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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作者:晚风不寒 当前章节:5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3

郁泊舟盯着她看了太久, 久到连季灵泽都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

这一声轻微的疑问撞碎了沉默的空气, 郁泊舟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季灵泽意料的动作,他缓步走上前, 用力拥抱住了她。

季灵泽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眉, 抬起手刚要推开他,眼前不知为何闪过了那颗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水珠,这让她鬼使神差地停顿下来, 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郁泊舟在发抖。

不同于之前只是手指轻微地发抖,这一次, 他浑身都在发抖。

季灵泽停顿在空中的手垂落下来,她任由他抱着,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衣角上的血渍染红了他洁净的衣服, 然而有洁癖的那个人浑然不觉,他环着她的肩膀, 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地方,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一言不发, 安静地抱着。

季灵泽的小拇指勾到了他垂落的一截发梢,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仰头看着天上落下的雪。

这一刻,几百年前的往事与今夕交织在一起,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在刻意被掩埋的回忆里,似乎,郁泊舟也这样抱过她。

那是她背上弑师的罪名,内丹被挖走的第一天, 她没有力气,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躺在自己的院子里,睁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一日之后,便有人将她强制逐出宗门。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墙上投下萧疏的影子。小院外,梅花树刚长出新芽不久。

季灵泽想支起身子看一看,刚撑着床直起半边身子又重重地倒回去,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心脏炸开,她瘫回床上的时候,看见枕头边漫开了一层血。

她看着那层血,第一反应是庆幸。

还好让郁泊舟把小蛇带走了,如果让小蛇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正想着,屋外传来敲门声,极轻的三声,仿佛唯恐打扰了什么。

季灵泽转动眼眸望去,不用猜她都知道,来的人一定是郁泊舟。这门根本没锁,也只有郁泊舟会这么恪守规矩。

她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人却迟迟没有进来。

季灵泽拢着衣袖咳嗽了两声,她很想攒出一点笑意,但失败了,最终只是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玩笑道:“放心吧师兄,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藏酒了。小蛇怎么样了?”

郁泊舟依旧没有进来,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也是若无其事的语气:“我给她施了幻术,她正在沉睡。”

季灵泽点点头,她干巴巴地道:“那就好。”

屋内一时静极,季灵泽发觉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明日就要离开,客套话很没必要,告别又过于沉重。

“你……”

“我……”

他们同时开口,郁泊舟静了静,道:“你先说。”

“我放心不下小蛇,我走了以后,劳烦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做傻事,尤其别让她和宗门对着

干,她修行上有什么不懂的,你代我教教她,可以吗?”

郁泊舟道:“好。”

季灵泽放心了一点,继续道:“梅花树下我偷偷埋过一壶酒,是上等的邀明月,本来想瞒着你的,现在也没有必要了,你见了洛川帮我给他,就算是告别礼了。”

这一次,郁泊舟过了很久才回答:“……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季灵泽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今天的郁泊舟比从前都有耐心,见她许久没开口,他主动问道。

季灵泽真心实意地道:“还有,谢谢你。”

门外的呼吸声重了一点,郁泊舟的手指紧紧地攥住门框,手腕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好像要深深陷进去。

季灵泽毫无所觉,她语气含笑,还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口吻:“其实被逐出门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以后万象宗少了一个捣乱的人,你再不用天天守在山下抓我逃课了,我也可以日日去酒楼里喝酒……”

她话没有说完就停住,郁泊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静若深潭。

季灵泽刻意伪装的那些轻松玩笑,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说不下去了,她用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竭力想朝他笑笑。

郁泊舟的目光落在了她枕边的那摊血上,看清那些血迹后,他瞳孔骤缩,仿佛猝不及防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震了震。

季灵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枕头挪了一下,挡住那摊血迹。

“我没有力气清理,”她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我平时还是很勤快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郁泊舟再也忍不了了似地朝她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还疼吗?”

季灵泽怔了怔,下意识想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掩过去,就见郁泊舟已经伸出了手,他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她的额头上,一点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朝她的身体漫来。

灵力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像被一面墙挡住,四散开来。

郁泊舟的手僵在空中。

季灵泽意识到,他刚刚是想给她渡灵力。

以前他们一起行动清剿魔修时,她受了什么伤,他都会习惯性给她渡灵力。

但现在她内丹已经没有了,无法吸纳灵力,与废人无异。

“睡一觉好很多了,没有我想象中疼,只是被挖了内丹,又不是被挖了心脏,不是什么大事。”

季灵泽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因为郁泊舟的眼眶红了。

“离开宗门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去找一座人迹罕至的山,搭一个和这里一样的院子,种一排梅花树,到了冬天就邀请你来赏梅花喝酒,你酒量不好,算了,还是别喝酒了……”

就在季灵泽绞尽脑汁在想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冰雪的气息忽然倾泄下来,鼻尖顿时溢满了干净好闻的淡香,耳畔的呼吸陡然清晰起来,郁泊舟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来,抱住了她。

季灵泽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近乎要把她拥入怀中的拥抱,郁泊舟青丝垂落,披散在她肩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他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季……灵……泽……”

即使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她依旧能听清话语中每一次细微的哽咽,滚烫的液体落在她肩头,原来一贯冰冷的人,眼泪也是烫的。

宽慰的话哽在喉头,明明在这一刻前,季灵泽一直以为自己接受了一切。

接受了从小长大的宗门不要她。

接受了一手将她带大的师父离开了她。

接受了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挖去内丹,从人人敬仰的天才,一夕间连凡人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季灵泽发现她没有接受。

她不能接受身边人因为她流下的眼泪。

她一把回抱住郁泊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一贯嶙峋高傲的人此刻格外温顺,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季灵泽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卸力靠了上去,她轻声道:“我困了。”

郁泊舟微微俯下身,把宽大柔软的被子扯上来,披在季灵泽身上,那床被子轻柔地包裹住了他们,隔绝掉窗外渗进来的寒风。

“睡吧。”他的嗓音轻如落雪。

季灵泽闭上眼睛,手指松松垮垮地插入他的发间,光滑如绸缎的发丝从她的指尖漫开,带着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味,郁泊舟的气味。

这一晚,成为了季灵泽一生中最后一个安静放松的夜晚。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他们后来无数次兵戎相见,但当这一刻,郁泊舟再次抱住她的这一刻,季灵泽发现,这一晚的记忆已经伴随着挖去内丹的疼痛一同镌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无法忘却。

八百年后的郁泊舟成熟了很多,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哽咽着叫她的名字,也不会再控制不住地落泪,他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地发抖。

季灵泽的手搭在他的脖颈旁边,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两寸的距离,此刻的他完全没有防备,她轻而易举地就能杀死他。

季灵泽看着他的脖颈,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血管,触手可及。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捏着他的下巴,与他分开一点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你心魔未消,把冰阵收回去,让我去杀兰辞。”

话音刚落,冰阵中央被凝固住的兰辞,身躯里突然长出大块大块的冰晶,那些冰晶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血液甚至都没有喷溅出来,便与冰晶长在了一起,凝成了暗红色。

季灵泽回头望去,眉梢一跳。

郁泊舟直接在定浮生中杀死了兰辞。

他状态本就不好,这个举动无疑是雪上加霜,郁泊舟的眼眸愈发漆黑深邃,周遭飘落的雪花开始慢慢变小,停留的时间也更短,有时刚落在身上便化了。

郁泊舟灵力透支,没有办法维系这种巨大的冰阵,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好像一直维系着这个冰阵,他就能一直维持着什么。

季灵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郁泊舟身上看见名为偏执的情绪。

而看见他这个样子,她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或者高兴。

“师尊,”季灵泽声音沉了几分,“把冰阵撤了。”

郁泊舟的识海里一片混乱,他看见自己抱着浑身是血的季灵泽,但耳畔却传来清晰的嗓音。

冰阵……?

哦,是了,他苦修定浮生,就是为了能将一切定格在那支箭还没有刺穿她心脏的那一瞬。

但是他好像又迟了一步。

季灵泽依旧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耳畔渐渐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仙修们劫后余生,潮水一样涌上前来,又在距离魔尊几米远的地方谨慎地停下,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他:

“季灵泽真的死了吗?”

“这么多支冰箭,肯定死了吧。”

他闭上了眼睛。

这些人都该死。

那个声音越来越激动:“郁仙友,多亏了有你!”

……

他也该死。

一股强烈的自厌席卷了他,半空中凝出一根冰箭,冰箭顶端对准了郁泊舟的内丹。

“郁泊舟!”

惊雷般的怒喝在他耳畔响起,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按住,那个刚刚还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的人,此刻生机勃勃地站在他面前,白衣女子长眉紧皱,眼中燃烧着不可置信的怒气。

“你发什么疯!”

季灵泽看到那根冰箭对准他内丹的时候,只觉得气血翻涌,一股没来由的怒意惊涛般席卷了她,一时间她顾不得再保持虚假的徒弟身份,直接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喝出了那个名字。

郁泊舟眸光转动,费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季灵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冰阵,撤了。”

见他依旧没有动作,季灵泽一把将他推开,决定自己破阵,就在推开他的刹那,四周巨大的冰阵土崩瓦解,被冰冻在原地的人们开始恢复知觉

,海面涌动,皎月高悬,云层重现。

季灵泽:“……”

早知道推开他就能有这个效果,她刚刚就不多费口舌了。

随着冰阵褪去,灵力重新聚入郁泊舟的体内,他眸间若隐若现的心魔慢慢淡下去,神色中的怔忪消失,眼睑处垂落的阴影遮去他的神色,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领。

见他清醒过来,季灵泽松了口气,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恢复成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徒弟,朝他躬身道:“师尊方才不太清醒,弟子冒犯师尊之处,还请师尊见谅。”

口吻恭敬,语气妥贴,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就好像她刚刚突然的那声怒喝只是一个幻觉。

郁泊舟抬起眼仔仔细细看她,从她嘴角虚假的笑容,看到她毕恭毕敬的礼数,喉结滚动,极轻地讽笑了一声。

“你不用这样。”他平静道。

季灵泽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她公事公办地做完了免责声明,就转过身走向慢慢清醒的洛啸天等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郁泊舟沉沉地注视她离去。

季灵泽走向刚刚醒过来,还不太清楚状况的洛啸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少男抖了抖浑身上下的冰渣,被冻得哆嗦,直愣愣地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风前辈他们去哪了?”

“死了。”季灵泽冷酷道。

洛啸天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回神。

三个出窍期……这就死了?

一旁的凤潇潇与郁观也陆续清醒过来,凤潇潇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那些弟子们,发现他们没有受伤,才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听到季灵泽的话,张了张口,看向她:“你和郁……季寻干的?”

“我知道他是师尊了,”季灵泽言简意赅地道,“我们一起干的。”

凤潇潇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两个……罢了,我现在是沧山派的掌门,若是世家或是你师尊为难你,我们沧山派定会给你撑腰!”

说罢,她凶神恶煞地瞪了洛啸天一眼。

洛啸天给自己喊冤:“我都打不过她,怎么为难她啊!”

季灵泽笑眯眯地道:“师姐现在真厉害,对了,扶摇真人待你好吗?”

“师尊待我很好,”提到凤迟,凤潇潇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沧山派事务繁多,特允我呆在沧山派修炼,她若得空便来沧山派教我。”

季灵泽点了点头,想要与世家抗衡,光靠着郁泊舟和她这么点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在尊者中找到可靠的同盟,洛川自不必说,南宫雁主动向她抛来了见面的契机,郑思文明显与世家关系较为密切,而凤迟,是这些尊者中最特殊的一位。

她明面上并没有叛出凤家,甚至会在玉虚宫与沧山派有矛盾的时候主动出面调停,但她从不会在玉虚宫招收弟子,避开一切与凤家有更深牵扯的可能。

凤潇潇是她招收的第一个“凤家人”,却已经被凤家除名,招收凤潇潇这个行为本身就能看出,她对凤家的态度很微妙。

季灵泽想借着凤潇潇接近凤迟,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他们旁若无人地交谈,郁观站在一旁,沉默地扭过头去,恰巧对上了远处云步仙尊的视线。

他浑身一凛。

郁泊舟漠然望着他,就在他们目光交汇的这一刻,郁观感到一股冰寒之气顺着他的身躯攀入他的识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破开他的所有防御,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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