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考场发生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整个修真界的注视下出了这么多桩事,必然要找到一个可以让各个世家门派推卸责任的人。
南宫家家主对此提出的见解是,这场仙选大会中, 各个宗门都受到了损失,唯独沧山派获利最多, 因此沧山派嫌疑最大。
他说出以上见解的时候, 正是仙选大会后的表彰环节,一众弟子聚集在九霄云阙的正殿下,聆听长者的教诲。
如果不是华漠拦着, 凤潇潇恐怕要当众暴走杀人了。
南宫似捋着胡子,神色威严地看着地下的年轻修士们, 他当然将沧山派众人的异样看在眼里,振振有词地补充道:“因此,我认为, 这一次虽然沧山派获得了魁首,但奖赏应当暂缓, 等查清楚原委后再奖赏也不迟。”
底下华漠用尽全力死死地抓着凤潇潇的手腕,他清晰地感觉到凤潇潇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有碎火星子在她手掌边亮起, 她盯着高台上的人,如果目光能杀人,南宫似已经被她细细地砍成了噪子。
季灵泽看见她这样子,忍俊不禁, 她按住凤潇潇的肩膀,温声在她耳边道:“师姐,别担心,有我呢。”
郁观担忧地朝这边看来, 正巧与季灵泽视线对上,她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南宫似的话得到了不少门派中掌门与长老的支持,却没有说服一直与世家关系紧张的尊者们。
洛川最先朗声大笑起来,他指着南宫似偏头问南宫雁道:“梅霜仙子觉得如何?”
南宫似与南宫雁兄妹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这么问摆明了是想搅浑水。
果然,南宫雁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地道:“不敢苟同。”
她这句话正中洛川心思,他立即顺嘴跟道:“我也觉得甚是荒谬,南宫家主之前那么守规矩的一个人,怎么这个时候不守规矩了。”
忽略世家那边投来的目光,他倚在椅子上,眉毛微抬,轻笑一声:“我以为诸君受名门教养,总认得言而有信四个字。”
南宫似脸色一黑,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洛川将手一摊:“字面意思。”
“如果魁首是蓬莱洲,你们会认为蓬莱洲有嫌疑吗?”一直没有说话的郁泊舟突然抬眼,语气冷淡。
南宫似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这不一样,蓬莱洲实力摆在这里,如何能相提并论?”
季灵泽听到这里,突然释怀地笑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一片愁云惨淡的沧山派队伍里走出,打断南宫似的话,笑问道:“南宫家主,南宫策厉害吗?”
这种场合,普通弟子向来没有说话的权力,她的声音从底下传出,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格外清亮。
不仅是高台上的大能们,一边的洛啸天与郁观都惊呆了,全场的目光都同时投向她。
季灵泽岿然不动。
南宫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面无表情道:“自然。”
“那我单枪匹马出局了他,还不能证明沧山派的实力吗?”季灵泽真诚地疑惑道。
又提这茬!
本来还在出神的南宫策突然被点名,扭头对她怒目而视。
南宫似皱眉,自上而下俯视她:“你不过是使手段得胜……”
季灵泽继续不客气地打断他:“胜了便是胜了,我好奇一下,南宫家主是从哪里得出的沧山派有嫌疑?”
“放肆!”南宫似怒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
“晚辈并非质问,而是疑问。”季灵泽丝毫不受影响,含着笑意继续道,“若是找不到嫌疑,南宫家主愿意以什么来赔偿沧山派的蒙受的不白之冤?”
台下的郁观忍不住笑起来。
季灵泽果然还是老样子,就算白白被冤枉了,也总要讨点好处回来。
南宫似面沉似水:“你想要什么。”
“我们也不要太多,”季灵泽拱手施礼,客客气气道,“若证明沧山派是清白的,家主给我们门派七百万灵石就行。”
真不要脸,七百万灵石还叫不要太多?
南宫家一众人忍不住咬住了后槽牙。
沧山派则都呆住了。
他们是个散修门派,众人七凑八凑,掌门倾尽全力,才建了一座学堂,两排院子,外加一个摇摇欲坠的演武台。
若能有七百万灵石,那弟子的住所可以翻新扩大,演武台上可以加防灵力攻击的搜灵针,凤潇潇师姐与他们练武的时候再也不用华漠师兄手动灭火了,下次参加仙选大会,还能多配几辆飞马车……
这么一想,沧山派一扫之前的颓废与愤怒,全部目光炯炯地看向南宫似,仿佛他是天降的散财童子。
南宫似被这种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再也忍不住怒斥道:“你们沧山派就穷到这个地步?”
季灵泽用力点点头:“是啊,家主愿意真是太好了,多谢南宫家主!”
沧山派的弟子们这一刻福至心灵,也跟着齐声道:“多谢南宫家主!”
这套流程,一边的南宫策越听越熟悉。
他想和季灵泽单挑的时候,季灵泽似乎……也是这套流程?
南宫似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眼看着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蓬莱洲掌门急忙出来打圆场,他客气地笑道:“罢了,南宫兄,依我看,给沧山派的奖赏依旧,若是仙选大会查出什么结果了再议也不迟。”
他与南宫似对视,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单独给他传了一句话。
“不必急于一时。”
南宫似面色一动,沉吟良久,终于让步。
魁首有资格在名单上挑选一样奖品,几个尊者同时念咒,大殿中央,两米高的熔炉缓缓洞开,一朵灼灼莲花被一个玉瓷瓶托着,从熔炉底下缓缓冒出。
莲花花瓣重叠,鲜艳明丽似烈火,烧入所有人的眼帘。
九转补魂莲。
莲花出现的刹那,整个考场的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灼热升腾的生命力。
瓷瓶在空中转动了一圈,稳稳落在季灵泽手心里。
瓷瓶触感微凉,季灵泽将它珍惜地握在手上,将她烦乱的心绪抚平。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想到小蛇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点儿轻快的笑意。
但她刚露出笑意,便隐隐感到有人看她,掀开眼帘,正巧与郁泊舟的视线撞上。
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毫不躲闪地盯了回去。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郁泊舟移开了视线,长睫垂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灵泽也没有再继续看他,她将九转补魂莲收好,回到了队伍里。
凤潇潇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在季灵泽回来的时候,她冲上去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季灵泽笑眯眯回抱了她,她的手触碰到凤潇潇脸颊上的时候顿了顿,摸到了一丝湿意。
她没有动,安静地让凤潇潇抱了一会儿。
凤潇潇松开手的时候,在季灵泽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季灵泽替她把耳边的一缕乱发拨到脑后,笑道:“当年师兄与师姐力排众议让我来参赛,应该是我谢师姐才对。”
凤潇潇噗嗤笑了出来:“你呀。”
封赏的环节结束,下一步便是尊者选徒。
尊者们垂目扫视着底下乌泱泱一片的弟子们,神情各异。
对于一些出身普通的弟子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呆在由世家控制的门派之中,基本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世家倾斜,想要资源,便要为世家卖命,他们很难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但跟着尊者不同。
是以,不光是沧山派这边,其他门派也有许多弟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尊者们。
几个尊者纷纷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中意的徒弟姓名。
当郁泊舟拿起笔的时候,整个大殿都是一静。
无数目光都落在了他提笔的手上,看着面色清冷的仙尊拢袖落笔,只寥寥写了一个名字,便重新将笔搁回砚台上。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这是仙选大会从未有过的一幕。
历届仙选大会中,有天赋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但郁泊舟从未一次也没有写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恨不得伸长脖子,看一看是谁让挑剔的云步仙尊破例收徒。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各个尊者都陆续写完了,五张白纸慢慢飘起来,在半空中融为极宽的一张,足以让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字。
玄天真人洛川:郁观,凤潇潇,凌七。
扶摇真人凤迟:凤潇潇,凌七,梁胜。
梅霜仙子南宫雁:任含莲,华漠,凌七。
破阵散人郑思文:柳尽山,梁胜,凌七。
云步仙尊郁泊舟:凌七。
这一刹那,季灵泽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看来的视线。
五个尊者,同时选择了她。
而最重要的是,从不收徒的郁泊舟,居然也写下了她的名字。
凤潇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又扭头去看华漠,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们三个都可以拜入尊者门下!”
季灵泽微微一顿,和周围顿时沸腾起来的人不同,这一
刻她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淡。
之前和郁泊舟的每一次会面,她都飞速在心底过了一遍。
郁泊舟什么意思?
他反常的举动,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计划?
她霍然抬眼看向郁泊舟,目光如刀子一般从他的脸上一寸寸刮过,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熟悉面孔上找到一丝头绪。
然而郁泊舟不愧是同窗时便知名的冰块脸,季灵泽盯了他半晌,他容色冷淡平静,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
凤潇潇轻轻推了推她,小声道:“回神,在名单上的人要出去单独见尊者们,走吧。”
季灵泽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跟着几人走出大殿,进入了一处偏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