏住呼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熄灭了手中的火,轻轻抚摸着书脊。
那本书已经很破了,书封泛黄,然而她捧着那本书,就像是捧着很珍贵的宝贝,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书弄坏了。
季灵泽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一时无言。
那本书的名字只有四个字。
《重塑仙身》。
凤潇潇找到后便不再停留,捧着那本书小跑出去,重新把门关上,飞快地从阁楼上跃下去。
空旷的藏书阁中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跑到门口,打开藏书阁的门,浑身一抖,定在原地。
一个高大的人影就站在门口,门口的莲花灯乍然亮起,灯光从他头顶倾斜下来,照亮了他阴沉的脸,双目隐藏在眼窝的阴影里,黑洞洞的。
小小的凤潇潇腿一软,径直跪下了:“……书禄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什么都令人害怕,凤潇潇不由得紧紧抱住了自己怀里的书,带着几分讨好地看向眼前的人,强撑镇定,低声道:“听闻藏书阁的书种类丰富,弟子深夜难眠,过来看看。”
她的嗓音细细小小的,尾音压不住地发着抖。
男人终于开口:“拿出来。”
凤潇潇惊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书,将它往怀里塞了塞:“拿,拿什么?”
下一秒,男人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掌,一巴掌抽在凤潇潇脸上,将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抽得摔在地上。
凤潇潇紧紧抱着那本书,努力抑制住自己喉咙里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尖叫。
过了一小会儿,她从地上爬起来,倔强地看向男人:“等我看完这本书,先生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书直接燃烧起来,抱着那本书的手指都被烫出了水泡,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也将她的声音烧得凄厉:“不要这样,停下!停下——”
书掉在了地上,风一吹,化作满地残灰,只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封面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写着“重塑仙身”四个字。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页,忽地冷冷一笑。
“重塑仙身?背叛了凤家,有什么资格重塑仙身。”
小女孩呆呆地跪坐在地,看着随风而逝的纸灰,忽然发了疯似地扑向男人,她牙关紧咬,手中火光大盛,叫声凄厉又愤怒:“你还我书!!!”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反抗放在眼里,抬手一按,她手中的火就熄灭了。
他自上而下俯瞰着这个女孩的绝望和痛苦,嘲弄道:“还想着救你娘?你和你那个堕魔的娘一样,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孽种。”
女孩猛然抬眼,这一刻,她眼中似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你说我娘什么?!”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他带着某种残忍的喜悦,一字一顿道:“我说,你娘是个自甘堕落的魔修,是个背叛凤家的贱人,是个满身杀戮不知廉耻的垃圾!”
“……你敢!松口!松口!!”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方才还苦苦哀求他的凤潇潇此刻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地没入了他的皮肉,用力地像是要咬穿他的手。
她满嘴都是鲜血,却死死地瞪大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像两蓬亮起的野火,那是野兽的眼睛,带着要烧毁一切的不屈恨意。
男人惊怒之下抬手点燃了她的衣服,可凤潇潇就像疯了一般,火舌卷起她的长发,她眼睛里淬了比火更亮的仇恨,她更深地咬下去,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吼声。
所有进入心魔幻境的人都会被此人的心魔所影响,季灵泽也切实感受到了火舌卷起自己头发、舔舐自己背脊的疼痛,她心疼地看向凤潇潇。
现在不是唤醒她的时机,这个幻境还没有结束。
男人实在没有了办法,凤潇潇再怎么说目前都是凤家人,没有家主首肯,他不能杀了她,紧急之下,他甩开手怒吼道:“你不是想知道怎么重塑仙身吗?松口!!我告诉你!!”
这句话入耳,女孩的眼睛里慢慢又有了神采,她忽然不动了。
男人松了一口气,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凤潇潇的牙齿依然嵌在他的手里,只不再继续用力了而已。
他满头大汗道:“重塑仙身的办法只有一种,先把你自己的内丹剖给她,再将她身上的魔气渡到你身上,听到了吗?只有这一种办法!要么你娘是魔修,要么你是魔修!”
这一刻,不光是凤潇潇,连季灵泽都顿住了。
寂静的藏书阁内一时针落可闻。
凤潇潇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
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脸上一片空白。
男人捂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腕,将袖子里的传音石拿出,火急火燎地道:“凤潇潇盗窃钥匙,夜闯藏书阁阁楼,攻击藏书阁守夜人,行事狂妄,目无尊长,有违凤家祖训……”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远,听不真切,四周的景象像是湖水上泛起的涟漪,一层层模糊不清。
季灵泽知道,这个幻境结束了。
她走到凤潇潇面前,解除了自己的隐身状态,赶在第二波幻境出现前,将手覆在了凤潇潇的脑袋上。
她指尖有浅淡的金光一闪而过,清晰的嗓音在幻境中回荡:“醒来。”
指尖灵力浩荡如洪流,绕着女孩的身体,丝丝缕缕地侵入女孩的神识,如此运转三周天后,女孩的身影慢慢抽条,长高,眉眼愈发凌厉,那个无力哭泣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凤潇潇。
强健的,自信的,果决的凤潇潇。
缩回手时,季灵泽再也抑制不住心脉倒流的瘀血,咳出一口血来。
她将血抹去,双指并拢,在凤潇潇后心上轻轻一点。
凤潇潇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季灵泽,眼神失焦,面上还残留着幻境里遗留的无措。
季灵泽拍着她的肩膀,微笑对她道:“凤师姐,你醒了。”
凤潇潇的目光从迷茫慢慢清明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确定了那上面没有火苗,才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她环顾四周,看见了旁边翻滚的紫雾,惊异道,“这是哪里?”
季灵
泽道:“我刚从心魔幻境中清醒过来,看见你在发烧,贸然闯入了你的识海,刚进来,你就醒了。”
凤潇潇性子刚强,恐怕不愿意被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灵泽眼也不眨地撒了个谎。
凤潇潇微微愣了愣,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才金丹,居然可以入侵别人的识海!好厉害!”
“师姐再夸我就要飘了,”季灵泽弯弯眼睛,拔出招财剑,剑尖指向前方紫雾中出现的几人,道,“现在,我们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
凤潇潇微微一愣,向不远处望去,眼前的人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压了眉眼。
那些人慢慢从紫雾中显出身影,五官清晰起来,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相同的是,他们的腰间令牌上,都雕刻着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
季灵泽不认得他们,因此也没什么犹豫,还不等凤潇潇反应,她便脚尖点地飘了出去,手中招财剑锋芒毕露,直刺向眼前几人。
那些人看不见季灵泽,因此对她的攻击毫无反应,剑刺穿了为首的修士,可那修士感知不到疼痛,竟机械地抽出身子,只一步步向凤潇潇走去。
凤潇潇攥着鞭子的手在发抖,凤尾鞭上,一层蓝莹莹的火苗窜了起来,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修士走到凤潇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母亲已经堕魔,背叛了凤家,背叛了修真界,念在你年龄尚小,暂许你留在凤家,若有行事不端之处,即刻逐出家门。”
凤尾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径直笞在修士的脸上,那修士脸上木木的,继续对着她重复这句话,“你母亲已经……”
刚开了个头,下一鞭已至,蓝色火焰在半空中亮起一道星芒般的光,狠辣地砍在他肩上,凤潇潇像是憋着一股气,连续不断地抽了十几鞭,雾气逐渐从修士的身体里溢出来,直到第十九鞭下去,修士口中喃喃不停的话终于断了,他栽倒下去,与紫雾化为一体。
季灵泽默默将剑收入鞘中,她的攻击对这些人是无效的,在这里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犹豫了一下,她从这处幻境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准备调息一会儿。
凤潇潇解决完第一个修士,胸口起伏,还未从情绪中恢复过来,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屁股躺下,疑似准备睡觉的季灵泽,一时间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悲愤卡在嗓子眼里,张目结舌:“你在这里也能睡着?”
师姐好像产生了一点奇怪的误会。
但季灵泽此刻忙着调理心脉中紊乱的气息,来不及与她解释,只好含冤“嗯”了一声。
太可怕了。
凤潇潇盯着眼前一大群朝自己奔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的修士,恍惚地想。
凌七上辈子是困死的吧。
“这是那魔修生的孩子。”
“长得和她娘真像,往后不会也堕魔吧?”
“岂止,她娘当初杀了那么多人,她没准也是个祸害。”
“还是家主心软,居然没有把她驱逐出凤家。”
……
凤潇潇被那些声音包裹着,上百年来积压的愤怒与压抑,无数或鄙夷或轻视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尽数向她涌来,排山倒海。
但她看见了人群后那个闭着眼睛的身影,这个身影是幻境中唯一的真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些都过去了,她再也不是那个任凭欺辱的女孩,现在,有人在等着她。
手腕转动,长鞭挥出,出自凤家的鞭法,一招一式却更刚猛迅疾,鞭子如同一只狂啸的火凤凰,熊熊燃烧的火焰像簇拥着凤凰的金熔浆,以吞噬一切的姿态扑向那些修士们。
不知她战斗了多久,那些修士终于陆陆续续地倒下,消散,最终只剩下凤潇潇一人。
她喘着气站稳,注视着那些人消失,那些缠绕在她梦里的声音,终于回归了宁静。
过了许久,她呼出一口气,胸中块垒似被烈酒浇透,一时大畅,收鞭朝季灵泽走去:“凌七,醒醒,我们可以走了。”
季灵泽睁开眼,翻身而起,刚想将魂魄从神识海中抽出去,又停住了。
凤潇潇看着远处踏着紫雾向她走来的人,也停住了脚步。
眼前人长眉入鬓,凤眼清润,她穿着一身梅红色的长袍,脸上带着轻快的微笑,行走间,衣袍摆动,带起一阵清风。
她向凤潇潇张开双臂,露出温软的微笑,声音近似叹息:“潇潇,怎么哭了呀?”
凤潇潇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两个颤抖的字来:“……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