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凤迟, 季灵泽思索了一阵子,决定明天重新去买一把剑。
就像凤迟所说的那样,世家现在恐怕都对她恨之入骨, 出门若没有一把剑在身边,确实不太好。
传音石亮了亮, 季灵泽以为是凤迟的消息, 拿起来点开,却不想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嗓音:
“季灵泽。”
季灵泽脸上不由有了笑意,应道:“什么事?”
对面的人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轻了些:“没有事情。”
季灵泽把玩着传音石的手停下,问:“心脉还是在疼?”
“没有。”郁泊舟立即道, “心脉已经不疼了。”
季灵泽道:“你心脉没好,若能这么容易好,我也不必为此困扰多年了。找个机会解开命契吧。”
对面有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许久后,郁泊舟的嗓音才重新响起:“嗯, 等伤都好了,我就解开。”
季灵泽笑了笑:“要不要我现在来找你?”
郁泊舟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你想来就来……怎么还问我。”
季灵泽狡黠地弯起眼睛:“不欢迎?那我不来了。”
“……要你现在来找我。”郁泊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羞恼,“这么回答, 满意了吗?”
季灵泽跨越大半个沧山派,摸到郁泊舟住处的时候,他正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点起一盏油灯。
受心脉的影响, 他比从前更瘦削了,低头点灯的时候,明灭火光勾勒出清瘦的棱角,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本就是偏冷的五官, 现在唇色极淡,面无血色,看上去更像是雪雕出来的人,然而温顺垂下的睫毛又疏淡了这份冷意,无声地默许她靠近。
季灵泽缓步走过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嗓音沉了几分:“怎么了。”
他看上去没有异样,行动如常,但季灵泽知道,以郁泊舟的性子,哪怕是疼昏过去也不愿示弱的。
郁泊舟起身,就着她握住手腕的动作,疲倦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窝处。
“做了个梦,”他低声道,“没事了。”
季灵泽垂眼,看见了他寡淡唇色上的一抹鲜红,那是被硬生生咬出来的伤痕。
她的手掌抵在他后心上,丝丝缕缕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掌没入,无声地查看他的心脉。
那里又有碎裂的迹象。
季灵泽熟悉心脉愈合的速度,这些心脉上的伤,在郁泊舟身上似乎愈合得更慢一点,反反复复。
季灵泽眸色更深,她的手掌顺着他嶙峋的脊背缓缓向上,抚摸过绸缎般的发,最后停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发觉自己被揉了头发,郁泊舟的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中,从耳根到耳垂都红了一片,也因此忽略了季灵泽手指上,一抹意识正轻而易举地侵入了他的识海。
季灵泽又看到了他的魂体。
这一次她趁着他不注意,直接绕到了他的前面,看见了全貌。
魂体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有些慌乱地连连后退,于此同时,原本正安静地抱着她的郁泊舟猛然推开了她,也将她的意识推了出去。
只有一瞬间,但季灵泽看清了魂体的样子。
他的五官、四肢、甚至头颅,都被一根根丝线紧紧箍着,丝线卡进了他的魂魄中,不断地分割魂体,在他的魂体上割出数道裂缝,血迹顺着那些裂缝涌出,浸透了他的身躯。
下一秒,她眼前黑了下去,眼睛被一只手轻柔地捂住。
郁泊舟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看。”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着祈求:“不要看。”
他捂着季灵泽眼睛的那只手在颤抖。
季灵泽静默
了下来。
良久,她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极小心地捧起他的脸。
眉毛,眼睫,脸颊,唇畔。
她顺着方才看到魂体上的裂缝,一下一下,轻柔又虔诚地吻过那些地方。
她认得出魂体上这样的伤痕代表着什么。
那是凌迟的痕迹。
郁泊舟已经缺失了一部分魂体,而他剩下的那部分魂体,正在不断地承受着凌迟的痛苦。
*
次日,季灵泽悄无声息地从沧山派离开,去曾经买剑的地方。
她需要买一把剑,不只是为了防身。
天上悬着太阳,日头很薄,被密密的云层掩盖,四面的风簌簌地吹动树木,带起一阵沙沙声。
季灵泽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卖剑的掌柜处。
掌柜的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笑道:“是你啊,上次买的那把剑还能用吗?终于要换剑了?”
季灵泽也笑:“掌柜的好记性,上次买的剑很好用,多谢了。”
她认真地挑选着,掌柜的没给她推荐什么剑,知道她是个穷鬼,他这次只希望她能买一把正儿八经的剑,别再问他要什么边角料了。
出乎意料,季灵泽的指尖径直指向了悬挂在最里面的那把剑,剑身通体漆黑,她神色平静地道:“我要那一把。”
掌柜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不由得笑起来:“真是好眼力,这把剑是本店最好的一把软剑,只是价格高昂,姑娘要不还是换一把……”
“多少钱?”季灵泽问。
掌柜的心里犯嘀咕,这人之前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一颗灵石掰成两半花,这是充了什么狗屎运,挣了一笔,立刻就来显摆一下了?这把剑可不像她从前那把破剑,那可是很贵的,即便她运气好稍微赚了些,那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他有点得意地道:“要七万灵石呢。”
季灵泽将储钱袋往他面前一放,面上没什么波澜:“嗯,给我吧。”
掌柜的一愣,半晌没回神,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收了钱袋子,脸上立即挂上了笑容:“好嘞好嘞!姑娘这是去哪里发财了?”
季灵泽也笑:“有代价的,给自己惹了一帮子仇家,这不,现在还跟在我后面呢。”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下一秒,眼前风云突变!
一柄长刀从季灵泽身后悄无声息地举了起来,直直砍向她的后背,季灵泽身形化雾,从刀锋下滑出,长刀砍在掌柜面前的桌案上,一刀将桌案劈成了两半。
掌柜发出一声杀鸡般的尖叫。
他自己也是个修士,但是两三百年了一直都只有筑基后期,实在不是修炼这块料,这才决定开个武器铺子维持生计,眼前这一刀他看得明明白白,这气势,这灵力,是出窍前期的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出窍期!
季灵泽瞬影一步到了攻击她的人身后,手中还攥着那把刚拿的软剑,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唯见空气里一声剑鸣,流光般的剑影直接插进了出窍期修士的体内——
修士根本没料到她速度如此之快,急转身竖起灵力抵挡,却发现灵力已经无法调动,那一剑精准地插入了他的内丹,顺着内丹的轮廓挖了一圈,轻轻一挑,整颗内丹便被她完整地挖了出来!
四野无声,出窍期的修士愣住了,口中喷出血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整颗挖出的内丹。
掌柜手中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僵在原地,看季灵泽的眼神仿佛在看怪物。
季灵泽抬脚踩碎那颗内丹,垂眼,剑抵在出窍期修士的咽喉上,笑道:“派你试探我深浅?让他们都滚出来。”
那修士狠狠地瞪着她,一闭眼,主动抬头擦过剑锋,血染红了地面,他没了呼吸。
于此同时,山林里,二十多道黑衣人影同时从树梢上冒出来,二十多道目光同时紧盯向季灵泽,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半圈,将季灵泽死死网在其中。
掌柜已经吓得失去了声音,躲在被劈成半截的柜台后面,大气也不敢喘,偏此时,白衣女子转过脸来看向他,十足客气地问道:“掌柜,可否借你的兵器一用?”
“用,随便用……”掌柜恨不能场上的人都忘了自己,一边颤声回答,一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阴影里,死死捂住了眼睛。
黑衣人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无声地缩短包围圈,慢慢靠近她,季灵泽立在中间,手指叩在那把漆黑软剑的剑柄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半分灵力也未曾使用,然而身后武器铺中悬挂在墙壁上的剑,一把把从墙上漂浮起来,立在她身前。
黑衣人总共二十五个,那些剑也共有二十五把,每一支剑都对应着一人的方向,淡淡日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
黑衣人没有一人敢上前,只警惕地看向她。
场上一时静极,只剩下掌柜粗重的呼吸声,与飞鸟感知到危机,振翅飞走的扑腾声。
季灵泽观察着眼前的几人,在心中判断他们所属的势力。
南宫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不可能派出这么多好手来,凤家自被凤夺珠重挫后低调了许多,有南宫家的前车之鉴在,他们不敢再贸然行动,而是会选择先隔岸观火,就如兰辞当时的反应一样。
那就只剩下洛家和郁家了。
季灵泽抽出软剑,剑身在空中甩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仿佛激射出去的水波,于此同时,剩下的二十五把剑同时动了,它们刚一动,四面的黑衣人身上顿时亮起了莹莹微光,二十五股灵力同时飘荡在他们身前,警惕地提防着。
也因此,季灵泽判断出了他们的境界。
这居然是二十五个出窍期的修士。
这下不用猜了,郁家与洛家联手了。
她还没有什么反应,只听身后“咣当”一声,掌柜的被这二十五个修士吓得晕了过去,直直倒在了地上。
分散在周围的剑动了动便停下,并没有做出攻击,季灵泽试探出了他们的境界,也就不打算贸然与他们硬碰硬。
换做以往,她一咬牙也不是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打不了让心脉再碎一次,虽然可能痛了点,但熬个几十年,总能剩下一口气在,用这些伤来换郁家和洛家全部的出窍期修士的命,季灵泽觉得这笔买卖很值。
但现在她若是大量消耗灵力,必然会波及到郁泊舟,以他现在的状态,心脉要是再叠上一层伤,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