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郁泊舟的呼吸声很轻地落下,季灵泽背对着他,却能够清晰想象出他的样子。
那人必定静默地立在离进门只有一步的地方, 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那双黑曜石般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薄唇紧抿, 目光像一汪将融未融的雪水。
他露出这种神情,总是在季灵泽因为救他而受伤的时候,那种时候的郁泊舟最好逗了, 季灵泽说什么他都不反驳,浑身的刺都收了进去, 亦步亦趋地守着她,一定要看到她伤口好起来才肯放心。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过了这么久, 他们争吵过,敌对过, 势不两立过,郁泊舟甚至已经杀了她一次,但想到他那时的样子, 季灵泽发觉自己居然说不出那些尖锐的重话。
郁泊舟的嗓音打破满室的寂静,他说:
“对不起。”
年少时的季灵泽肯定想不到,有一日她冷傲的师兄会这样低声下气。
郁泊舟看着季灵泽的背影,她没有反应, 沉默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远。
上一世,季灵泽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过他。
即便是后来他们刀剑相向,郁泊舟的冰剑几次对准了她, 那人也只是抬手挑开他的剑尖,笑眯眯地道:“师兄,你的剑法退步了。”
就连那一日,那一日修真界的探子得了季灵泽的动向,他们倾巢而出,重重大军包围了季灵泽,布下一个庞大的杀阵,而他就立在阵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冠冕堂皇,令人作呕的声音。
他说,魔道之人杀戮成性,肮脏至极,罪无可恕。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他看见她霍然朝自己望来。
她面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是难过的情绪,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仿佛在认真辨认说出这句话的人。
良久,她微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连你也这么觉得吗。”
哪怕是那个时候,季灵泽还是笑着的。
但是现在,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一直背对着他,仿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郁泊舟的手指抓紧了门框,指尖发白,他轻声道:“没有事先告诉你,对不起。”
季灵泽依旧没有回身,她开口,声音带着讥诮:“师尊做事,何须与我说,纵然有一日要我死,弟子也只能……”
“我不会杀你!”郁泊舟猛然打断她将要说下去的话,他面无血色,胸膛剧烈颤抖,“也绝不会让你死。”
短暂的沉默后,季灵泽握着剑的手收紧了,她低声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她语气出乎意料得温和,郁泊舟顿了一下,迈步进来,转身将门合上。
就在他合上门的刹那,背后传来急促的风声!
季灵泽的身影宛如鬼魅,顷刻间便到了郁泊舟身后,她欺身而上,雪亮长剑贴着郁泊舟的肩膀而过,狠狠钉入门中,削断了郁泊舟鬓边的一缕长发。
郁泊舟一动不动,垂眼望着落在地上的那缕长发,怔怔。
季灵泽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手臂将郁泊舟圈在里侧,呼吸紧贴着他的后颈,带起某种酥麻的痒意,姿势近似于耳鬓厮磨。
但她说出的话却一字一顿,冰冷无比:“为什么不躲?”
如果郁泊舟本能地闪躲,这一剑便能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她太熟悉他的一招一式,出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位置。
“我……”郁泊舟转身,下一秒,浑身一僵。
季灵泽离他太近了,她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他,而那双明锐的眼睛紧紧地逼视他,近到能从中看清他自己的倒影。
她长发垂落,与他肩侧的发梢纠缠在一起,而她握剑的那只手就贴在他颈边,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这一世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是要杀他。
刚想说的话顿时忘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徒劳地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他呼吸变得很轻,唯恐惊扰了什么,狭长冷淡的眼尾泛起一点红,像雪地里欲开未开的梅花。
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季灵泽下意识地偏开视线,拒绝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又露出了那种神态,那种……小心翼翼的、柔软的、祈求般的神态。
她最下不去手的神态。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松开握剑的手,手指慢慢地移动,从他的颈侧途径锁骨,最后掐住了他的咽喉,她十指收紧,用力下压。
郁泊舟后脑与门相撞,发出磕碰声,但他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沉静地注视着季灵泽,长睫如蝶翅颤动,悄无声息地暴露了一丝情绪。
“回答我两个问题,”季灵泽手指收紧,声音冰冷,“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印在我体内的命契。”
“……你体内心脉破碎,给你疗伤的时候。”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一顿。
难怪从那以后,她心脉发作的疼痛变得突然可以忍受。
难怪她与南宫似打斗,身陷囹圄的时候,季寻能及时赶到。
难怪她与金孔雀打斗,体内灵力受阻,季寻会朝她看来。
……
那些细微的曾被她忽略的瞬间,此刻全部在她眼前闪过,季灵泽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烦躁更甚。
她的眉眼沉下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
郁泊舟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畔溢出:“你终于……不装了?”
季灵泽:“……”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更用力的冲动,冷淡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其实问出的时候她就能猜到郁泊舟会怎么回答,大约要为上辈子杀了她道歉,解释这是他的偿还。
季灵泽并不觉得命契是偿还,相反,一想到身体里有一道来自郁泊舟的命契,她便觉得膈应。
“你那时候……很疼,”郁泊舟偏开视线,声音低低的,“我想不到什么其他办法能快点让你好起来,只能出此下策,对不起。”
季灵泽按着郁泊舟的手指一僵,屋内的灯火在她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不需要你的命契,怎么解开。”
郁泊舟垂下眼睛,抬手轻轻抓住她的袖口扯了扯:“解开命契需要双方状态都好的时候,我灵力透支,你伤口未好,等我们恢复了,我就解开,你……不要着急。”
他平常说话总是冷淡毒舌,极少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扯自己袖口的手指上,郁泊舟修长的手指蜷了一下,缓缓缩了回去。
这是他们从前的习惯。
季灵泽斩杀魔物的时候喜欢冲在最前面,她浑然不怕死一样在魔物里穿梭,这种打法,自然免不了受伤。
每到了这个时候,郁泊舟就不让她继续冲锋了,他召唤冰阵把她和魔物隔开,一定要给她疗完伤才放她走,季灵泽摆手拒绝,他就动作强硬地抓住她的衣袖,硬把她拽回来。
那个时候季灵泽觉得好玩,总要逗他:“哎,你直接抓手臂不行吗。”
郁泊舟埋头给她疗伤,冷冰冰地道:“非礼勿动。”
“那你碰到我的伤口也算非礼。”季
灵泽不依不饶地凑过去,笑眯眯地把玩他的发梢,“古板。”
郁泊舟正在给她包扎,闻言头也没抬,不甘示弱地呛她:“轻浮。”
嘴上这么说,他却任由她的手抚摸他的发丝,一次也没有阻拦过她。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现在却透着不合时宜的荒谬。
季灵泽的目光从他缩回去的手重落到他脸上,轻蔑地笑了:
“师尊自重。”
她抓着郁泊舟的十指逐渐收紧,郁泊舟艰难地呼吸着,因为窒息的痛苦,眸中泛起生理性的水汽,他仰着头,任由季灵泽动作,顺从得不可思议。
忽然,他眉心蹙了起来,猛然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乌黑的发垂挂在他脸侧,挡住他嘴角溢出的一抹鲜红。
季灵泽收起笑意,用另一只手将他的乱发拨到耳后,看清血迹的刹那,她瞳孔缩了缩,一直攥着郁泊舟咽喉的那只手不自觉松了松。
“心魔反噬?”她冷淡地问。
郁泊舟不习惯她的态度,他压下自己紊乱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回答:“嗯。”
他心魔作乱,灵力透支,因为单向命契的缘故,季灵泽身上的伤痕大约也分了一部分在他身上,血迹恐怕不只是因为心魔反噬。
季灵泽又想起金孔雀说的话,那句语焉不详的“神魂缺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郁泊舟的身体状况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恶劣很多,毕竟这个人惯会忍痛。
用不着她动手,没准他过两日自己就死了。
如果郁泊舟只是为了做戏杀她,没有必要付出单向命契这样的代价,他的命悬在她身上,对她构成不了威胁。
先把世家杀了,再杀他也不迟,毕竟,他现在姑且算是她的师尊,重来一世,她并不想第二次背上欺师灭祖的的名声。
看清那抹血迹的刹那,她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终于收回,郁泊舟修长白皙的颈间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唇闷声咳嗽,季灵泽重新站回了距离他几米的地方,浓重的阴影覆盖住她的半张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半晌,那道人影动了,郁泊舟感到自己指尖一凉,低头望去,居然是一杯冰水。
郁泊舟修习冰系灵力,天生寒凉之体,素日常喝冰水,季灵泽递过来的这杯水中,冰块是她凝结的。
郁泊舟的指尖紧紧握着那杯水,一时未能适应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犹豫低声道:“你……”
季灵泽重新挂上半真半假的笑意,随意地拽来一把椅子坐下:“适才师尊身体不适,弟子探查一番,伤到师尊了吗?真抱歉。”
她话虽然这样说,面上却毫无懊悔之意,方才现于她眉间的一线杀意慢慢隐没,重归平静,她彬彬有礼,疏离恭敬。
郁泊舟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心头却涌上比她方才要杀自己时更浓重的悲楚,他低声唤道:“季灵泽。”
八百年来,郁泊舟第一次开口说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时,仿佛牵动心口上一道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腐烂的伤疤,在唇齿间漫开一层浓重的苦意。
季灵泽掀起眼帘看他,面上神情不变,她皱着眉,仿佛十分疑惑:“师尊在叫谁?”
郁泊舟握着杯子的手乍然收紧,几滴水洒落在地,杯中的冰块撞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用力闭了闭眼,仿佛在竭力忍耐什么,低声道:“不要这样对我。”
不管是恨他厌他还是杀他都可以。
但不要疏远他,不要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他,不要否定掉他们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