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灵泽很喜欢看郁泊舟方寸大乱的样子,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然,只是这一世, 她恶劣了许多,比起他的慌乱与无措, 她更偏爱他一闪而逝的纠结难堪。
这种心态不太健康, 但季灵泽暂时不准备改。
她修炼的剑法“无何有”要求她顺心而为,她在这几日的修炼中看见了自己的心。
郁泊舟曾受她所托照看小蛇,所以她入魔后, 小蛇能平安活下来。因为这份恩情,她下不了手杀他。
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这位师兄, 逗弄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郁泊舟浑然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季灵泽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几乎让他战栗, 以至于他难以理性地思考。
季灵泽前几日还对他很冷淡……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是怜悯他吗?还是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他了?所以忽略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与他谈笑?
为什么她走得那么快, 一直没有回头看他。
*
南宫念的山海阁与南宫家的其他院子都不一样,比起其他院子的花团锦簇、人来人往,这里冷清得仿佛进了另一方世界。
入目是大片大片苍翠的竹子, 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啼,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与郁泊舟随着其他两位侍从端着药走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面上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季灵泽却从这片竹海中感受到了强悍坚固的阵法,就像南宫策所说的,这里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竹海尽头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乍然一变, 浓密的竹海翻滚着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间阁楼。
一个女子倚靠在竹编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狐大氅,面色惨白,合着眼睛宛如沉睡,一直到他们四人来到她跟前,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那双眼睛的时候,季灵泽握着药碗的手不由为之一顿。
那也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南宫念直起身,盖在身上的雪狐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嶙峋的双肩,她太瘦了,像是一支被削尖了的枯竹,年少时的锋芒都被折断,只剩下一具残败的身体,兀自强撑着什么。
与南宫策相似的五官轮廓,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度,她的病弱一眼就能望见,但没有人敢因为她的病弱而轻视她。
她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送药的四人,在季灵泽的身上停顿了一刹那,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劳你们了。”
她温和地微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好像丧失掉了大半的力气,她咳嗽了几声,重新靠在藤椅上,卷入雪白的大氅中。
送药的侍从们恭敬地低头,并不敢与她对视,他们走进屋子里,放下手中的药碗,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
就在侍从们走后的下一刻,南宫念抬眼望向屋子,温和的目光乍然变得锐利:“你们是谁的人?”
隐身状态的季灵泽和郁泊舟陆续出现。
刚刚出去的只是他们的替身傀儡。
南宫念身上灵力已经十分稀薄,但即使这样,她的第六感依旧很敏锐。
季灵泽随便在屋子里扯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枕在脑后:“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人敢像你那样打量我,”南宫念淡淡道,“宁可被我发现也要盯着我看,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你很重要?”
和聪明人聊天真是太省力了。
季灵泽意外地扬了扬眉毛,也不准备再绕弯子:“你的眼睛。”
南宫念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很特别?”
季灵泽面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道:“也不算特别,我之前见过。只是没料到这些人不仅对平民动手,连修士也不放过。”
此言一出,南宫念看她的目光变了,她那双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嗓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是谁的人?”
眼前这个人与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太镇定,哪怕是身处充满禁制的山海阁,脸上也见不到一丝畏惧。
季灵泽语气含笑:“受人之托,来救他的母亲。”
这句话出来,空气中那种隐约的压迫感顿时轻了不少,南宫念先是一愣,而后拧起眉:“南宫策让你们来的?他想救我?”
提起她的亲生儿子,她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疏离。
季灵泽微微一笑:“南宫策很挂念你。”
“不需要,”南宫念平静地道,她撑着藤椅,让自己站起身,厚重的雪狐皮大氅压着她瘦削的身体,她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我至多还有三年寿数,与其花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让他早点杀了南宫显,自己当家主。”
最后一句话出口,南宫念胸膛剧烈起伏,她拿出一方锦帕捂住自己的唇,移开锦帕时,上面鲜血淋漓。
季灵泽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南宫似已经被我们杀了,救了你,再杀个南宫显,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谢谢,”南宫念伸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松松握着,“你们帮南宫策这个忙,是想拿到什么?”
季灵泽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上去很亲切:“我们想知道一些世家的秘辛,从南宫家开始,将它们一个个摧毁。救你只是顺便,你即便是南宫家族人,但被折磨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会对家族有什么忠诚了。”
南宫念沉静地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开始松动,季灵泽把一直没有出声的郁泊舟往前推了推,神情活像是在介绍一件武器。
郁泊舟无言看了她一眼,解开了自己的易容术。
南宫念怔了怔,手中的水杯不由一晃,洒出来几滴茶水,她抽出手帕将手背上的茶水拭去,低声道:“难怪南宫似会死。”
季灵泽笑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南宫念摇了摇头,神情依旧不见动容:“云步仙尊通晓仙修术法,却对魔修术法并不熟悉,南宫家里的魔修,恐怕比万花陂的更多,即便是仙尊也未必能压制他们,更何况……”
她刹住口没有往下说,一直有郁泊舟神魂缺失的传闻,但并未得到过证实。
听到这句话,季灵泽脸上笑意更盛:“所以要摧毁南宫家,需要一个通晓魔修术法的人?”
南宫念颔首。
“好巧。”季灵泽打了
个响指,一抹黑气从她的指尖溢出,在半空里勾勒出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又很快消失不见。
这一次南宫念的反映比方才见到郁泊舟还大,她猛然上前了几步,又硬生生让自己停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季灵泽的脸,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季灵泽托腮看她,眨了眨眼睛:“世家最怕谁,我就是谁。”
“啪。”
南宫念失神,手中的杯子摔落在地,碎瓷纷飞,她浑然未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白衣女子坦然地接受她的注视,温和从容,风姿郁美,与传说中的形象截然相反。
她过了很久,才无声说出那个名字。
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几乎有一种不真实感,然而面前的女子注视着她,却没有反驳。
*
在季灵泽自爆身份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容易许多。
南宫念干脆利索地同意了与他们的合作,她撑着病体,手绘了一幅南宫家的布防图,交到季灵泽手中,那份布防图详细到甚至标出了哪些位置魔修更多,哪些位置有玄武阵法,南宫家的守护神兽通常会在子时出没等等信息。
季灵泽拿到这份布防图,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南宫家把南宫念看得这么紧。
她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一旦她倒戈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家为何没有杀你?”季灵泽看着那份布防图,不由感叹,“你这么聪明,如果我是南宫家家主,这样的人若与我为敌,我必斩草除根。”
南宫念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笑意,那一丝笑意让她病气缭绕的脸都显得生动了不少:“尊上是在夸我?没杀我是因为我很有用,我的内丹天生可以储存大量超出使用范围的灵力,但偏偏这颗内丹与我共生,无法从我体内剥离,所以他们用了移灵术,我内丹中的灵力甚至修为,都可以通过这种术法转移给“更服从”的南宫似,无论我怎么修行,都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那是移灵术的象征。”
季灵泽立即想到了莫哀,眉头皱起:“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对凡间孩童使用移灵术?”
“那都是一些有慧根的孩子,天生就是修者之材,南宫家会派人去凡间搜集一些孩子,一部分没有天资的便杀了,提炼出精纯的灵力,一部分有天资的便提前种下移灵术,然后圈禁起来强制令他们修炼,再把他们修炼后的成果移给族中人。”南宫念眸中闪过厌恶,“移灵术生效后,这些孩子也就没用了,他们要么被挖去内丹,要么成为药人。”
“庄典雅就是洛川当年救下的孩子,那时候你被挖去内丹不久,他想来找你,却在半路上撞见了这一幕。”郁泊舟望着季灵泽的神情,低声道,“再晚一步,庄典雅就会被种下移灵术,洛川杀了那些作恶之人,却得罪了南宫家,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被追杀,自断一臂,闭关了很多年。”
她当然知道,她记得很清楚。
就是那一年,洛川带着一身血迹匆匆来见她,曾经意气风发与她赏花饮酒的好友,失去了一条手臂,落地时站都站不稳。
他不顾危险找到季灵泽,不管季灵泽怎么询问都不说话,只用剩下的那只手臂抓着她,低声喃喃:
“逃走,哪怕堕魔也不要落入他们手里。”
……
一室沉默。
“是只有南宫家做这样的事情,还是四个世家都有涉及?”季灵泽缓缓问。
她问得很平静,几乎无法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波澜,但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郁泊舟立刻向她看去。
他感知到了季灵泽体内魔气的暴动。
她在愤怒。
即将烧毁一切的愤怒。
属于魔尊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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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捉虫评论暂时来不及一一修改,等完结后我慢慢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