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知情人的表情一时都变得精彩纷呈。
远道而来参加丧礼的客人, 因为触景生情所以悲伤过度,没办法与他议事。
多么正常的事情,如果前提不是这两个客人一手杀了死者就好了。
季灵泽靠在季寻身上, 能感觉到他胸腔在轻微地震动。
“嘲笑我?”季灵泽偷偷给他传音。
“没有,钦佩你的演技。”季寻一本正经地回答。
拄着蛇杖的长老看了季灵泽片刻, 终于僵硬地挤出了一点笑意:“既然如此, 等凌仙友与季仙友情绪平复,我们再议事也不迟。”
季灵泽立马放开季寻的手,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稳:“太好了, 多谢长老体恤。”
南宫家的大门重新紧闭,又过了半个时辰, 等来参加丧礼的修士们都陆续到齐、且寒暄得差不多了,远处终于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
大门上,代表南宫家的玄武图腾乍然亮了起来, 半空中原本明亮的天色乍然漆黑一片,有繁星从云层中涌出, 顷刻间,四周星河倒垂,流光溢彩。
七颗最明亮的星逐渐连成一片, 勾勒出玄武神兽的轮廓,神兽横于天空,向着大门内的建筑
游去,在所有人的目送下, 消失在寂静的夜空中。
随着玄武兽的消失,半空中的繁星逐渐暗淡下来,一颗颗划过天际,犹如倾盆而下的一场暴雨。暴雨过后, 大门轰然洞开。
众人都是难得见到南宫家的星阵,一时间仰头望天,怔然不语,直到一个柔婉的声音唤回了他们的神智。
梅霜仙子南宫雁站在门口,素衣淡妆,温柔可亲:“丧礼的时辰到了,请诸位进来吧。”
南宫似死了,南宫策太年轻,南宫家群龙无首,只能将目光放在了早些年叛出南宫家的南宫雁身上,她作为南宫家直属的血脉,代表南宫家主持大局。
她与兄长关系紧张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当年叛出南宫家自立门户闹得很大,如今南宫似羽化,南宫家内部一夜倒转了风向。
南宫雁的出现令季寻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季灵泽立即注意到了他微妙的情绪变化,悄声问他:“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没料到她如此敏锐,季寻停顿了一下,“只是意外她居然愿意回南宫家。”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南宫雁身上:“她只是和南宫似闹翻了,又不是像我师尊一样跟整个家族闹翻了。”
季寻压了压嘴角:“你为什么总提你师尊。”
季灵泽扬了扬眉毛:“哦,这个,因为我比较孝顺师尊。”
季寻眼中刚刚漫开的一点笑容立即没了。
说话间,南宫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面前,她温柔地向季灵泽颔首示意,丝毫没有身为尊者的架子,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凌七,华漠自拜入我门下后,一直很念叨你,你若是有空,随时来碧云峰玩。”
季灵泽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意外笑道:“好,我也许久未见师兄了。”
南宫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出手与她交握,季灵泽顿了顿,将手递过去。
她的手指像她的整个人一样纤细而温暖,交握的瞬间,食指刮过季灵泽的手心,写下一个字。
哀。
季灵泽的身影立即定在原地,南宫雁还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她抽回手,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转身与下一个人寒暄。
眼见着季灵泽表情不对,季寻低声道:“发生什么了?”
季灵泽盯着南宫雁的背影看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如果有事,可以告诉我,不要又一个人行动,”季寻蹙了一下眉,“毕竟,我们是……朋友。”
季灵泽看了他几秒,直到他不自在地垂下眼,她才把目光移开。
“嗯,”她说,“我们是朋友。”
丧礼开始了。
南宫似的棺材就停放在祠堂正中间,南宫策站在他父亲的棺材旁,一身白衣,面容憔悴。
季灵泽与季寻进来的时候,他若有所感地抬起了眼睛,在看见他们两个面容的刹那,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季灵泽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向他眨眨眼睛。
嘘。
南宫策忍了忍,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这两人疯了吧?
南宫家对外宣称南宫似是被魔修所杀,但谁都知道是季寻和凌七干的。
南宫家还没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好,大摇大摆地上门来了。
季灵泽很敬业地维持着自己刚刚立的人设,一见到棺材,立刻走上前去,望着棺材熟练地哭道:“南宫家主……你死得好惨啊……”
季寻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又要搞事,一手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她,一手扶着她,配合道:“死生有命,莫太伤心。”
季灵泽接过手帕,不住拭泪。
其他参加葬礼之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声:
“真没想到,这凌七还是个性情中人。”
“缘锵一面之人,能做到这一步,实在难得啊。”
“南宫似亲生的儿子看上去都没她这么伤心……”
……
凤潇潇震惊地看着季灵泽,试图竭力分辨出她是装的还是真情实感。
南宫策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给季灵泽传音:“你又想干嘛?”
季灵泽用手帕捂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你很快就知道了。”
拄着蛇杖的长老缓步走来,他一直走到棺材前,对着棺材缓缓跪下了。
然后,他郑重地朝棺材磕了三个头。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所有南宫家的子弟与门人也跟着跪在地上,缓缓念诵起祝祷往生的祝词,随着他们的念诵,他们腰间令牌上的玄武纹样泛起鳞片一样的光泽,有细碎如萤火虫一般的微光从令牌上飘荡而出,在棺材上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光河,绕着棺材流淌两圈后,渗入了棺材之中。
凤潇潇在一旁看得惊讶,悄悄传声问季灵泽:“这是什么?”
季灵泽答道:“南宫家用来祭祀的一种术法,将自身的灵力剥离出一部分,经过玄武图腾的过滤,汇聚起来注入已死之人的体内,可以保持尸身刀枪不入,水火不淹。”
凤潇潇感叹地点点头,点完头才觉得不对,凌七怎么会知道这些?
关键是,她刚刚第一反应居然就是去问凌七。
南宫雁是唯一一个没有这么做的,她垂首立在不远处,面上依然带着那种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情绪波动。
在他们做完这些事情后,拄着蛇杖的修士站起身来,将蛇杖向地上一矗,低喝道:“葬!”
他们身后那张几尺长的棺材陷入了地下,随着它的陷落,地面上绕着棺材开出了一丛丛雪白耀眼的莲花,等棺材彻底消失不见后,莲花瓣四处飘散开来,偌大的祠堂里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就在没有见过这阵仗的修士们正仰头惊叹于这场丧礼的美丽与盛大时,拄着蛇杖的修士慢慢走到了高台之上。
“诸位仙友,在下是南宫家第二十六任长老,南宫显。”
他用了灵力,嗓音比平时更为响亮,在本就寂静的祠堂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南宫显是南宫家的一支旁支血脉,他一直是南宫似的左膀右臂,在修真界不乏有人认识他。
是以,他神情严肃地一开口,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商议,修士们不由地认真看过去。
“家主羽化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家主当初力排众议,要求彻查仙选大会上出的种种岔子,已经成了魔修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才会被魔修第一个杀害。”
他的嗓音响在祠堂中,与漫天的白色花瓣交织在一起,氛围凄然,沉郁顿挫。
季灵泽听他胡扯,扯了一下季寻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调笑道:“坏了,我们成魔修了。”
季寻的手指抚过衣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要怎么办?”
来参加南宫似的丧礼,他心情似乎格外好,居然会接她的玩笑。
季灵泽遗憾地叹气:“那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干掉了,你愿意成为我的同谋吗?”
她不过随口玩笑,然而季寻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嗓音低哑,郑重地仿佛某个誓言:
“我愿意。”
他与她贴得极近,因此季灵泽将他泛红的耳尖与泛着水光的眸子看得一清二楚,他像是把埋藏在心底几百年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因为分量太重,说出口的声音反而很轻,轻得像一声追悔莫及的叹息。
季灵泽错愕一瞬,不由沉默,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话。
南宫显那里还在滔滔不绝:“诸位皆是修真界各个门派的代表,肩负着修真界的荣光,今日是南宫家出事,明日焉知是谁?也许是我,也许是诸君中的一个,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魔修日渐猖狂,而我们却心有顾虑,迟迟不敢与他们相抗?即使我们退让,魔修难道会退让吗?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将我们的退让视作软弱,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沉声问道:“到那时,诸君甘心吗?”
底下立即有修士被激出怒意,高喊道:“我们绝不退让!”
季灵泽笑了一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看,还有捧哏呢。”
季寻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南宫显很满意底下的回答,他继续道:“对,我们绝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我提议,诸门派共组一支剿魔队伍,去往万花陂外围试探敌情。”
他这句话说完,整个祠堂一时静极,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弟子也迟疑地向左右看了看,没有立即搭话。
万花陂与其他地方不同,它是魔修姜儒的势力范围。
现存魔修共分三股势力,姜儒占据万花陂,凤夺珠占据夜行城,燕疾占据不死之地。
姜儒最为激进,她手下魔修无数,与修真界势不两立,她放任手下大肆杀戮,甚至主动派遣手下魔修杀害门派弟子,她与各个门派的关系,说一句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曾经季灵泽闯荡的那片百魔域,就隶属于姜儒手下。
凤夺珠占据夜行城,她是凤潇潇的母亲,堕魔前便天赋异禀,自堕魔后,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今已然分神前期,与四大尊者齐平,隐隐逼近修为最高的郁泊舟。
她一直韬光养晦,只出手过一次。那一次她孤身夜闯凤家,杀害凤家百余人,手段极尽残忍,她将凤家长老书禄先生的脑袋割了下来,悬挂于藏书阁上后,扬长而去。
燕疾此人是三个魔修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他本是魔尊部下,自从魔尊季灵泽陨落后,他也跟着不知所踪。据上一次看见他的人所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不死之地,魔尊的老巢。
不死之地这个地方太邪性,魔尊虽死,但余威尚在,没人愿意去那里自找苦吃,因此不死之地虽在传闻中被划为了燕疾的势力范围,但燕疾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谜。
观南宫显的意思,这是要集结起各个门派,直接对着姜儒开刀了。
他见台下一片安静,也不着急,垂手等待着修士们把这个提议消化完毕,才继续道:“我们此次并不是与她直接正面对上,而是潜伏进去,观察一番她那里的情况,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仙选大会上魔修不就是潜伏在众仙修之中寻求下手的机会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罢了。”
凤潇潇在听到这个消息过后,面色顿时白了一白,姜儒是修真界要对付的第一个魔修,对付完姜儒后,下一个不用猜测也知道是凤夺珠,她的母亲。
听到这个消息后,凤无霜便下意识地看向凤潇潇,看清她的脸色后,她抿了一下唇,神色淡了淡。
“长老,”凤无霜抱臂看着南宫显滔滔不绝地讲完,插话道,“我们都是仙修,一旦进入魔修的地盘,他们立即就能察觉到不对,我们靠什么潜伏进去?”
南宫显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微微一笑:“魔修有法子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让自己身上沾染魔气,以假乱真。”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心地将它打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来。
那是一颗黑紫色的丹药,从形状到香气,都与紫雪丹极为相似,只是色泽更暗沉一些。
南宫显捧着那颗丹药,像是捧着什么很珍惜的东西,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这是南宫家与其他三个家族一起,经过多年努力研制而成的丹药,可以短暂地在内丹中覆盖上一层魔气,以隐藏灵力的气息。经过试验,这种丹药对仙修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至多三日便会消失,让人重新恢复仙体。”
洛啸天与凤无霜震惊地对视,洛家和凤家什么时候研制的丹药?他们两个怎么不知道?
南宫策与郁观听闻此言,眉心跳了跳,他们一反常态地沉默,没有出声。
季灵泽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拍了拍季寻的手腕,淡笑:“现在,该我们去搅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