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就在当天夜里,季灵泽盘膝坐在蒲团上修炼,郁泊舟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很专注地捏着手里的雪团子。
季灵泽几次都在修炼的间隙半睁开眼偷偷看过去,想看清他捏的是什么, 无奈郁泊舟严防死守, 她动用了神识,还是连雪团的大致形状都没有看清,只得作罢。
因为有了命契分担了一部分心脉的沉疴, 季灵泽的修炼顺利了许多,那些曾经游离在她内丹之外, 被魔气死死压制的灵力终于能顺利被她吸收,源源不断地转化成她修为的一部分,四肢都像是被重新洗濯了一遍, 原本疲软的身躯像是吸足了养分的青苗,心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条。
此刻的季灵泽脸上那种一以贯之的苍白消瘦逐渐褪去, 她连升两级至元婴后期后,刚柔浑合,丹田充盈, 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血色,那一丝血色犹如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令她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找回了一丝少年时的感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气血充盈的感受, 面上不由有一瞬的恍惚,这种感觉从她内丹被挖去之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她总是倦怠、疲惫、慵懒, 很久没有这样的……意气风发,生气勃勃。
她端起茶水,在清澈的茶液中看见自己的面容,沉默良久,不由朝郁泊舟望去。
命契将她心脉的破损分给了郁泊舟一半,她心脉发作的每个瞬间,都有人和她承担同样的痛苦。
此刻的郁泊舟正倚靠在藤编木椅上,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为了不遮蔽视线,全部被他拢到了左肩一侧,烛光在他的眉眼间晕染开,他指尖轻柔地捏着一小团雪,整个人也像是一捧融化在椅子上的雪水,潋滟温柔。
郁泊舟察觉到了季灵泽的视线,手指用力失了分寸,那团雪本来已经描摹出了女子的轮廓,因为这个小纰漏,雪团的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眉眼低垂下,捧着雪团的手僵了僵,面上有一瞬的慌乱,指尖漫出更多的雪珠,一点一点地填进那道裂纹里,直到那道裂纹彻底看不出痕迹。
季灵泽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忽而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站起身去关窗。
窗户就在郁泊舟身后,季灵泽站在窗前许久未动,连带着郁泊舟都能感觉到季灵泽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甚至她发梢上轻微的皂角香气。
她存在感太强烈,郁泊舟捏着捏着雪人,不由自主便分了神,浑身都紧绷起来,一时间再也无法专心致志,捏错了好几处。
见始作俑者毫无要走的想法,他忍无可忍地扭头,刚张开嘴,眼前便是一花。
季灵泽看准了这个时机迅速欺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雪人,她目标明确,速度极快,眼看手指就要碰到,郁泊舟反应过来她的企图,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当即反手将雪人往袖中一藏,并指如刀往季灵泽的麻筋上点去。
季灵泽手腕一抖,轻而易举将他的攻势化解,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郁泊舟身上,膝盖抵在他两腿中间,控制住他将要起身的动作,还不忘抬起长臂下压,钳制住他藏雪人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灵活地往他的宽袖中伸。
她贴得太近太近,近到她身上那股勃发的热气几乎要将天生冰体的他烫到,她的动作却干脆利索,坦荡得就好像只是兴之所至,与他比试一场,反倒显得郁泊舟此刻的反应有些过度。
“唔……你!放肆!”察觉到她指尖要往他衣袖里探,郁泊舟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立马要去阻拦,却被季灵泽压在臂下,根本无法动作,身体接收到的每一寸触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她的即便只是贴着他的手腕,都仿佛是点燃他神经末梢的一把火,郁泊舟油然生出一种危险的失控感,忍不住又羞又急,咬牙斥道,“……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季灵泽真的只是冲着那个雪团子去的,她好奇他刻的是什么很久了,只是碍于修炼未能及时看到,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趁他不备眼看就要得手,她才不会善罢根休,反正郁泊舟是个嘴硬心软的,惹恼了哄哄就好了。
她的手指贴着他小臂里侧的肌肤一路摸索着向前,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广袖,她灵巧地从那些堆叠的柔软衣物中找到那抹冰凉,捏着雪团子就往外扯。
若让她真的看清了
刻的是什么,这与直接将他的心思剖给她看有何区别!
郁泊舟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羞愤促使他直接直起身,用半个身子的重量反压在季灵泽捏着雪团子的手上,同时驱使灵力,直接将雪人融化成了一滩水。
季灵泽伸进他袖中的指尖溢满了雪水,雪水泅开,在郁泊舟的衣袖上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雪人消融不见,季灵泽无奈地笑着低头:“你刻的是个什么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让我看……”
她的话在看见郁泊舟此刻样子的时候止在舌尖,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郁泊舟冷白的肤色已经几乎变成了淡粉,他睫毛不断颤动,呼吸急促而慌乱,唇色殷红,梗着脖子死活不与她对视,整个人就像只熟透的虾,被捏住后颈的猫,僵硬得一动不动。
“放肆!”
他声音乍一听凌厉又威慑,细听却有几分压不住的低喘。
二人发丝纠缠,鼻尖相距不过几寸,手脚还互相压着,郁泊舟的身躯主动贴在季灵泽的腰部,而季灵泽的膝盖抵在了他双腿之间的缝隙上,这着实是个……很不妙的姿势。
不管是季灵泽还是郁泊舟,一时都愣住了。
曾经在阴阳变幻境中的那一幕很不合时宜地涌上季灵泽的脑子,他们现在甚至贴得比那时候还紧,紧到对彼此身体的变化都一清二楚。郁泊舟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明明呼吸都是紊乱的,却一直没有推开她。
季灵泽听见心跳声,分不清是郁泊舟的还是自己的,如严实的冰面被人凿开了一条缝,起初还是涓涓细流,后来冰面尽碎,河水奔腾倾泄,裂帛碎玉,一发不可收拾。
郁泊舟怔怔地凝望着她,喉结滚动,像一条被抛到岸上干涸的鱼,一时忘记了呼吸。
片刻后,季灵泽大梦初醒,立即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将手上未干的水泽甩掉,又假装很忙地去倒茶,一直没有说话。
郁泊舟也同样默默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尤其用力地将袖口处抹平。
二人默契地避开了方才的事情,谁也没有主动提。
季灵泽坐回刚刚的蒲团上继续打坐调息,但这一次,只要闭上眼,眼前就全是郁泊舟方才的样子。
她烦躁地“啧”了一声,深呼吸几次,重新闭上眼。
好了,这下不仅有郁泊舟刚刚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情迷意乱之中的季寻的样子。
暂时是修炼不进去了,她猛然从蒲团上起身,绕开郁泊舟,往门那边走去。
“去哪?”有些低哑的嗓音,是郁泊舟的。
季灵泽没有回头:“透透气。”
郁泊舟不吭声了。
季灵泽停在门边,没有立马走开,她背对着郁泊舟,良久,声音如常道:“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郁泊舟看着自己的脚尖:“灵力已经恢复,但心魔未除,命契暂时还无法解开。”
季灵泽点了点头:“哦。”
一阵沉默。
“过了今晚,我们就乔装一番去南宫家。”季灵泽虚虚握拳,抵在唇上,道。
郁泊舟轻声道:“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方才我只是想抢一下你刻的雪人,没有别的意思。”季灵泽冷不防道。
郁泊舟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力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过了许久才平息了呼吸节奏,波澜不惊地道:“知道了。”
*
第二日清晨,季灵泽收拾好了东西,与郁泊舟在客栈大门处集合。
姜儒正在大门口等她,她背着那把威风凛凛的大刀,再三确认了一遍季灵泽他们不需要她去南宫家砍人,这才有些遗憾地朝她摆摆手:“罢了,要杀人的时候叫我,我和南宫家也结下了不少梁子,早就想出一口鸟气了。”
季灵泽忍不住笑:“你和修真界的哪个门派没有点梁子,放心吧姜城主,以后有的是出气的机会。”
姜儒哈哈大笑:“好!”
她一直送他们到了城门出口处,一掀衣袍,只见滚滚魔气冲天而起,万花陂外,那个将整座城都笼罩在内的巨大的阵法突然开始旋转起来,金色的符文宛如无数细小的鱼鳞,将终年天色黯淡的万花陂照得辉煌璀璨。
金光照彻天际,季灵泽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姜儒,姜儒断眉微挑,傲然一笑,无数流泻的符文像星光坠落,照得她古铜色的肌肤熠熠生辉。
来时,曾令洛啸天等人提心吊胆的巨大阵法,居然是一个以灵力结成的莲华阵。
一连风簇万花红,百里春阴抵晓风。
九十莲华一齐笑,天台人立宝光中。
莲华阵起,福禄无双,那是一个赐福阵法,保佑来往行人逢凶化吉,四周草木生生不息。
季灵泽久久注视着姜儒,一直到空中的符文慢慢回到原地,才转身离开。
姜儒被挖出的那颗内丹已经无法再回到她体内,她用大半原本储存在这颗内丹里的灵力,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莲华阵,环绕了整个万花陂,庇护万花陂里的人。
那是那颗内丹最后的用处。
也是姜儒对仙修身份的告别。
季灵泽微微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想,倘若姜儒未曾入魔,她大概会是一个很优秀的仙修。
她会像无数凡间话本子里所记载的仙人一样,泽被苍生,匡扶正道。
然而她现在只能披着满身骂名,一腔仇恨,在远离修真界的地方,在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建一个不为人知的赐福阵,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