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刀, 这次是贯穿伤,刀劈来的瞬间,季灵泽难以躲避, 空手接了这一刀,南宫似将弯刀向下一刺, 她的整个手掌都被贯穿, 汩汩流血。
南宫似欣赏着这道由自己造就的伤口:“放弃挣扎吧,凌七,若你现在束手就擒, 我没准还能饶你一条命呢?再挣扎下去,下场可不会比谷思源更好。”
他的表情被季灵泽尽收眼底, 她眉梢微动,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脸上没有表情。
上一世, 她被宗门处决时,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些人团团围住她, 带着笑,一刀一刀,割去她的内丹, 将她一身修为尽数废除。
两世了,危险依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着不慎,便会重蹈覆辙。
季灵泽深深吸了口气, 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那是内丹的位置。
不知为何,她上一世的魔气并未消散,而是被一股强悍的灵力封印在了内丹深处, 与此同时,她上一世破损的心脉也被这具身体继承了下来。
在百魔域诛杀那金丹大圆满的魔修时,她便尝试将封印撬开了一角,因此可以催动一部分魔气以自用。
而代价是撬开的那个口子需要用过多的灵力来填,她的灵力一瞬间被抽干,难以维系心脉的流转,以至于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心脉全然功亏一篑。
如果这一次她再撬动封印,再放更多一点的魔气出来……眼前的南宫似固然顷刻便能被她斩于剑下,但她自己的修为也会废掉,最重要的是,她会暴露自己。
在还没有获得强大灵力的时候暴露自己是季灵泽,和主动把脖子伸去刽子手手里没有区别。
她按在内丹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移开了。
季灵泽伸手抹了一把伤口上的血,她视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大片鲜红。
失血过多的虚脱感令她拿剑的手有些发软,格挡的动作力不从心,在生死一线之际,季灵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不,没有那么糟,她还有第三条路。
引鬼铃。
正当她摸向储物袋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宛如山崩地裂,刚抬刀对准季灵泽脖颈的南宫似一震,抬眼回头望去。
这一望,他直接僵硬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身前的季灵泽。
随着这一声轰响,远处那间刚刚重建了一晚的天牢,再度崩塌在地,碎石簌簌而下,入目所及皆是断垣残壁。
一道人影站在断壁之上,手搭冰弓,无悲无喜的一双眸子垂落下来,自上而下朝这里看来。
在看清季灵泽浑身的血时,他瞳孔一颤,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有杀气一闪而过。
他再度拉弓,随着他拉弓的动作,一支成形的冰箭慢慢聚拢在他指尖,箭尖反射出刺目的强光,一时间,所有看向那支箭的人纷纷捂着眼睛连连后退,不敢直视。
长袖如流云垂落,他的箭缓缓对准了南宫似,紧握着弓弦的手,猝然松开了。
这一箭直接穿透了浓密的黑雾,所过之处,黑雾如烟消散,偌大的乾坤阵开始震颤起来,遮蔽白日的乌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去,于是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照在琉璃一般的冰箭上,在冰箭尾端反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那支冰箭拖着这道彩虹,以一个精准无比的角度,射向南宫似的面门!
周遭的人都被这一箭惊呆了,南宫似慌乱之下,求生意志促使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只见他抬起手中弯刀,弯刀上的眼睛射出火焰来,在他身前形成一面熊熊燃烧的火墙。
然而无济于事。
火焰在触及冰箭的那一瞬尽数熄灭,冰箭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火墙,弯刀上的眼睛被带起的尖锐冰晶扎瞎,全部骨碌骨碌地滚动起来,像熟透了的果子纷纷扬扬地从弯刀上落下。
“不——”
南宫似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冰箭扎穿了他的脸,从眉心一直贯穿到后脑。
他委顿地倒下,瘫在地上,惊惶的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睁着,看向高墙上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也会冰箭……那不是郁泊舟的独门绝技吗……
他没有想清楚,也没有机会想清楚了。
得救了,季灵泽的脸上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捂着手掌上的伤口,撕开衣袖草草包扎了一圈,随即抬眸望向射箭的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位于阵眼的南宫似已经死了,整个乾坤阵也随之土崩瓦解,四周的修士群龙无首,纷纷作鸟兽散,唯独那个样貌丑陋的修士没有走。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插入南宫似面门的那一支冰箭,低低笑了一声:“不想云步仙尊居然有了这么多传人。”
季灵泽听见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附和道:“我也很意外,你看,下一支箭又要来了。”
断墙上,季寻手中,第三支冰箭缓缓凝聚,箭尖对准了那面目丑陋的修士。
修士转头看去,迎着那杀机毕露的箭尖,他神情自若:“仙友何须如此,我不过与你一样,只是一具替身而已。”
说罢,他闭上双目,双手合十,下一秒,那具身体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无影无踪。
这句话戳中了季寻的心思,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季灵泽,季灵泽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云淡风轻地走向一边的谷思源,将昏倒在地的谷思源扛起来。
也是在此时,季寻脑海中撞入一道嗓音:“不必追他,快点离开这里。”
他握着弓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弓箭,飞到季灵泽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谷思源。
就在他们准备离去的时候,一道嗓音牵回了季灵泽的步子。
“……父亲?”
是匆匆赶过来的南宫策,他见了南宫似的样子,怔在原地,片刻后,才去探南宫似的鼻息。
季灵泽沉默了一下,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南宫策脸色有种不正常的苍白,他望着南宫似的尸体,片刻后,扭头看向季灵泽。
“是你们做的?”
季灵泽直视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南宫策重新扭过头去,看着南宫似,他似乎被某种极为深重的情绪淹没了,面上似悲似喜,似怒似笑,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轻轻地道:“也好。”
亲爹死了,他说也好?
这句话出口,四下一片沉默。
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南宫策怒火的季灵泽哑然了。
南宫策移开目光,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季灵泽,与她身后那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修士对视,那陌生修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他认得这种眼神,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如果换做平时,南宫策一定会与那修士争个高低,叫他再也不能轻视他。
然而此刻,他望着父亲的尸体,却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种寒冷,来自畏惧……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身上过的自卑。
父亲的修为已经是出窍后期,足以抬手轻轻松松杀了自己,但凌七一个刚升入元婴的修士,能硬生生牵制父亲一炷香的时间。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修士则更为恐怖,他明明看上去也只有元婴的修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一箭射杀一个出窍的修士。
与他们相比,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修为多么可笑。
而他曾经不依不饶找凌七单挑、放出狠话要打败凌七,在此刻看来,讽刺极了。
凌七转身走向那个陌生修士,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甘:“你要走了吗?”
“嗯。”
南宫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小瓶膏药,扔给季灵泽,季灵泽接过一看,是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还不等她道谢,他就已经抱着琴离开,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没有波澜:
“不用谢我,你既然已经元婴,养好伤,去比武台和我较量一番。”
季灵泽手里抓着那瓶金疮药,直接往自己深可见骨的掌心倒了大半瓶,粉末状的药粉洒在皮肉绽开的伤口上,效果不亚于在伤口上浇上烈酒,疼得季灵泽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倒完金疮药,她又低下身子,抓住自己方才扭到的小腿骨,用力一掰,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季灵泽徒手硬生生把它掰正了。
这一套动作下来,她脸上还没有什么表情,季寻已经皱了几次眉。
他移开目光,沉声道:“我已经通知了洛川,他会立刻开传送阵过来,你身上的伤我来帮你处理。”
季灵泽对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的,如果她身上这一身伤都交给她自己来,一个不慎,伤得比南宫似扎她两刀还重。
郁泊舟说完这句话后,发现季灵泽正盯着他看,眸色漆黑深沉。
“……怎么了?”他问。
季灵泽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冲破那隔绝灵力的屏障的,那需要很强悍的灵力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双狡黠的眸子深不见底。
季寻静静看着她:“昔日,你仙选大会上杀死红眼飞蚁的时候,不也只是一个筑基的修士吗?”
季灵泽端详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是。”
她的笑容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季寻却感到一股心慌。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解释点什么,但她已经结束了刚刚的话题,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最终,他压下解释,抿了一下唇。
季灵泽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膀,她刚刚是用染血的手拍的,现在季寻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沾上了一道刺目的血迹,很显眼,很脏。
他看上去却并没有在意到这些。
“谷思源怎么样了?”一道飞云从天边掠过,云中,一袭红衣的洛川直接从高空中一跃而下,他望向昏迷的谷思源,眉头顿时紧皱。
季灵泽道:“内丹被废,堕入魔修。”
这短短的一句话令季寻和洛川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句话太熟悉了。
当年季灵泽走的,正是一样的路。
好巧不巧,谷思源正是修真界这么多年来极少数能够在短短两百年里突破元婴进入出窍的散修之
一,因为极迅速的修炼速度,他被寄予厚望,风光无两,活脱脱是另一个季灵泽。
两人望着昏迷的谷思源,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季灵泽提醒道:“先把他带回去再说,免得夜长梦多。我是硬生生把他打晕的,估计持续不了多久他就会醒。”
洛川点点头,他蹲下,抽出一张符纸,用手在纸上画出一匹马的轮廓,随着他的描画,符纸上渐渐显现出了以金线勾勒出的骏马,他画完后,用画马的那根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只见那匹“马”冲破纸面,随风鼓涨成了一匹数米高的巨马,托着几人腾入云中,洛川一只手拎着谷思源,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勾画了一笔,半空中,一根同样以金线勾勒而出的缰绳被他握在手中。
洛川操控着这匹特殊的马,不过几个腾挪的功夫,四人便来到了东玄岛。
几人刚一下马,以庄典雅为首的弟子们便冲上前来,他们在离洛川一米远的地方刹住脚步,担忧地看着昏迷不醒的谷思源:
“谷师兄怎么样了?”
洛川的手覆盖在谷思源的天灵盖处,将他快要抑制不住的魔气化去,他平静地对弟子们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岛,每人修炼任务翻倍,如有懈怠……”
他卡了一下壳,平日里对这些弟子放养惯了,突然当起严师,他不太习惯。
他余光瞥见郁泊舟,当即记起来了当年郁泊舟用来惩罚季灵泽的那套,立即道:
“如有懈怠,罚一千灵石,你们那些蛐蛐儿、象棋、骰子、酒……全部没收。”
季灵泽和季寻不由同时朝洛川看了一眼。
东玄岛的弟子们被这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惊在原地,但看洛川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也知道这位一向不着调的师尊,这一次罕见地来真的了。
庄典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洛川拎着谷思源,一边急匆匆地往大殿走去,一边回答:
“风雨欲来,莫要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