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季寻与季灵泽亲身试验, 其余人也踏过这个阵法走了进来。
金色的符文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像是庄严钟鼎上刻着的古老汉字,一笔一画都端正质朴。
光是看着那些符文, 根本想不到会出自姜儒的手中。
她是魔界势力范围最大、号召力最强的修士,暴虐残忍, 手中人命无数。
没有仙修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因为见过她的仙修都死了。
他们这一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往姜儒的驻地,打探她的虚实。
进入万花陂顺利得出乎意料,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没有人怀疑过他们的身份。
万花陂与仙灵城又有所不同, 比起繁华热闹的仙灵城,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街道上行人极少,两边的商铺也从不写明自己是卖什么的, 门窗紧闭。
偶尔出现的魔修要么神色焦灼,要么一脸狂喜, 他们从各个小巷子里涌出来,表情十分相似,像被人设定好的人偶, 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郁观几人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他们,但这种四面八方全都是魔修的感觉,依然令他们本能地战栗。
与他们相比,金孔雀等人从容许多, 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走过来的人,手中的人命恐怕比魔修手中的都多。
兰辞手指轻动,细碎的花瓣飘到了几人的耳畔,黏在了耳垂上, 她指尖垂落时,一道清晰的嗓音透过花瓣传入所有人的识海:“放心交谈。”
郁观几人抬手抚摸了一下耳垂上的花瓣,同时想到了季灵泽的回音阵。
这种花瓣传音的方式原理其实和回音阵差不多,却比回音阵要多一道媒介,不够稳定,用出这种方法的人是出窍中期的兰辞。
当初是哪个瞎了眼的,对外传凌七是废材的?
风来镜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思绪:“这些魔修应该是准备去猎杀仙修。”
金孔雀环臂看向
四周,淡淡道:“那些神色焦灼的魔修杀欲犯了,但没有找到队友一同去修真界杀人,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借机混入其中套话。”
南宫策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那我们……也要杀人?杀仙修?”
金孔雀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当然,这是为了博取魔修信任必要的牺牲,何况我们现在也算半个魔修,杀的人越多,我们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魔气就越多,有利于后面的行动。”
南宫策猛然停下脚步,长发垂落,遮挡住他的脸,没有人能看清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郁观垂下眼,不着痕迹地抬手按在了心口处。
其余几人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洛啸天、凤无霜和凤潇潇先是定在原地,等反应过来金孔雀都说了什么后,他们捂着嘴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油然而生一种想吐的冲动。
这太恶心了。
他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金孔雀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潜藏的残忍让他们不寒而栗。
亲手杀死自己的同伴,那他们和魔修又有什么差别?
凤潇潇嘴快,根本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直接将这句话问了出来:“那我们岂不是和魔修一样卑劣?”
金孔雀抚弄着衣袖上缀着的宝石,闻言眼睛都没抬:“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能给修真界带来魔修的情报,会安息的。我们并不卑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修真界的未来。”
“去你大爷的未来,修真界的未来就靠这种办法?!卑鄙!伪善!”凤潇潇再也忍不住了,胸膛起伏,勃然怒斥。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金孔雀袖中飞出,直逼凤潇潇的面门,就在靠近凤潇潇双眼的瞬间,季灵泽一把捂住了凤潇潇的眼睛,五指上于瞬息之间被一层尖锐冰凌包裹,冰凌剔透,直接将白光反射了回去。
金孔雀袖口一翻,若无其事地收回白光。
交锋只在瞬息之间。
但凡他方才的白光射中凤潇潇的眼睛,她现在已经瞎了。
凤潇潇瞳孔骤缩,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季灵泽收回手,按在自己腰间佩剑上,望向金孔雀的目光里没有笑意:“金前辈,还没有开始探查,就先对自己人动手,不合适吧?”
金孔雀嗤笑一声,挖苦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谁跟你是自己人。”
自从他发现简单的门派羞辱并不能让凌七有什么情绪波动后,就换了种办法,改成以年长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话。
出乎意料,季灵泽听到这个称呼,眉梢动了动,忽然笑起来。
凤潇潇惊魂未定,见季灵泽笑,以为她也被什么术法控制,忍不住抓着她的手臂担忧道:“怎么了?”
“没事,”季灵泽收起笑,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风来镜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手腕上的黑玉珠串被她拨动得不断发出刺耳响声,她冷冷道:“不要忘记我们的任务。”
金孔雀笑着转身:“急什么,逗她们玩也很有意思,不是吗?”
风来镜一脸冷漠,并不接话。
见她这幅反应,金孔雀耸耸肩,惋惜道:“逗你玩就没什么意思,罢了,我去与魔修搭话便是。”
说着,他直接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名魔修,那魔修神色纠结痛苦,眸色发红,显然正处于杀戮欲望的炙烤中。
金孔雀细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肩膀,指腹上有一圈圈染了黑色魔气的光晕不停转动,他亲切地问魔修道:“要么跟我们去杀仙修,要么我杀你,你来选。”
那魔修顿了一下,仅仅是片刻的交流,他就已经感受到身边人比自己强很多。
这种打招呼方式在魔修中很常见,杀戮欲望发作的魔修,即便杀的不是仙修,也依然能靠杀人暂时获得一丝安抚,所以强大的魔修会直接用这种方式逼迫其他人和自己结伴出城杀仙修。
和强者组队总是让人放心的,魔修松了口气,当即兴高采烈地同意下来:“好。”
他就这样被卡着脖子带去了队伍里。
然后他目睹着这个人用同样的方式,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又抓来了一大群魔修。
季灵泽旁观他做这些事情,摇摇头,对身侧的季寻道:“我看他,比看其他人更不爽一点。”
季寻问:“为什么?”
季灵泽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不喜欢比我更装的人。”
季寻看她片刻,忍不住侧过头去闷笑。
“你最近笑的次数格外多。”季灵泽道。
季寻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根发热:“我没有。”
“你有。”
很快,除了他们以外,金孔雀又抓来了四五个魔修,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魔修小队了。
郁观等人自然不愿意与魔修同流合污,纷纷站得离魔修们远远的,季灵泽倒是不见外,她主动走过去,朝其中一个魔修笑道:“元婴后期冲大圆满可需要不少魔气,有这么多人杀吗?”
那魔修转动手里的大刀,兴致勃勃道:“我们刚拿到那边的消息,百晓山会有一队弟子前往无尽海历练,少说也有十来个,足够了。”
洛啸天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阴沉,他牙关咬得太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刚迈步上前,肩膀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摁住,动弹不得。
风来镜的嗓音冷冷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因为你的冲动出现任何不必要的情况,我立马杀了你。”
他霍然扭头,对上风来镜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她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告知他。
洛啸天张了张口,只感觉话语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沙子磨过,又干又哑:“他们要杀我的同窗。”
风来镜道:“那又如何?”
洛啸天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他干巴巴地道:“他们要杀百晓山的人啊?”
风来镜深吸一口气,不耐道:“为了洛家,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记住洛家的家训。”
洛家的家训?
洛啸天颤抖地回想。
“家族荣誉高于一切。”
他无数次在弟子面前强调过这句话,也无数次骄傲地跟着前辈们喊出过这句话。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盘旋着,这句话根植在他过去百年的生命里,已经成为了一种信仰。
此刻,当他再次默念起这句话时,却被一众巨大的晕眩感击中了。
有什么一直在坚持着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听见扈紫珠的哭声,听见那些命丧于魔修之手的弟子们的哭声,这些哭声和那句狂热的誓言重叠,几乎让他难以分辨。
万花陂的太阳也是冷的,洛啸天本能拢紧了衣服,茫然地想,这是一个噩梦吗?
“瞧瞧,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金孔雀漫步过来,手搭在洛啸天的脖子旁,笑道,“我早说过,你们洛家不要把他养得太单纯,你看南宫策和郁观就不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南宫策低下头,没有言语。
郁观移开视线,专心研究扇子上的字。
金孔雀的手指慢慢上移,直到感受到手指下跳动的脉搏,才温声细语地问洛啸天:“为了家族,我们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对不对?”
洛啸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对。”
金孔雀松开手指,赞许道:“好孩子,这才对嘛,杀伐果断,你的家族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季灵泽直到这一刻才出声,她拔出剑,绕过了兰辞的传音,指了指金孔雀,直接兴致缺缺地对着魔修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傻站着,是突然被美色迷住了吗?我都要按捺不住杀欲了。”
魔修们本来也等得很焦躁,在他们的视角里,方才还很热切要走的金孔雀莫
名奇妙地把手搭在另一个修士脖子上,笑着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实在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一听这话,焦躁的魔修们看着金孔雀的目光顿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纷纷催促道:
“走吧,老子手痒了。”
“我最近瓶颈期,得多杀几个。”
“先到先得,再不去,我就先下手了。”
……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了一阵,行动力强的人已经跳上法器准备走了。
金孔雀:“……”
他盯着季灵泽,恨得牙痒痒,冷笑了一声。
他一刻钟也等不了了,一会儿就趁乱把这个叫凌七的弄死!
季灵泽对他眼中的杀意视而不见,回报以无辜而和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