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龄侯家的花园很大,因为保龄侯
是个文人,这园子修得甚是风雅。
翁婿两个先是欣赏园子,对着几处造景评判了半天才走到了园子西边的枕霞阁一起进去坐。
保龄侯说:“老夫年纪大了,已经几次生出乞骸骨的念头。”
贾代善听了之后立即说:“您怎么有这种心思?而且您的身体还好,没必要这个时候致休。”
目前所谓的四大家族就靠着保龄侯
撑着,贾代善想复出最少还要等一年。
保龄侯摆着手说:“不行了,老了,如今精力跟不上了。而且老夫上面有胡惟庸和汪广洋,这两位是不会轻易辞官的,老夫倒是想尝尝做百官之首是个什么滋味,那胡惟庸是能轻易让贤的吗?”
贾代善叹气,朝廷里面都知道当初皇帝更看好刘伯温,打算让刘伯温做丞相,无奈刘伯温和胡惟庸斗得不可开交,最后让汪广洋捡漏上位。但是汪广洋是个软蛋,等到胡惟庸解决了刘伯温,汪广洋麻溜犯错被贬官,最终是胡惟庸坐稳了丞相。
保龄侯说:“我这辈子是做不了宰相,咱们不是他们淮西人,不是皇上的心腹,所以我到这一步已经走到头了。”
贾代善立即说:“您再撑上一年半载,等小婿出孝了再辞官。”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几家必要有个人在中枢说得上话,要不然日后咱们就真的成二等人家了。”
这时候保龄侯家的管家急匆匆来了,到了阁子里先是跪下给他们翁婿磕头,站起来前进一步,小声说:“老爷,姑爷,刚收到消息,胡相家里要找一种好木料做棺材。”
保龄侯年纪大了,而且马上要过寿,听到“棺材”就觉得晦气,很不悦地问:“他找这晦气东西干吗?”
管家小声说:“这不是一般的木头,是金丝楠木。假借‘樯木’的名义,让寺庙竞买,买到了给胡相献上。”
保龄侯摆摆手,让管家下去了。
贾代善说:“您老人的机会或许就来了。”
保龄侯摆摆手:“贤婿,你说错了。他胡惟庸一辈子犯的错还少吗?去年鸿胪寺那边的官员全部被拿下,难道那些番邦效果进贡来的东西都被鸿胪寺给贪了吗?他胡惟庸就没收过吗?这次也会安然无恙的。”
贾代善都在官场打滚这么多年了,一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更不需要保龄侯这个老丈人掰开揉碎了给他讲,所以翁婿两个说话不用太直白。
贾代善还是那句话:“请您老人家再坚持几年,小婿尽量早点回官场。”
两人从阁子里出来,接着一起散步欣赏园子。
胡惟庸想弄金丝楠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权贵圈子。
刘暻也都得到了消息,他的随从说:“二老爷,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胡惟庸的死期到了。”
刘暻听了摇头:“你说错了,不过区区一根金丝楠木,胡惟庸现在还没死呢,这棺材就是做出来了也用不上,为了避免被查,甚至这根木头都不会放在他胡家,到时候就寄存在寺庙里。寺庙买的楠木,放在寺庙有什么错?多放几年怎么了?哪一条律法规定东西买回去必须马上用?只要不解板裱糊,谁能拿这个参胡惟庸?”
他的随从开始皱眉。
刘暻说:“他胡惟庸干的事情多着呢,皇帝现在还需要他统领百官,一时半会他是死不了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
刘暻把笔提起来开始默写经书,就功劳而言,刘家是比不上胡家的,胡惟庸是个公爵,刘伯温是个伯爵。刘暻清晰地意识到胡惟庸势力庞大,自然不会上去硬刚,只能等。
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深居简出,自从来到了京城,除了刚来的时候和仪鸾卫接触,也就去见了郑道长。刘暻一直深居简出,他也清楚地知道,靠结党是没法推翻胡惟庸的,除非皇帝下手。
皇帝还能忍多久?
朱元璋收到消息的速度是最快的,但是他也仅仅是冷哼了一声。在他眼里,胡惟庸已经是死人了,区别是什么时候入土罢了。
朱元璋忙完了问身边的太监:“咱大孙回来了吗?”
太监躬身回答:“周王和太孙已经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骂太监:“没有的老废物,还不让他们进来。”
周王牵着朱雄英的手进来,雄英高兴地喊着:“爷爷”。随后被周王提了一下跳进大殿里来。
朱元璋高兴地对着孙子招手:“来,到爷爷这里来。”
朱雄英高兴地往旁边站了站,跟着叔叔一起给爷爷行礼,等周王坐下了才上前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朱元璋搂着朱雄英问周王:“今天去有什么收获?”
周王说:“除了郑麟子,没见到能做主的人。不过麟子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挺会侃大山的,跟我说了不少话。”
朱元璋并不觉得意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老张这些人呀,哪怕是发达了也改不了水匪的性子,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喜欢藏头露尾。这种人走在大街上一看就贼眉鼠眼不像是个好东西。”
尽管朱元璋的嘴里这么说,但是无论从表情还是口气,周王和朱雄英都判断出来朱元璋此时心情不错。
朱雄英就问:“爷爷你今天很高兴呀,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哪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每天烦人的事情一大堆。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了稀罕物件,收到了十根金丝楠木,咱已经让人解下来了一块板,到时候给你做书桌。”
朱雄英听了之后好奇地问:“不就是一块木头吗?有什么奇异之处?爷爷,你居然说那是稀罕物件。”
朱元璋就说:“说那是稀罕物件是因为咱以前没见过。如今见了确实是好东西,自然说他是稀罕物件。”
周王忍不住笑起来:“爹,这东西我见过,不仅我见过,四哥也见过。前元皇室用的就是金丝檀木的家具,如今北平还有呢。要不然让我四哥派人送回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咱不稀罕蒙古人留下来的破烂。你不说咱还想不起来,前些年华云龙徐达他们到了北平,就有人告华云龙的状,说他在北平用了很多前元皇室的御用之物,又有人说他骄奢淫逸,咱让他回应天府自辩,他赶路回来,没想到年纪轻轻居然在路上病死了,当时他的罪名里就有一条滥用金丝楠木。想来这玩意儿你们兄弟们也私下里用了?”
周王心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见朱元璋脱了鞋追上来抽打,如果换成朱棣,这个时候已经满屋子躲着亲爹的鞋底子,但是周王是个老实孩子,被亲爹摁着打了几下,也不敢叫委屈。
朱雄英赶紧上前拉着,好在他还不算太小,把朱元璋给拉了过来。
朱元璋把鞋扔到地上,一边穿鞋一边对儿子说:“赶紧把你们那些僭越的东西都给扔了,要是舍不得扔,有你们吃苦头的时候。”
周王小声嘀咕:“我是用过,我又没有……”用过和拥有完全不一样。
看到朱元璋又把鞋底子捡起来,周王赶紧说:“您放心,我那边不会有,回头我给四哥写信,也不让他用。还有二哥三哥,有一个算一个,儿子亲自去劝。”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亲儿子用不用这东西对朱元璋来说不算什么,朱标也不会在乎,甚至朱雄英也不在乎。但是将来皇帝和这些藩王的关系远了,金丝楠木这些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就是祸害,为了避免这些儿子们的后代因此获罪,朱元璋让他们赶快把这些僭越的东西都给扔了,免得为后代留下祸根。
朱雄英就说:“爷爷,既然是稀罕物件,扔了多可惜啊。不如爷爷你下一道旨意赏赐给他们。”
朱元璋觉得大孙子这个主意不错,可还是觉得用蒙古人留下的东西心里面膈应。再加上他骨子里有一种节俭到抠门的基因,觉得这样的好东西扔了烧了或者损毁了确实是暴敛天物。
朱元璋想了想就跟周王说:“你们去改一改吧,重新改了就当是新物件,到时候咱告诉天下人,那些东西是咱这个做老子赏赐给你们的,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来历。”
周王答应了一声,对着朱雄英眨了眨眼。
不过今天的事情办得不太好,朱元璋对周王很不客气,就说:“滚回你家吃饭吧,今天这差事办得稀碎就别在宫里蹭饭吃了。”
听听这是亲老子该说的话吗?
周王听了就告退而出,回王府去了。
朱雄英又被朱元璋牵着手到了后面的坤宁宫。
马皇后看他们祖孙进来便让摆饭。
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只有祖孙三人,朱元璋和马皇后就说起了百年之后的事情。
“咱们也到了如今这个年岁,算一算都五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六十多咱就满足了。咱也不去求神问卦,免得到时候人家笑话咱像秦皇汉武一样被人骗。所以陵墓的事现在该考虑了。”
朱雄英已经听明白爷爷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把筷子放下侧耳倾听。
马皇后就说:“前几年李善长还在的时候就说过建陵寝,那个时候一直没钱,所以也没动工。现在库房里面也没钱,没钱可怎么办事儿呀?”
朱元璋就说:“这次五月份肯定能折腾出钱来,若是发了军饷和百官俸禄、留足各处救灾的银子之后,还有剩余就拿来修建咱们的陵寝。”
马皇后点了点头,随后又说:“我今天听下面的人说那金丝楠木是好东西,可惜我没看见。真的要拿那些东西做棺椁吗?”
“对,有传言说万年不腐。”
马皇后笑起来:“这话信不得,哪有不坏的木头。像你说的那样,咱们年纪确实大了,也该准备了。”
朱元璋点头,给马皇后夹菜,说道:“那是咱们日后的家。要用最好的木料,别说万年,万万年咱们都在一起。”
朱雄英看看爷爷奶奶,小声问:“有没有我和麟子妹妹的份儿?”
朱元璋生气地说:“你见过谁家的孙子孙媳跟爷爷奶奶用同一个陵?不像话!”
“爷爷,我是说那木头有没有我们的份儿。”问的是木头,不是地方。
“有,放心吧,少了别也不会少了你的。”
朱雄英美滋滋:“我明天就告诉麟子妹妹”。
麟子在朱雄英走了之后就去吃晚饭,三两口吃完就带着小马扎去了河边。
张剃头也跟着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麟子就坐在河边听张剃头说话。
张剃头说:“现在东西都到了,咱们这里算得上是万事俱备,衙门那边却慢吞吞的。”
麟子小脸紧绷,很认真地说:“我信不过这些人,他们和咱们不一样,指望他们办好事很难,但是他们要是想弄出事儿来却很容易。”
张剃头不停地点头,自古官就是官,匪就是匪。两家现在是因为利益才走到一起,没有利益早就提刀相见了。
张剃头跟麟子说:“现在很多人都打听什么时候开始,在哪里开始,曹堂主他们打听过,也亲自去看了,最合适的是清江楼。南市北市两座楼门槛不高,什么人都进,只要兜里有钱,只要去了他们都伺候。来宾和重译两座楼是招待各国来使的,里面官味太重,也不合适。其他的……”
麟子打断他:“那就选清江楼。时间放在晚上,外面要有烟花爆竹,里面暖场的时候要有吹拉弹唱。记住,凡是进厂的嘉宾,要验资,要交门票。”
“这个我懂。”
“他们带随行的人也是要收费的,按照人头收,如果有些人家想带着子侄长见识,给他们安排靠近台子的地方,这种地方多加一把椅子多收一百两银子。具体怎么收费,你们拿出个计划给我看。要让人家肉疼,但是又不能太肉疼。”
“是……都收钱了,他们还来不来?”几百两看个热闹,这也太冤大头了。
麟子说:“到时候请太子和太孙来,而且除了来宾尊贵,还有好东西。”
说到好东西,张剃头此时脸皱巴巴的。
“大姑娘,咱们所有的兄弟都找了,真的找不到您说的那证明独一无二且大家都认可价值的东西。”
这群水匪有个短板,大家都是市井出身,没有膏梁子弟,因此大家觉得好的东西,在那些权贵眼中就是一般东西。而且好东西都在权贵手里,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张剃头看看周围,小声跟麟子说:“大家伙想着与其这么费心地找,而且未必能在用的时候找出来,所以,我们想着不如去找人借。”
“借?偷吧?”麟子斜眼看他:“这也太不道德了。”
“这不是急着用吗?”
麟子问:“你们找谁‘借’?”
张剃头看看左右,小声说:“这附近古墓多,我们打算到处看看,说不定下面有好东西呢。”
盗墓!
麟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你们也真是!刚盗上来的东西还带着尸臭呢,你们也敢拿出来用?”
“可是……皇帝不愿意拿好东西出来,大当家他们跟前也没有,就是有,这会也来不及了。总不能造吧?就算是造,片刻之间也难造得出来,而且,好多人都说赝品其实没什么神韵,容易被看出来。”
麟子叹气:“自然是造啊,靠人不如靠己,现在这时间还多着呢,足够造了。”
张剃头小心地问:“真的造?我今天就让他们找合适的人来,造什么?卷轴还是古书?”
麟子说:“玻璃。”
“玻璃?”张剃头低声解释:“玻璃有,市面上就有卖的,这玩意只是贵,不算是独一无二。”
麟子说:“这贡院街的那头还全是书店呢,为什么有的书千金难求?你去找沙子和炉子,我要带着你亲自造。”
“就咱俩?”
“要找个安静的地方。”
张剃头说:“沙子和炉子,这么说要烧火?有个地方安静,就是日夜烧火还没人怀疑。就是宋大夫家的隔壁,宋大夫家病人多,要经常熬药啊,就是天天烧着也没人怀疑。”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你先去做炉子吧,这炉子要耐高温。另外除了沙子之外,还要有碱,石灰石,再找一根铁管。”
张剃头看麟子说得不像是假的,忍不住问:“您真会啊?”
麟子这时候发现自己又翻毛病了,像这种抖擞本事的事情要先跟郑道长说才行。
麟子摇头:“不会,我要先去梦一梦,梦里什么都有。总之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说完,麟子提着小马扎跑回家,一进门就喊:“祖祖,祖祖我回来啦。”
郑道长这会儿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城外。
回城外的理由就是:朱雄英这几日会天天来找麟子。
不想回城外的理由:这几日马皇后要来。
在郑道长纠结的时候麟子跑了进来。
麟子自觉犯了错,赶紧抱着郑道长的腿撒娇:“祖祖,我可想你了。”
郑道长摸着她的小脑袋说:“想我了?你出去也就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已经开始想我了?”
麟子使劲点头。
郑道长对着麟子的小鼻子刮了一下:“我看你这是又闯祸了,说吧,刚才在外面发生什么了?”
“这您都知道?”
郑道长叹口气,“有人犯错了总会表现出一些反常,这是为了掩饰过错。你也是啊,这会特别乖巧,非常反常。”
“祖祖,你真懂我。”
郑道长说:“讲吧,我看看你又惹什么事儿了。是不是又和河上的人打起来了。”
“啊”麟子前几天还拿板砖砸过人,这时候听见了忍不住问:“谁嘴巴这么碎?谁跟您说的?”
郑道长说:“除了没看到的张剃头,他们都来跟我说了,还都是偷摸着来的。”
麟子一瞬间咬紧了小米牙,觉得满院子都是叛徒!
————————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