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观找了个空房间将凤无霜安置好后, 匆匆赶了过来。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静默地望着那面坚如磐石的高墙,平静地道:“他们进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 落针可闻,并没有人回答他。
寂静中, 只有他的嗓音回荡在空气里:“他们已经不信任我了, 你们对小叔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是吗?”
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郁观的声音变了, 比原先更低沉几分,尾音沉下去, 带着某种不协调的僵硬感:“郁泊舟不是你小叔。”
“你们果然对他也做过同样的事。”郁观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眉骨在眼睫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让你们付出了代价,我也会。”
微弱的光线在他眼角眉梢跳动, 须臾间他神色再次改变,张了张口,发出陌生的嗓音, 含着笑意:“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用这样的态度对我说话,我会让你
做出什么事情, 凌七还愿意放过你,是念着几分旧情吧?不知道这几分旧情,会不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郁观瘦削的手指乍然攥紧了自己的衣襟, 他骨头缝里渗出冷意,牙关紧叩,森然道:“你敢。”
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复。
郁观死死地盯着某个虚空之处,一股血气顺着他的喉咙冲上舌尖,他猛然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直到,彻底被黑气吞没。
*
绛带着他们自如地穿行在密室中,与此同时,季灵泽的不适感越发明显,她将神情控制得很好,半分未曾表露,然而一旁的郁泊舟却靠近了她,梅香顺着他垂落的发梢拂来,季灵泽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头,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将郁泊舟定在了原地。
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上有火光跳动,看不清楚神情:“……我只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季灵泽顿了顿,与往常一样笑起来:“我没事。”
郁泊舟点了一下头,不再看她,默默落后几步,与她重新保持了一段距离。
绛饶有兴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晃了一圈,开口道:“你这个道侣……”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郁泊舟冷着脸道:“休要胡言。”
季灵泽也同时开口,嗓音平静:“不是道侣。”
绛挑起半边断眉,兴味盎然地问道:“若不是道侣,为什么你们身上有单向命契?”
这句话说罢,整个密道里顿时一片死寂。
凤潇潇等人仿佛被一道雷劈傻了,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郁泊舟和季灵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季灵泽霍然抬眼,目光雪亮地射向郁泊舟,她嗓音发紧:“什么单向命契?”
所有人都在看郁泊舟,郁泊舟却没有看任何人,时明时暗的火光洒了他一身,在他身后的墙上倒映出仓皇摇曳的影子,从绛说出此事后,他便一直没有动过,像一尊陈旧的雕塑,猝不及防被剥去油彩,袒露出斑驳破碎的底纹。
在静到极点的沉默里,他抬了一下手,那一瞬间他妄图像季寻一样抓住季灵泽的衣袖,但那只手在空中滞了一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最终握住的是一捧寥落的空气。
季灵泽还在看他,她目光极冷,带着某种残忍的审视,一寸寸地端详他。
“回去再说?”万籁俱寂中,南宫策忽然小声开口,他声音极力保持平稳,整个人却很紧张,远远地看着对峙的二人,尤其与郁泊舟拉开距离,咽了口口水。
是,绛还在他们面前,这个时候猛然捅破这件事,目的显然不纯,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大局,季灵泽都不该现在纠缠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绝非理智所能按捺。
季灵泽闭了一下眼睛,这平淡的“单向命契”四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她竭力想强行压下心口翻滚的情绪,却发觉自己做不到,气血翻涌之际,牙尖咬破了舌根,口中鲜血蔓延,那种尖锐的疼痛感终于唤回了她的半丝神志。
她掀起眼帘定定看着郁泊舟,黑白分明的眼中染上血丝,一字一顿地道:“好,回去再说。”
就在她咬破舌根的这一刻,郁泊舟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尖。
季灵泽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郁泊舟承受不住她的视线,背过身去,她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跟上绛。
命契,仙修禁术,立下命契,直接将两个人的生命绑定在一起,从此伤痛共担,同生共死。
单向命契,只有一人承担伤痛与生死,另一人不受影响。
她已经不需要问此事是否为真,郁泊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季灵泽面无表情地快步向前走,刻意与郁泊舟拉开了一段最远的距离,腰间佩剑与石壁刮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也没看,直接将招财抽出,持剑而行,路上但凡遇到了什么挡道的东西,她都直接拔剑,一剑砍下去。
那种架势,好像她要砍的另有其人。
郁泊舟落在队伍最后,一直没有吭声。
凤潇潇几人被这二人夹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与凌七相处时间也不算短,见过她很多次,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彻底沉下脸,直白地展露出怒意。
她好像很生气,特别生气。
凌七生起气来真吓人……
洛啸天瑟瑟发抖之中,还不忘给凤潇潇偷偷传音:“哎,你有没有觉得凌七和云步仙尊的相处很诡异?”
凤潇潇仿佛遇到知音一样疯狂点头:“反正我师尊不会与我结单向命契。”
绛的目光往季灵泽身上瞟了几眼:“是他承担的命契,又不是你,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季灵泽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她明显心情恶劣,绛摇摇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她带着他们走过幽深的长廊,径直来到了一间储物室。
储物室中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一方锦盒,锦盒周遭以血为印,密密麻麻布满了禁制。
在看见那方锦盒的瞬间,季灵泽体内的魔气突然成倍地翻涌上来,犹如一柄利刃刺入她的灵台深处,心脉搅动出难忍的刺痛,她气血翻涌,指尖深深掐入指腹中,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季灵泽立即朝郁泊舟看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他面色惨白的样子。
心口那种无名的烦躁更甚,不知是对郁泊舟,还是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绛一见到那方锦盒也忍不住皱眉,她道:“若不是你问这个问题,我才不会再跑来受罪。”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主动靠近那方锦盒,打开繁复的禁制,慎重地将它取出。
“咔嚓”。
锦盒开了。
锦盒开启的那个刹那,整个储物室中顿时充斥着游动的灵力,随着灵力四散开来,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开始长出细嫩的草芽,草芽疯长,很快便覆盖了大半个房间,渐渐从嫩芽长成了及膝的野草,郁郁葱葱地在房中摇曳。
为了防止灵力继续蔓延,绛抬起手,一股磅礴的魔气从空中压下来,将四散的灵力死死压在方寸之间,这才让那些诡异的草叶停止了生长。
众人终于看清那方锦盒里的东西,在看清的一瞬间,季灵泽瞳孔骤缩。
那是一颗仙修的内丹。
绛捧着锦盒,一脸不悦,灵力与魔气犯冲,每次她只要感受到灵力,血液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杀戮欲便会成倍翻涌,她伸长了手臂,让锦盒离自己更远一点:“这是一颗仙修内丹,被生挖出的内丹可以保存很久,你们自己看。”
凤潇潇等人纷纷围上去鉴定内丹的真伪,季灵泽站在原地没动,她静静地看着那颗内丹。
不需要细看,她就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前世她被剖出来的那颗内丹,与这颗相差无几。
这颗内丹赤裸裸暴露在外,脱离了修士的控制,内丹中的灵力不加压制地涌向四面八方,直接刺激得她体内的魔气开始暴动。
绛等他们都确定完毕,立马一把将锦盒重新盖上,嫌恶地往禁制中一扔,四散的灵力开始消散,刚长出的草叶纷纷凋零枯萎,她和季灵泽同时松了一口气。
心脉上尖锐的疼痛终于缓过来了,季灵泽这才有力气开口说话:“是真的内丹,你从哪里得到的?”
绛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自己的。”
凤潇潇倒抽一口冷气:“你原本是仙修,但是把自己的内丹挖出来后堕魔了?为什么?”
洛啸天摸着自己的心口,已经开始幻痛:“你是魔尊的追随者,要模仿她?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绛对他们的猜测嗤之以鼻:“你们觉得我是受虐狂?”
她沉了脸时,周身有种浓重的杀伐气,洛啸天和凤潇潇默默闭上了嘴。
季灵泽注视着绛的眼睛,慢慢道:“我刚杀完两个修士,他们死前自爆内丹,化作了魔修,妄图殊死一搏,那时我就奇怪,为何他们对魔气的掌握程度完全不像是刚入魔的人。”
她抬手指了指锦盒:“是与这个有关?”
绛问:“你杀的是世家的人?”
季灵泽道:“是。”
绛冷笑了一声,坦然承认:“有关。”
方才得知命契那一刻的情绪起伏被强压了下去,她神色冷静,重新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季灵泽:“愿闻其详。”
储物室内一片寂静,绛在这样的寂静中缓缓开口,她嗓音天生粗粝,平铺直叙的语气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越听越令人心惊:“我是仙修出身
,甚至还在玉虚宫呆过一阵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奇怪,修炼得再努力,也永远会被那群世家弟子压一头,明明是比我天资更差的人,但总是能莫名奇妙地在我前面。”
洛啸天听到这里,愣了愣,他手指无意识抓紧自己的衣袖,脑海中闪过扈紫珠曾经站在他面前所说的话。
一贯温柔可亲的师姐突然开始避着他,洛啸天当时很难过,找到师姐委屈地问她为什么,师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好像望着其他的地方:“洛师弟,你误会了,我不会恨你、疏远你,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为什么会是你先金丹大圆满。”
印象中,在最开始,扈紫珠的修炼速度的确比他要更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落后于他?
“直到我无意间撞破了一些事,”绛说到这里,神情愈发阴沉,“我看见了满屋的内丹。修真者的内丹像不要钱的货品一样摆在架上,琳琅满目,从炼气到出窍,应有尽有,任君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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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不出意外会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