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的描述, 季灵泽心念一动。
她缓缓看向绛,问道:“是不是在一间阁楼中?”
绛转过脸来,单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季灵泽面色如常道:“售卖一些凡间话本, 被万象宗长老追查,无意间逃进去的。”
绛很想问她是什么样的话本子能招来长老追查, 但她顿了顿, 忍住了,顺着刚刚的话往下讲正事:“对,是在一间阁楼里。这些内丹数量之多, 绝非意外可以解释。我那时候年轻不晓事,留下了点马脚, 被追查到后,他们挖了我的内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锋利冷酷的眉眼下压, 声音里含了几分阴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
季灵泽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引导她往下说:“只是挖了内丹, 没有杀你吗?”
“他们当然不会杀我,”绛冷笑道,“他们让我试药, 我并不知道那些药具体是什么,只是吃了下去,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某一日从昏睡中苏醒, 我发觉自己堕魔了。当时他们没能及时察觉到我堕魔,我逃了出去。”
她的讲述里不含任何主观情绪,就好像只是在描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然而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凶险痛苦, 即便是旁听者也能感知。
凤潇潇皱了眉,面露不忍之色,而南宫策神情凝滞,似在回忆什么。
绛说到这里,凶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森然笑意:“修魔确实更适合我,不过百年时间,我便重回玉虚宫夺回了自己的内丹,顺手把拦我的修士杀了个干净。”
南宫策听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他瞬间面无血色,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洛啸天感觉到他的慌乱,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饿晕了?”
南宫策摇摇头,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像是花了他全部的力气,他聚起灵力,刚想给季灵泽传音,就对上了绛的视线。
强壮高挑的女人靠在墙上,手中把玩着那把巨大的偃月刀,黑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
仿佛被强大的猎食者盯住,南宫策心神俱震。
绛低低道:“看来有人已经猜出了我的名字,是吗,仙修?”
她知道他们是仙修!
南宫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姜儒!”
这个名字仿佛平地惊雷,刚刚还在询问南宫策怎么了的洛啸天瞬间后撤,他四下一看,“唰”地一下躲在了最后面,几乎不敢看眼前人的脸。
那居然是……姜儒。
万花陂的主人,现世最强大的魔修之一。
她暴虐嗜杀的名号远播四海,就在五百年前,她率领着麾下九百魔修直接杀进玉虚宫的大门,当场诛杀玉虚宫现任宫主与十名出窍期修士,蓬莱洲赶来支援的三百人,同样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直到玄豹散人郑思文与梅霜仙子南宫雁联手镇压,才逼退魔修。
传闻中,姜儒公然抽出前任宫主的骨头,敲响了玉虚宫顶上的长钟,钟声延绵七七四十九日,山河变色,举世皆惊。
从这场战役以后,魔修日益猖獗,而修真界元气大伤,日薄西山。
不同于洛啸天与南宫策的惊惧,凤潇潇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下意识的紧绷了一瞬,却没有逃离,她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问:“您认识我娘吗?”
姜儒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你娘是谁?”
“凤夺珠。”
“你居然是她女儿,”姜儒第一次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凤潇潇一遍,摇了摇头,“看不出来,她这么懦弱的一个包子,生出的女儿倒不像她。”
谁懦弱?谁包子?
那个差点把凤家灭门的凤夺珠吗?
南宫策和洛啸天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疑心自己幻听了。
连凤潇潇都是一愣,她自幼听到的都是骂她母亲残害手足、丧尽天良,还是第一次听到骂她母亲懦……懦弱的。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母亲的消息,纵然姜儒的话并不好听,凤潇潇还是锲而不舍地追问:“我娘过得怎么样?”
姜儒冷哼一声:“我多次邀她共谋大计,她每每拒绝,这么贪生怕死的一个人,自然能活下来,你担心个鬼。”
凤潇潇久久沉默。
偃月刀忽然毫无征兆地横向劈出,谁都没有料到,前一秒还在回答问题的姜儒骤然发难,刀锋卷着冲天魔气,直直劈向洛啸天的方向。
洛啸天头皮一麻,强势的威压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幻化出沙墙抵挡,但那些沙土在姜儒那把偃月刀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脆纸,刀锋还未触及,沙面就已经簌簌破裂,洛啸天脚底一软,跌坐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锐利刀锋即将砍下洛啸天的头颅之际,一把残剑从旁插入,直直架住了她的长刀,姜儒手臂肌肉鼓起,用力下压,残剑却固若金汤,岿然不动。
她掀起眼帘,正对上季灵泽的双目。
那双眼睛沉敛不惊,笑意微微:“姜城主何须如此欺负一个小辈。”
姜儒收刀而立,直视着季灵泽,眉心一动,目中有微光闪烁:“你果然……”
她语焉不详,季灵泽动作却一顿,她沉吟片刻,向身后的郁泊舟道:“带他们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似乎连目光也懒得放在他身上,语气生硬。
郁泊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对其他几个人点了一下头,南宫策与凤潇潇顿时跟上,惊魂未定的洛啸天从地上爬起来,大气都不敢出,躲在郁泊舟身后出了门。
姜儒放任他们出去,只在郁泊舟出门前瞥了季灵泽一下,若有所思。
等众人都出去后,储物间安静下来,季灵泽负剑立在原地,不闪不避地看着姜儒。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姜儒注视了她几秒,缓缓道:“我看见你魔气缠身,连我都不能分辨境界。”
季灵泽直接道:“你的眼睛很特殊。”
“最烦和你这样的人说话,”姜儒先是一愣,后很
快嗤了一声,摇摇头,“我明明对此只字未提。”
季灵泽漫声笑道:“并不难猜,你从未隐瞒。从城外看到我时,你便有所警惕,否则不会刻意化名接近,后又提及命契,这道命契在我身上我却不知,你一眼便认出,而方才你更是直接点破洛啸天仙修的身份……你的眼睛有什么玄机?”
姜儒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她眉尾抽动了一下,半晌后道:“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会告知。”
季灵泽颔首:“你问。”
姜儒的胸口起伏了几次,她目光一会儿落在季灵泽身上,一会儿又落在其他地方,反复几次后,终于破釜沉舟般开口:“你是魔尊吗?”
微弱的橙红色火焰在储物间的顶端燃烧,散发出颤颤巍巍的光,落在眼前人的眉梢与嘴角上,晕染出温柔的弧度。
那是一张苍白清隽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布满黑色曼陀罗花的妖异面庞并不相同。
姜儒发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一点薄汗,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体会了。
在长久的静默中,她等到了那个回答:
“是。”
半晌无言,季灵泽探究地望着她,而姜儒只是发怔,似乎陷入了一段隔世经年的回忆中。
“真的是你……”她恍惚了一瞬,“你竟还能活着。”
“我为祸一方的时候,你还没有入魔,”季灵泽含笑道,“怎么看上去姜城主对我印象颇深,竟能在短短几个照面中就推敲出我的身份。”
“你身上的魔气太过强大,当今世上,本并无能让我感到威胁的魔气,你身上的是第一个。”姜儒这样回答。
季灵泽挑眉:“真的仅仅凭借魔气?”
姜儒哑然。
季灵泽柔和地看着她:“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姜儒靠在那把偃月刀上,闭了一下眼,“那时候我还是仙修,你已是魔尊,你……杀了很多人,却放过了我。”
往事穿越了几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漫上心头。
彼时姜儒在那些剿杀魔修的队伍里,是讨伐魔尊的泱泱仙修中一员,她亲眼看见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那人一席简朴白衣,翘着二郎腿,懒散地斜靠在高高的树枝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个烧饼,对那群仙修的叫骂置若罔闻。
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魔尊,面对他们的时候放松随意,她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将目光扫过来。
“季灵泽,你这个背弃门派、欺师灭祖的畜生!”
“不得好死!!!”
“你的师父和徒弟都因你而蒙羞!”
……
魔尊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厌烦之色,她抬起手,向虚空之处抓握,刚刚还在叫骂的仙修面色青紫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悬浮在空中,仿佛有一只手隔空扼住了他的咽喉,只听得一声骨头脆裂的声响,那名魔修径直从半空中摔落,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气息已断。
而始作俑者只是换了个倚靠的姿势,甚至没有看那修士一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姜儒已经记不清,她只记得原本站在她前面的修士冲上前去,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们在这样强大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四处都是血和枯骨,她第一次理解了为什么过去常有人称,万象宗的季灵泽是真正的天才。
那是碾压式的袭击,门派让他们贸然前来挑衅,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是那些仙修还是去了,他们死得无怨无悔,似乎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为了门派而牺牲的,可是,姜儒忍不住想,这样的牺牲凭什么由他们来承担?
那是已经位列魔修之首的人,他们过来杀她,到底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用他们的死亡激化修真界与魔尊的矛盾吗?
挡在姜儒前面的最后一个修士挣扎了两下,没了气息,轰然倒地。
她再也没有遮挡,只能硬着头皮直面魔尊的注视。
出乎意料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到,姜儒等待了很久,发觉魔尊并没有想杀她的意思,反而垂下了手,不由一愣。
“傻站着干嘛,”懒洋洋的嗓音响起,透着点调侃之意,“你不想杀我,我也不想杀你,回去吧。”
姜儒如在梦中,甚至以为这是魔尊的恶趣味,她恍惚地离开战场,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道身影。
远处的魔尊似有所感,朝她远远望来,重重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的白衣上,宛如一道道交错伤痕,那人岿然不动地坐在树影中,温和地弯了弯眼睛。
“我想起来了,”这道声音唤回了姜儒的思绪,季灵泽注视着她,目光宛如当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时候那么多仙修上前要杀我,只有你没动手。”
姜儒深吸了一口气,自嘲道:“也许是那时候就有预感,知道自己也会走向一样的路。”
后来她内丹被挖,再后来,她堕魔,她杀人,她被人围剿。
那些时刻,姜儒总控制不住地想起魔尊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彼时她并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但现在,她渐渐懂了。
季灵泽眸光微动,转移话题:“好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姜儒截断她的话:“我还有一个问题。”
季灵泽比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姜儒直白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和郁泊舟一起行动?他是可信的人吗?”
季灵泽沉默地摩挲着剑柄,空气中一时静极,姜儒看了她片刻,忽而摇了摇头。
“算了,不必回答我。”
季灵泽肩膀放松了一些,她笑了笑:“好,到我问了。你的眼睛,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吗?”
姜儒爽快地回答:“是,我的眼睛可以看清他人的内丹、筋脉与境界,如果是魔修,我能分辨出他体内魔气的强弱。”
季灵泽道:“难怪你在玉虚宫会觉得身边人不对劲,你看见什么了?”
“身边的世家修士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内丹中灵力便迅速充盈,与平日的修行速度相差很大,而玉虚宫宫主更加蹊跷,那颗内丹甚至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姜儒说到这里,饶是她已经见惯了肮脏龌龊,还是下意识皱了眉,“这样的修士我见过不止一个,当年与玉虚宫的那场战役,那些命丧我手的修士,他们内丹几乎都是这样。这些年来,我多次试探修真界,却始终拿不到他们的把柄。”
季灵泽望着手中的剑,指尖拂过剑身,招财似感知到她战意涌动,剑锋上隐隐闪过暗芒,她道:“我如今名义上是仙修,可以一试,姜城主可愿帮我?”
姜儒畅快地笑道:“没想到我借着你的名义招兵买马了这么久,有一日还真能为你做事,只要能弄死世家那帮混账,你便是让我明日杀仙灵城个七进七出也行。”
她握着那把偃月刀,神情中有呼之欲出的桀骜戾气,恨不得下一秒便提着各个世家家主的项上人头,一把献与季灵泽。
季灵泽忍不住笑道:“城主修仙之前,怕不是山匪出身。”
姜儒一扬眉,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季灵泽:“……我瞎猜的。”
*
季灵泽与姜儒聊罢,推门而出,看清了长廊中那个人影,脚步不由一顿。
郁泊舟站在漆黑的密道中,听到动静,缓缓抬眼。
密道中的微弱光线落在他肩上,在墙上拉伸出一道极长的影子,他对上她冰冷视线,眼神颤了一颤。
季灵泽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郁泊舟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
从前都是郁泊舟生闷气,季灵泽笑着缀在后头哄他,常常是没哄几句,郁泊舟便羞怒地回头反驳,如今却反了过来,季灵泽身后脚步声纷乱如雨,她听在耳中,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走出密道的时候,候在密道外面的凤潇潇几人顿时站起来,朝季灵泽围去:
“姜儒没有伤到你吧?”
“你们谈了什么?”
“吓死我了,她刚刚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
他们密密绕着季灵泽七嘴八舌,有满肚子疑问急需解答,季灵泽停下步子,挑着能回答的地方含混地向他们解释,她眉间的冷淡褪去,与他们说笑的时候,神情中又带上了那种懒散倦怠的温和感。
郁泊舟被远远隔在后面,他刹住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待。
季灵泽起初还认真回复,随着他们问的问题逐渐转向“
为什么姜儒对我们这么友好”这种敏感话题,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开始装困,要么听不懂,要么听不清。
凤潇潇心疼她连轴转疲累,便住了嘴,推她去休息。
季灵泽从善如流地转身向客栈单间中走去,她走进房间,却没有立即关门,只是静静执剑站在原地,垂眼望着窗棂上凝结的一片雪花。
清淡的梅香从身后笼罩下来,脚步声在房间外停下,紧接着,她听见了三声叩门声。
很郁泊舟的作风,即便房门大开,他依旧会守礼地等在门外,规整的礼仪,一言一行都克制到了一种严格的地步。
在今天之前,季灵泽一直以为她足够了解郁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