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季灵泽的目光, 谷思源终于开始皱眉思考。
他思考了半天,脸色突然变得很深沉。
他道:“有。”
季灵泽表示洗耳恭听。
“我怀疑他们背后的人是一股无法撼动的势力,他们实力强悍, 能轻松压制已经快要出窍的我,且完全不害怕尊者的报复, 我猜测……”
正当季灵泽竖起耳朵, 期待他狗嘴里吐出象牙时,她听见他煞有介事地说:
“他们背后是魔尊季!灵!泽!”
季灵泽:“……”
她默默坐了回去。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谷思源看见她的表情,大为不解。
季灵泽木然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她干的?”
谷思源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微笑,道:
“我观察了几天, 虽然他们还没动我,但被他们拖出去的人,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的时候内丹都已经被挖了。能干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只有魔修,但这帮人第一眼看去与仙修别无二致, 你回想一下,当年魔尊季灵泽,不是就潜伏在修真界, 装得与其他仙修一样?”
分析得很好下次别分析了。
季灵泽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是难以从这人嘴里套出一句中听的话了,她放弃了,干脆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企图用睡眠来逃避交流。
但谷思源的嘴还在发力:
“以往进来的人,都基本上已经被挖去内丹,但他们却没有对你动手, 为什么?是因为你也同属师尊门下吗?还是你太弱了不值得他们动手?”
季灵泽纠正他:“我没有拜入你师尊门下,我拜入了郁泊舟门下。”
谷思源在仙选大会结束前就已经被抓了进来,是以完全不知道季灵泽最后进了眠鹤山。
听她说完这句话,谷思源的神情顿时变了,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她半天,感慨道:
“没想到云步仙尊喜欢给自己一点挑战性。”
季灵泽磨了一下牙。
“他们什么时候挖你内丹?”
谷思源被她问得一愣:“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季灵泽皮笑肉不笑:“我等不及了。”
谷思源:“……”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难怪师尊之前想收你为徒,”他别过脸去,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你真有意思,要是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
牢房里一片昏暗,难以分辨时间,他们不知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那扇铁门被再次打开。
来的人居然是南宫似。
他径直走向了谷思源那间牢房。
谷思源睁开眼睛,恹恹地看过去:“轮到我了?”
他语气平静,神色释然。
南宫似笑了笑,抬手解开束缚住他的绳子:“放心,我等碍于玄天真人的面子,不会取你性命……”
他的嗓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几分恶意:
“只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谷思源一直半掩着的眼睛猛然睁大,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极浓烈的杀意,仿佛射出的利箭。
他借着解开绳索的这一刹那,聚集全身灵力向空中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冲去,鲜血在他的四肢百骸炸开,与此同时,整座牢房狂风大作!
季灵泽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嘛。
他要以自毁心脉为代价,强行冲破这道压制灵力的屏障!
“凌七,”谷思源一边吐血,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逃回去见了我师尊,帮我捎句话。”
“我不会堕魔。”
他周身爆发的狂风力道之大似要把地面都掀翻,那本来坚固无比的屏障被狂风刺破一角,季灵泽瞬间站起身,她周身的灵力在缓慢地恢复。
南宫似没料到谷思源此前的挣扎都只是在隐藏实力,一时怒极,抬手向他后背一掌拍了过去。
他已经出窍,这一掌携了全力,有如山崩石裂,径直朝谷思源压来。
谷思源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杀意,他苦笑一声,闭上眼睛,动也不动,只咬牙与屏障对抗。
今日殒命在此,能救凌七出去报信,也算他死得其所了……
只是不知道那只有金丹的凌七,能否顺利活着离开。
眼看这一掌马上就要打碎他血肉身躯,整座牢房里突然温度骤降,冰晶顺着墙壁爬上屋顶,这里寒冷若数九冰窟一般。
一支剔透锋利的冰箭,穿透万丈狂风,似惊雷划破黑暗,激射而来,一箭刺穿了领头人的手掌!
那一沾着血的一箭狠狠扎入地下,顿时,方圆一里的地面皆被寒霜覆盖,屋顶被冰冻后猛然碎裂,于是天光大亮,整座大牢中的囚犯同时抬眼,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标志性的冰箭……
云步仙尊?
“不可能,郁泊舟怎么会找到这里……”
南宫似震惊之际,顾不上手中还在汩汩流淌的伤口,扭头向后望去——
只见白衣女子立在断墙之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手中那把冰做的长弓。
季灵泽看见眼前人凝固的神色,微微一笑,她手腕翻转,长弓便化作流淌的水,从她修长指尖滴落下来。
“没想到吧?这招我也会。”
这一箭直接刺破了她凝滞已久的金丹大圆满境界,使她擢升元婴。
不光是南宫似,连谷思源都呆在原地,望着她出神。
这还是那个闻名修真界的废材凌
七吗?
季灵泽并不恋战,方才的一箭,外人看上去十分霸气,只有她知道这一箭射出去之前,她从剑柄里抓了之前凤潇潇送的所有充灵草药丸,一股脑全吃了,这一箭掏空了她全部的灵力,现在手都在抖,而她脆弱的心脉边缘又开始有开裂的迹象。
她趁着南宫似还未反应过来,纵身跳下断墙,拔出招财剑跳上去就跑。
南宫似反应过来,顿觉不妙,他向着身后围过来的手下喝道:“给我去追!!!”
他手下十余人皆已经金丹期,闻言立即朝季灵泽追去。
季灵泽在逃跑这一块堪称行家,她打了个响指,脚下招财剑幻化出数道虚影,如流星般射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一道虚影都极其逼真,身后的追兵不得不分成四股前来追赶。
“你休想跑!”
这一声很耳熟,季灵泽回头望去,正是手持蛇形法杖的修士,他将手中法杖对准她的后心,蛇头上冒出绿光,犹如吐出的信子,舔向季灵泽的心脏。
季灵泽从剑上跳下,在空中一把握住手中剑,借着下坠的姿势,将手中剑反劈了回去!
剑身撕开层层叠叠的云雾,所有的虚影此刻都汇合过来,如一道划开黑夜的闪电,径直朝着法杖砍下,只听锵然一声,蛇头被砍歪了三寸,那道射出的绿光偏移了方向,擦着季灵泽的衣角,在地上凿出一个小坑。
季灵泽咽下喉间的血腥味,足尖轻点,飞掠出去四五米远,与此同时,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十分嚣张地在空中转了一圈,重又回到了她手上。
抓着蛇杖的修士气得七窍生烟,愈发穷追不舍,季灵泽一边御剑奔逃,一边观察周遭的环境。
这座监牢的位置并不是在荒郊野外,相反,四周坐落着几座外观颇为精美的殿宇,白玉为砖,黄金做瓦,奢华无比。
眼下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绝不能再与他们耗下去。
思及此处,季灵泽御剑经过一处殿宇时,故技重施,用仅剩的灵力给自己掐了个隐身诀,同时幻化树叶做替身,营造出自己向前逃去的假象。
就在后头那一帮人穷追不舍之时,真正的她如一尾活鱼,灵巧地滑入了殿宇之中。
殿宇里的人若有所感,抬头看向被风吹起的窗纱,与此同时,季灵泽已经绕到他身后,显现出真形,将招财剑稳稳架在了他脖子上。
那人下意识想反抗,可看清那把剑后,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偏头看向那人的侧脸,待看清是谁后,也愣了愣。
“凌七?”
“南宫策?”
沉默。
两人叫出双方名字后,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南宫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第一反应却是:“你真是凌七?你怎么都元婴了?”
这种时候了,他的关注点居然是这个?
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没有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避开了这个问题,简明扼要地问道:“这是哪里?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关押南宫家重犯的地方……”南宫策眉头紧皱,“我奉长辈之命在外围值守,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押南宫家重犯?
看来,与谷思源猜测的不同,这些丧心病狂之事并非只有魔尊能干出来,世家也可以。
季灵泽眸光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慢慢笑了笑:“因为我就是你们南宫家要关押的‘重犯’。”
南宫策下意识地想把抵在他咽喉上的剑推远一些,却发现季灵泽丝毫没有收剑的意思,相反,她的剑更往前进了几寸,剑锋几乎贴在了南宫策的喉结上。
他眉心皱得更紧:“你不是已经拜入了云步仙尊门下,如何会与我们南宫家有关?”
季灵泽见他似乎真的对南宫家所作所为十分懵懂,便从谷思源失踪,他们奉命追查开始,简略地将整件事讲了一遍。
南宫策听到一半便打断了:“这不可能,我们南宫家已经是修真界绵延上千年的大家族,做这些魔修一般的肮脏事,图什么?”
殿中一时静极,季灵泽持剑的手依然不动分毫,她保持着从后挟持他的姿势,低低重复了一遍:“是啊,图什么呢?”
正当此时,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那手持蛇杖魔修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恭敬与试探:“少主?”
季灵泽的手顿时攥紧了剑柄。
南宫策低头看了看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又抬头望向外面敲门的人,呼吸有几分紊乱。
外头的人重又敲了敲门:“少主歇下了吗?”
“……对,”南宫策清了清嗓子,声音与平时一般无二,“出什么事了”
手持蛇杖的人顿了顿,有几分失落地道:“扰到少主休息了,天牢中有重犯越狱,家主命我等追查。”
南宫策眼睫颤动,下意识向季灵泽投去一瞥。
季灵泽握剑的手收紧了。
她想到天牢中那个面目丑陋的领头人,以及那领头人对自己诡异的态度——他似乎很了解自己,以至于威胁她时,能特地警告她“插科打诨”那一套没有用。
南宫策再度开口:“是什么样的重犯?长老需要我一同去捕捉吗?”
“不必,”被换做“长老”的修士正是那手持蛇头法杖的人,他停顿了片刻,方道,“少主好好歇息,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处理。”
南宫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换了个口吻,冷冷地道:“你在隐瞒我,我是南宫家少主,有什么事情是我都不能告诉的?”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季灵泽诧异地看着他,目光有几分意外,手中的剑往外不着痕迹挪了一点儿。
“少主恕罪,”外面的长老恭敬但坚决地道,“此事不得告知少主,这是家主的命令。”
说罢,他朝身后几人摆了一个“退”的手势,从南宫策门下匆匆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南宫策立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几次,垂眼不语。
看他这个样子,即使依然不相信季灵泽的话,但也有了一些疑虑,季灵泽松了口气,将剑收起,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他们心里没鬼,为何要隐瞒于你呢?”
“也许父亲有自己的想法,我明日一问便知。”南宫策眉头紧蹙,立即反驳。
季灵泽敛去笑意,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大部分时候,她总是笑着的,不管是冷笑、嗤笑还是那种半真不假的微笑。
褪去笑意的她看上去很令人陌生,行动中带着某种果决冰冷的压迫感,那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南宫策望着她的样子,顿了顿,才道:“你说。”
“这几日,我扮作你的手下,一同去查清这件事的原委及谷思源的下落,”她手指摩挲过招财剑的剑柄,“正巧,你也可以验证一下我告诉你的这些事,有几分是真。”
房间里安静极了,南宫策长久地望着窗外,片刻后,他低低地道:“我答应你,若是证实了你话中有假,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也不知是在威胁季灵泽,还是在拼尽全力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