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出来, 洛川沉默片刻,直言不讳:“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担心门中弟子安危, 没法亲往调查,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还不等郁泊舟说话, 他立刻紧接着道:“凌七就在东玄岛, 有我照看,你且放心去吧。”
郁泊舟盯着他,目光凉丝丝的。
洛川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想都不要想, ”郁泊舟整理了一下衣袖,很平静地道, “凌七与我同去。”
洛川站在原地反应了许久,终于意识到郁泊舟是怕他撬墙角,把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小弟子拐跑了。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郁泊舟一遍, 忍俊不禁:“喂,我知道你老来得弟子, 不太容易,但你这看得也太紧了吧?就算凌七转投了我门下……”
他话还没说完,一见郁泊舟的脸色, 立即改口:“是是是,凌七不可能转投到我门下,你想带她去就带吧。”
郁泊舟面色稍霁,继续道:“我亲往探查, 未免太显眼,不若分身季寻,身份改为你门下弟子,与凌七同去。”
洛川听到这个名字, 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他轻咳一声,笑道:“随你,反正她是你的弟子。”
“还有一事。”这一次,郁泊舟顿了顿,良久才缓缓开口。
洛川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还有什么不妥?”
“我是季寻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凌七,帮我瞒着她。”
这句话出口,洛川不由得一愣,他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神色变幻几次,最终没问什么,只道:“好,只是她羽翼未丰便涉足此事,会不会太危险了?”
郁泊舟想起季灵泽目睹莫哀死亡时那双暗红的眼睛,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比起安稳度日,她更希望能亲手揪出幕后之人。”
两人找到凌七的时候,凌七已经与整个东玄岛打成一片。
她头戴着五彩斑斓的鲜艳鸟羽,正蹲在一颗大槐树底下,和庄典雅有来有回地打叶子牌。
洛川门下乌泱泱一大片弟子都围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
“凌七,可以,有两下子啊。”
“我还以为典雅已经很不学无术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赢了赢了!凌七这是第几次赢了?”
……
树荫下,庄典雅放下手中的牌,朝凌七抱拳,心服口服:“太强了。你老实告诉我,去凡间的赌坊玩了多少次?”
凌七嘴里叼着根草叶,任由旁边的人给她插上一根绿色羽毛,她伸出一根手指,谦虚地晃了晃。
“一百次?”
凌七摇头。
“一千次?”
凌七还是摇头。
庄典雅犹豫道:“一万次?”
凌七吐出嘴里叼着的草叶,笑道:“一次。”
周围的弟子炸开了锅,连庄典雅也目瞪口呆:“怎么会?”
凌七笑而不语。
虽然只去了一次赌坊,但她前世平日里可没少同洛川两个人打牌,洛川生性自由,讨厌宗门的拘束,是混迹赌场的常客。
她的牌技就是和洛川玩的时候被锻炼出来的。
当年洛川总赢她,现在轮到她来赢洛川的弟子,天道好轮回啊。
一群人打得兴起,嚷嚷着要再来一回,眼看一旁的郁泊舟眉心越拧越紧,洛川终于咳嗽了一声。
树下那群弟子仓皇回头,一眼看见了郁泊舟,顿时纷纷作鸟兽散,只剩下了季灵泽和庄典雅一人抓着一手牌,被抓包了个正着。
郁泊舟朝凌七走去,面沉似水。
上辈子被郁泊舟抓包的感觉已经刻入骨髓,季灵泽条件反射地将手里的牌往地上一扔,熟练地施了个障眼法,站起身,乖巧地笑道:“师尊。”
郁泊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我看见了。”
失策。
季灵泽抹了一下鼻子,这一世郁泊舟比她厉害,这点小伎俩瞒不住他了。
郁泊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道:“随我来,我有一件事要吩咐你。”
他居然会无视她打牌。
无视,就是默许。
季灵泽喜出望外,立即朝庄典雅比了个“下次再约”的手势,乐颠颠地和郁泊舟走了。
三人来到殿内,洛川的目光从季灵泽身上扫到郁泊舟身上,又从郁泊舟身上扫到季灵泽身上。
季灵泽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玄天真人为何发笑?”
洛川被她看出来,朝她挤挤眼睛,笑道:“我笑你师尊对你真是不一般。你不知道,他年少时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风纪长,那时候我溜进万象宗寻朋友过过手瘾,要是被他逮到就完了。”
对于这句话,季灵泽深表赞同。
“许是年岁渐长,师尊愈发心软了吧。”她忍笑看了一眼郁泊舟,和洛川一唱一和。
嗯,年岁渐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泊舟已经是个老头了。
洛川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郁泊舟敲了敲桌子,冷冰冰地道:“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
风纪长威严尚在,洛川与季灵泽同时收了笑,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凌七,你与东玄岛的季寻一起去一趟宜黄村,前月时,东玄岛的谷思源意外在宜黄村失踪,你过去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查一查他的去向。”
季寻?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知道的时候,季灵泽还是觉得玄幻。
东玄岛这种吃喝玩乐之地,居然能长出这么个板正的人。
要不是知道郁泊舟从没有收过徒,她几乎要以为季寻是郁泊舟门下的徒弟了。
谷思源是谁她不认识,但能脱离郁泊舟的视线无疑有利于她单独行动,查一查仙选大会和小蛇的事情,季灵泽一口答应下来。
郁泊舟向洛川看去,洛川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掏出一块传音石,对着传音石道:“季寻,来议事殿一趟。”
片刻后,殿门外出现了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洛川忍笑去看郁泊舟,郁泊舟面色平静,好像来的人不是他自己的替身。
季寻推门而入,很守规矩地向洛川行了一礼:“参见师尊。”
洛川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缓了半天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无事,为师吩咐你一件事,随凌七一同去宜黄村,查找谷思源的下落。”
季寻颔首答应:“是。”
他朝洛川点点头,与季灵泽一道出门而去。
等季灵泽走远,洛川立刻转头看向郁泊舟,“噗嗤”一声畅畅快快笑出来:“洛某佩服,你装得像个正人君子,背
地里还有这一套呢?”
郁泊舟瞥他一眼,起身就走。
洛川望着他的样子,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下去,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你也觉得凌七很像季灵泽,是吗?”
郁泊舟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寂静在空旷的大殿蔓延开来,洛川神色难辨,他凉凉道:“郁泊舟,她不是季灵泽,她是你的弟子,我想,这点分寸你应当是有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砰”。
郁泊舟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扬长而去。
不同于这里的气氛,那一头,季灵泽看见季寻颇为高兴,她凑上去,乐颠颠地打招呼道:“季仙友,好久不见了,你真是东玄岛的啊。”
季寻淡淡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早已经知道他的脾气,季灵泽也不生气,她笑眯眯地道:“你这种性格,真应该去我们眠鹤山,和郁……和我师尊呆一块,两个闷葫芦凑一起,一个月说的话不满十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全师门都是哑巴。”
季寻脚下一顿,听见这话,不知为何脸色更臭了一些。
他们御剑而起,半空中,风擦过季灵泽的衣角,她在风里回头望去,东玄岛的弟子们都站在门口向她挥手作别。
庄典雅跳起来喊道:“凌七——等你回来一决胜负——”
季灵泽也朝她挥手,笑着大声回道:“好——”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午后的阳光洒了她满身,在她脸上渡上一层金粉。
意气风发,肆意骄傲,一如当年。
“你很喜欢东玄岛?”一旁的季寻注视她良久,冷不丁问道。
季灵泽转过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她道:“是,你们东玄岛很有意思。”
她都夸季寻的宗门了,季寻听见这话却并没有变得开心,反倒垂下眼睫,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的反应大大出乎季灵泽预料,她茫然了一下:“我哪里说错了吗?”
季寻艰难地问道:“如果现在要让你重新选一遍,你还会去眠鹤山吗?”
那还是会的。
毕竟那里有她的老仇人郁泊舟。
季灵泽看着季寻垂下的眼睛,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为了哄他昧着良心:“当然不会,我肯定来你们东玄岛。”
她这句话说出口,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个度。
季寻彻底扭开头不理她了。
季灵泽:“……”
男人心,海底针。
她真的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换做旁人,热脸贴冷屁股,季灵泽定然不干,但季寻在仙选大会上怎么说也救过她,还有一起喝酒的情谊在,季灵泽决定挽回一下:“对不起。”
季寻抬起眼睛,目光闪动了几下:“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为了哄他顺口就说了,还要理由吗。
给季寻顺毛怎么这么难,比当年哄郁泊舟还难。
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搜肠刮肚地编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我没选东玄岛才这样吗?那我真是罪过大了。”
季寻怔了怔:“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季灵泽很想这么问,但她忍住了。
季寻看着她的表情,面色缓和了一些,主动开口道:“我没有不高兴……不聊这个,聊点别的吧。”
季灵泽顿时如蒙大赦:“行,聊点……聊聊你吧,我一直很好奇,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东玄岛的人,为什么当年会选东玄岛?”
“我看上去像哪里的人?”季寻问。
“像我们眠鹤山的人。”
这句话出口,季寻动作一顿,掌心不自觉收紧了:“是吗。”
季灵泽笑道:“不瞒你说,我觉得你像一个人。”
季寻嗓音发紧:“何人?”
季灵泽凑近他,轻声道:“像我师尊。”
眼前的景象似乎无限放大了,这一刻,季寻像是一脚踩空,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鸟鸣,听不见脚下嘈杂鼎沸的人间。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更自然。
他微微偏头,避开季灵泽的视线,神色如常地问道:“为何?”
“直觉,”季灵泽想到什么,弯起眼睛,“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差点以为你就是呢。”
这一声若平地惊雷,季寻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他克制地问:“后来为什么觉得不是?”
“因为你不嫌弃我脏啊。”季灵泽随口道。
她无心之言,一旁的季寻却顿住了,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把,疼到撕心裂肺。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开口,对她说,不,不是这样的。
郁泊舟从不这样觉得。
但是他说不出。
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站在伤痕累累的季灵泽面前,亲口对她说——
尔等魔修,满身鲜血,肮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