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玄岛的入岛口, 一群身披麻衣的修士垂手等候,见洛川等人出来,为首之人立即行礼道:“叨扰玄天真人了。”
洛川的目光扫过他们腰侧的令牌, 微微扬了一下眉,脸上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意:“南宫家远道而来, 是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修士客气地递上一张请帖:“几日前家主羽化, 为表哀思,南宫家将于本月十二日举办丧礼,遍邀天下门派参加。望东玄岛也能赏脸。”
季灵泽看着那修士装模作样, 忍不住笑了一声。
南宫家真是艺高人胆大,害了谷思源, 还有脸假惺惺地跑来邀请东玄岛参加丧礼,简直就差把“鸿门宴”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洛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指尖夹着符纸, 淡淡道:“本尊门下弟子谷思源至今未归,如今东玄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空过来。”
“真人有没有想过,谷思源失踪是魔修所为呢?”眼见着被拒绝了,那修士也不恼, 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不瞒您说,家主羽化一事,我等也怀疑与魔修脱不开关系, 此次遍邀天下门派,就是想聚修真界之力,共商讨伐魔修之事,即便玄天真人没空, 也可以派一个弟子前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但望诸门派勠力同心,一致对外。”
洛川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想借着讨伐魔修要挟本尊吗?”
“在下不敢,”那修士立即低头行礼,“只是梅霜仙子、玄豹散人与扶摇真人都已经接下拜贴,只剩下真人您和云步仙尊,在下总要邀请到位才是。”
季灵泽就站在洛川身后,闻言立即探出头去,笑道:“那你运气真好,不必再跑眠鹤山一趟了,我与师尊就在这里。”
修士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
怎么这个知名搅屎棍也在这里?
季灵泽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遗憾道:“几日没见到家主,没想到家主走得这么突然,我一定会去送家主最后一程的。”
修士:……
“我代表东玄岛同去。”
这一声出来,不只是洛川,连季灵泽也秒回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
季寻一脸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问题。
修士几乎快要笑不出来了。
季灵泽去就算了,季寻去算什么?真以为南宫家不知道家主是谁杀的啊?
季寻坦然地看着修士:“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这位仙友瞧着面生,不像是东玄岛的弟子。”
季寻看了一眼洛川。
洛川会意,虽然他的确很看不惯郁泊舟,但显然这种时候恶心南宫家才是当务之急,他轻咳一声,分外积极地给他圆谎:“季寻是我去凡间游历时收的弟子,他身体不好,一向不爱出门。”
修士艰难地笑了:“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季寻嘴下丝毫没有留情:“知道就好。”
季灵泽忍笑凑过去给他传音:“哎,我去就算了,你去是准备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吗?”
季寻眼中有些微笑意:“嗯,我想跟你一起。”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嘴,季灵泽怔了怔,一时间探究地看向他,挑了一下眉。
季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顿时发烫起来,有些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那边修士大脑飞速运转,正在想办法拒绝掉季寻,就见季寻突然看向自己。
他张开手,修士手里的请帖便自动飞了出去,落在了他的手里,他言简意赅:“已接请帖,不送。”
说罢,他将请帖分了一张递给季灵泽,扭头便匆匆走了。
季灵泽捏着手里的请帖,望着他一阵风似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嘴角。
洛川将东玄岛的法阵重新关上,一转头就看到了季灵泽嘴角的笑意,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深觉此事棘手。
他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去试探一下她。
“凌七,”他叫住她,“你觉得季寻怎么样?”
季灵泽嘴角笑意未消,她正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请帖,闻言头也没抬:“很有趣。”
很有趣是什么形容
洛川卡了一下,他摸不准她对季寻的具体态度,决定问得更大胆一点。
“咳,如果让你留在东玄岛,和季寻呆在一块儿,你愿意么?”
季灵泽抬起头意外地看着洛川,忍俊不禁:“那留我师尊一个孤寡老人在山里,岂不是很可怜?”
洛川没料到她冒出这么一个回答,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郁
泊舟那张冷冰冰的脸,脸上印着“孤寡老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道:“对,就这样宣传你师尊。”
转眼间,到了要去参加南宫家丧礼的那日。
季灵泽根本不用特意换衣服,她从那千篇一律的白衣中随手捡了一件套上,便一脚迈出了门。
她还在揉着眼睛犯困,一道熟悉的人影已经从浓密的树荫下走出。
季寻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衣,他本就生得白,如今这一身黑衣更衬得他肌如莹玉,在清早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拨开身前层层叠叠的绿叶,即便站在暖阳下,他还是像一块冒着白气的坚冰,唯有看清她的时候,坚冰化开,那双沉敛的眸子里漾起克制不住的笑。
季灵泽还没有清醒过来,便被眼前这景色晃了一下眼睛。
她盯着季寻,半晌没有出声打招呼。
季寻长睫垂落,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季灵泽这才回神,“走吧。”
她握着剑走在前面,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
怎么感觉,季寻比之前变好看了?
两人像来时一样御剑飞向南宫家,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御剑或乘坐飞马车来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个熟人。
一辆飞马车在路过她时一个急刹停下了,车帘被人撩起,一张艳丽的脸探了出来。
季灵泽熟稔地打招呼:“凤无霜,你也去瞻仰南宫家主的遗容啊。”
凤无霜冷冷地看着她:“南宫家怎么会邀请你?”
季灵泽笑道:“我是眠鹤山的独苗,若是不邀请我,难道要让我师尊他老人家来吗?”
季寻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切”了一声:“真不知道云步仙尊怎么会选中你,你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的弟子。”
这句话季灵泽也很赞同:“我也觉得。”
季寻再次淡淡看了她一眼。
凤无霜不仅没有气到季灵泽,还成功地再度见识了她的脸皮究竟有多厚,气得一甩手将帘子放下来,扬长而去。
季灵泽扭头看向季寻:“你呢?”
季寻问:“嗯?”
季灵泽微微一笑,深深看他:“你刚刚一直在看我,你觉得我像云步仙尊的弟子吗?”
季寻顿了几秒才回答:“像。”
“噗,”季灵泽没忍住,“谢谢啊,你是第一个说像的。”
正在聊着,不远处忽然有人叫住她:“凌七。”
季灵泽朝声音的来处看过去,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群穿戴规整的修士。
她垂下眼睛看见了那群修士腰间的令牌,竹纹令牌,郁家的标志。
郁观从一群修士中走到前面来,望着季灵泽的目光里有笑意:“你来了。”
短短半月未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衬得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大,也比从前更深邃。
季灵泽打量着他,几乎有了一丝陌生感。
他仿佛突然间抽条,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郁家没给你吃的吗?”
“什么?”郁观一愣。
季灵泽指指自己的脸:“你瘦了很多。”
听到这句话后,郁观一下子沉默了,他张了张口,有些话就要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瘦得这么明显吗?”他低头看看自己,扯了扯嘴角,轻松地笑道,“那你下次可得请我吃顿饭。”
“公子,我们得走了。”
出声的修士季灵泽认识,恰是之前那个要给郁观罚鞭刑的中年修士。
郁观甩了甩扇子,眉宇间有些不耐:“知道了。”
他被人群簇拥着离开,走之前停下步子,回头看了季灵泽一眼。
季灵泽的脑海中轻轻响起一道声音:“凌七,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传音石给你发的任何话。”
他走后,季灵泽摸出那块传音石,注视了半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季寻问道:“你舍不得他?”
季灵泽收起传音石,看着郁观远去的方向,皱了一下眉:“他回郁家这半个月干什么去了,原本那么活泼,现在像蔫儿了一样。”
季寻没有说话,他看着离开的郁家队伍,眸光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什么吗?”身侧的人突然侧身看过来,含笑的一双眼直直望着他。
季寻抬眸,平静地回看她:“我又不是郁家人,你希望我知道什么?”
季灵泽点点头,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也是。”
距离南宫家越来越近,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四大家族,五位尊者,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散修,都聚在了南宫家的大门外。
凤潇潇身兼沧山派掌门与扶摇真人弟子双重身份,她将惯常穿的一身红衣换了,也穿了一身白衣,只是打扮上要更为庄重一些。
她在来的路上与凤无霜狭路相逢,刚和凤无霜吵完,面上还带着几分烦躁,拽着鞭子风风火火往门内走。
“师姐。”季灵泽在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拍了她一下。
凤潇潇猛然转身:“凌七!”
她这一声太响亮,在寂静的丧礼会场格外突出,一时间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被压抑得很好的窃窃私语声:
“那就是云步仙尊收的弟子吗?”
“是,也是这一届仙选大会的魁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她佩剑怎么这么破,眠鹤山很穷吗?连佩剑都不给弟子换一把。”
……
“凌仙友,季仙友,南宫家恭候多时了,请随我单独一叙。”
紧闭的大门缓缓洞开,拄着蛇杖的修士从里面拐出来,阴冷的目光黏在了季灵泽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笑着,笑容像是按在脸上的面具。
季灵泽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向他走了过去。
拄着蛇杖的修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紧,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蛇杖,戒备地看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季灵泽望了他片刻,用力眨巴眨巴眼睛,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就这么滚了下来,她握着修士的手,哽咽不成声:
“我上次见南宫家主的时候,他还说要给我们沧山派捐钱,这样一个好人怎么就去了……怎么就去了啊……难道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拄着蛇杖的修士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她这么一出惊呆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说什么。
季灵泽伸手朝季寻勾了勾,季寻会意,立即将胳膊递给她。
季灵泽扶着他的胳膊,像是随时要晕倒一般,她抬手拭了拭眼泪,继续声情并茂:“我本就伤心,现在看到长老,触景生情……”
说罢,她向后一倒,季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季灵泽向后一倒,直接靠在了季寻身上,气若游丝道:“可否请长老让我平复一下心情,再与我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