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眼睁睁看着南宫策的身影突然动了。
他面色比以往都要苍白许多, 像是压着千言万语,一双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季灵泽清晰看见了里面摇曳的水光。
南宫策是个很骄傲的人, 最讨厌将自己的脆弱之处暴露在他人眼中。
正因为如此,他此刻的反常才格外耐人寻味。
季灵泽抬眼, 朝着金孔雀投去视线。
金孔雀笑得很灿烂, 他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遥遥回望过来,对着季灵泽的方向, 勾了勾唇角,无声说了一个词。
相隔虽远, 然而季灵泽何等眼力,她清晰地看懂了那个口型。
“等着。”
金孔雀轻浮张扬,这种挑衅是司空见惯的事, 季灵泽都习惯了,没去管他。
洛啸天本来正在自己没办法伤到他们而高兴, 一回头看见南宫策出现在他身边,整个人都不好了:“你来凑什么热闹?”
南宫策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地召唤出七弦桐琴, 拨出第一个音。
绞杀藤蔓从他身后疯狂长出,从不同方向射向洛晨与岳凝云,尖锐的藤蔓顶部仿佛无数把弯刀,杀机毕露。
季灵泽在岳凝云脑海中猝然开口:“带着洛晨逃走。”
岳凝云点点头, 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了洛晨的后颈衣领,在洛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拔足狂奔。
这个看似温柔内敛的少女,伸出手臂时,袖子向上卷起, 露出了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
洛晨脸憋得通红,他脖子被卡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自己跑,要喘不过气了……”
岳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度,急忙放开了他。
绞杀藤蔓已经刺到跟前,季灵泽摘下耳畔兰辞幻化出的花扔了出去,花瓣与绞杀藤蔓相撞,那片轻盈的花瓣长出了狰狞的锯齿,边缘锋利的锯齿轻而易举地切断了藤蔓顶端的尖刺。
洛啸天与南宫策一愣,抬手抚摸到自己耳畔的花,同时感到脊背发凉。
远处观战的金孔雀立马把耳畔的花摘下踩碎,转头向兰辞看去。
兰辞的脸隐没在黑色兜帽下,只露出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他照例沉默不语,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
凤无霜僵硬地站在他身侧,兰辞并没有给她下任何命令,但她一步也不敢妄动,只能费力地睁大眼睛,用目光向洛啸天和南宫策传递一个信息。
——我帮不了你们。
这片刻的停顿给了岳凝云与洛晨逃跑的机会,他们奋力朝着大雾边缘跑去,然而四周白茫茫一片,厚重而充满灵力的雾气此刻像是层层纱帐,将他们闷在里面,就像圈养一群走投无路的羔羊。
季灵泽的声音
清晰地提示他们:“向右,一直走。”
岳凝云松了口气,按照她的指示向右逃去。
洛啸天与南宫策朝他们追去,他们速度相较于初出茅庐的洛晨岳凝云快了不少,只是大雾遮蔽了视线,在几次走错后才来到他们身后。
季灵泽对南宫策道:“出去以后告诉他们真相。金孔雀和风来镜我来拦。”
南宫策沉默地移开视线,不置可否,洛啸天则喜出望外。
他不管为什么凌七一个元婴前期敢去拦两个出窍期,但他冥冥中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凌七能做到。
有凌七在就没问题。
洛啸天深吸一口气,脚下黄沙聚拢,托起他的身子,大雾让他看不到自己脚下,大大缓解了他的恐高,他生平第一次在高空里御沙前行,灵活得像一尾游鱼。
洛晨与岳凝云察觉到他的速度猛然加快,不由浑身一抖,从他们的视角看,这个控沙能力很强的魔修像是打了什么鸡血一样冲过来,不过是几个瞬移便漂到了他们面前。
洛晨下意识把岳凝云护在身前,回首拔出短刀,怒喝道:“我跟你拼……”
“了”字还没出口就卡在嗓子眼里,眼前人距离他极近,脸上的五官发生了细微的移动,赫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在靠近他的刹那,洛啸天撤离了一下脸上的易容术,为了不被风来镜察觉到,他速度极快地恢复回来,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五官仿若一个幻觉。
洛晨张了张口,刚想叫洛啸天的名字,被岳凝云一把捂住了嘴。
危急关头,岳凝云立马意识到洛啸天之所以只展现一刹那的真容,是因为他也有所顾忌,她右手横在身前,朝洛啸天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抓着洛晨朝季灵泽指示的方向而去。
季灵泽欣慰于她的机敏,忍不住道:“你们百晓山就该让你当这一届首席弟子。”
岳凝云听到她的话,脸红了一下:“不是的,师兄修为更高。”
“修为高有什么用,”季灵泽含笑揶揄,“头脑和洛啸天差不多。”
岳凝云听到这句话,虽然知道情况不该,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这个给她传音的人一句话骂了两个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嘴巴真够毒的。
即便洛晨刚刚的停顿只是在一瞬间,金孔雀和风来镜那边依旧通过他的语气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他们立即朝这里而来。
风来镜褪下手腕上的珠串,朝海水中抛下一颗珠子,飞扬的飓风顿时席卷了整片海域,平静的海面犹如一锅烧开的热水,沸腾翻滚起来,十米高的浪头径直扑向意欲逃跑的二人。
金孔雀的双目已经全然变成了金色,犹如毒蛇的瞳孔,他长袖一翻,环佩作响,凝聚了光系灵力、细如牛毛的金针从袖中射出,夺目的金光刺开层层叠叠的雾气,把半空照得彻亮,像是乍然而下的一场光雨,精准地朝着岳凝云而去。
洛晨与岳凝云的眼眸中映出朝自己而来的二人,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紧紧攥住了他们的喉咙,那是来自更高修为等级的压制,他们甚至生不出反抗之心,眼睁睁看着金针刺来。
季灵泽正欲从幻影状态脱离,替他们抵抗这一击,忽而周身骤冷,半空中的金针全部被雪珠裹挟,停在距离岳凝云几寸远的地方,而沸腾的海水停止了跃动,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那席卷而上的浪潮直接被冻在原地,成了一座高耸的冰柱。
几人同时朝雾气深处看去,只见青年拂开浓厚的雾气,不疾不徐地踏冰而来,碎冰发出清越的声响,他所到之处,连广阔的海面都俯首称臣。
雾气也抵抗不住他周身的寒意,缓缓向四周散开,他的五官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
岳凝云与洛晨惊呆了:“费继?”
眼前这个从容不迫,气度高华的修士,是那个总喜欢跟在他们后面、说什么听什么的费继?
季灵泽看清他的样貌后,第一反应是去周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方才她一心都放在怎么牵制金孔雀等人上,这才发现季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眯了一下眼睛。
真正的费继这会儿冷汗都要下来了。
诚然,他是冰水双系灵力,但自己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能瞬息之间击退两个出窍期修士,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这个控制住他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灵力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方才那些灵力经由他自己的内丹中转使用出去的时候,他头皮都麻了。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费继一生谨小慎微,还从来没有在这种时候成为过人群的焦点,那两个出窍期修士看过来的瞬间,费继想死。
本来他还盼望着这个控制了他的人快点结束控制,这下他恨不得让他短时间内都别放手。
洛晨望着完全陌生的伙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真是费继?怎么会突然这么强?!你一直扮猪吃老虎?”
费继:“……”
洛晨是多想让百晓山壮大起来啊?这种时候不应该怀疑有人顶替了他吗?!
而此刻在众人眼中,青年神色莫测,他披着满身寒气信步走来,平静地挡在洛晨等人之前。
寒冰在他手掌中迅速凝结成了一把利剑,剔透的剑身倒映出他没有表情的侧脸,而他的脚下,结冰的海面上长出一圈雪花般的图案,图案以他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海上的雾气、岸上的细沙、奔逃的仙修与追逐的魔修,都在一瞬间被冻住。
仙修毫发无伤,那些魔修的心脏处却喷溅出刺目的鲜血,那些血液还未落地就凝结,远远望去,仿佛魔修身上挂满了血红的倒刺,触目惊心。
冰阵:春威折尽。
金孔雀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他将被冻在空中的金针收拢,放肆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具身体的确是金丹期。
从他听到的情报中,南宫似是被季寻一箭封喉,那一箭是冰箭。
论到冰箭,修真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郁泊舟,直到连只有元婴期的凌七也使用出了冰箭,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
郁泊舟自叛出郁家之后,一直隐居眠鹤山,传闻中那一战他受伤很严重,除了仙选大会时露面,剩下的时候都不问世事。
南宫家内部曾就季寻和凌七使用冰箭这件事做过详细的分析,最终推断,季寻和凌七都是散修出身,不排除他们长久以来都受郁泊舟私下教导,所以才能使用冰箭。
这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凌七的实力会突然变强,甚至能打败南宫策。
她不是在仙选大会上被郁泊舟看中的,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是郁泊舟的弟子了。
按照这个推断,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弟子,会是郁泊舟私下收的第三个徒弟吗?
长久以来一直安插在洛家的徒弟?
如果是这样,那南宫家会不会也有他安插的弟子?
没想到郁泊舟这么多年来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布了一局这么大的棋。
费继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我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金丹期修士你们不要过来啊!!!!
金孔雀双手并拳,冲天的亮光破开浓雾,照彻整个无尽海。
金光洒落在他眉眼,此刻他的光系灵力彻底迸发,带着比他本人还要张狂浓烈的杀意。
季灵泽注意到他突然的暴起,眨了眨眼睛,脱离花瓣
形态出现,岳凝云只感觉到头上一沉,随即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女子噙着笑意,手拎破剑,挡在她面前。
“凌七……”岳凝云与洛晨对本届仙选大会上炙手可热的魁首都不陌生,此刻一见到她,心里顿时安定下来,他们趁着金孔雀和风来镜的注意力被吸引的一瞬,向着季灵泽曾经指引的方向逃遁。
洛啸天与南宫策跟了上去。
就在季灵泽出现的刹那,另一个人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修眉俊眼,墨发披肩,冷若冰霜。
他刚落地便立马向季灵泽望去,又在她看回来的时候刻意扭开了头。
季寻之前和她拌了嘴,现在还没消气,季灵泽觉得好笑,她摇摇头,目光转动,投向了费继的方向。
如果季寻出现了,那费继是怎么回事?
灵力可以靠输送,但阵法绝不可能一夕间学会。
看见季寻出现,金孔雀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这三人是一伙的。
机不可失,既然他们都出现了,他要彻底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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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宫家眼中的郁泊舟:韬光养晦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真正的郁泊舟:季灵泽在哪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