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看着大西瓜就问:“为什么这时候有西瓜?”
西瓜是三伏天的水果,怎么这时候有呢?
朱雄英把最中间的瓜瓤给麟子吃:“吃这个,红瓤甜。”随后解释:“江宁那边有温泉,有温泉水种菜养瓜,所以平时也能吃啊。”
麟子头一次听说江宁有温泉!
忍不住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朱雄英说:“你还没去过吧,今年冬天我带你去吧?那里泡澡可舒服了,我以前和我四叔去过。”
麟子摇头:“不去不去,我不要在很多人跟前洗澡,我害羞。”麟子想去,但是背上的胎记让她很谨慎。
朱雄英笑着说:“这有什么啊,让太姨婆和你一起去啊,让那些照顾你的婆婆去帮你洗澡,你就不害羞了。”
“不去,”麟子摇头,“我发现你家无论早晚,无论去干什么,总是有一大群人盯着,我不喜欢这样。”
朱雄英挠了挠脑袋,他问:“是不是刚才读书让你很不自在?”
麟子点头。
这课堂气氛太恐怖了,大家围着一个人转,连走神都不能。
“那我以后不带这些人来找你了,往后咱们相处的时候除了两三个侍奉的人,就不让太多人跟着。”说到这里,朱雄英说:“咱们去楼上玩儿吧,就咱们两个去。”
麟子点头,赶紧吃了瓜,两人洗手上楼去了,尽管吩咐不让跟着,车大蓬还是跟着到了楼梯口。
房间里麟子和朱雄英说:“你以前读书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
“你读得下去吗?我是读不下去的。”
“习惯就好,”朱雄英接着说:“我爹读书比这个排场更大,先生都是跪着授课。”
“跪着?”
麟子头一次听说:“不该是坐着吗?”问到这个问题,麟子才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连忙问:“我是不是很没规矩?在你看来。”
“没有啊!”
朱雄英不觉得麟子日常有什么不妥,他奶奶能直呼他爷爷的名字,还能替他爷爷做主。他父母私下相处也很好,甚至他爹和他娘开玩笑叫他娘“常姐姐”。
妻子是不一样的,妻者齐也,是需要敬爱的人。妻子儿女才是自家人,自家人自然要相亲相爱。妾反而是外人,对于长辈身边的妾只要客气就行,说到底只是有体面的奴仆。
麟子这时候才深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老朱也是个最大的地主头子,他的思维封建顽固,甚至十分腐朽。
她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这个好看的小哥哥,自己的小竹马,将来也是一个封建腐朽的地主。
麟子无法和社会相抗,只能哀叹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朱雄英跑到她身边问:“你怎么了?不会吃西瓜吃到肚子痛了吧?”
麟子有气无力地说:“没有,我就是脑子晕。”
“肯定是你刚才学的时间长了,我帮你揉揉吧。”
麟子用下巴抵着桌子来回晃脑袋:“不要,不要”。
两人闹了一会儿,麟子想起刚才张剃头说过的话,赶紧坐直了和朱雄英说:“我明天或者后天要回苇塘村一趟,我们家该收庄稼了,我要回去看一天。”
“就一天?”
“嗯,祖祖还在城里呢,我去去就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麟子用手捧着他的脸:“你要读书,你爷爷还指望你中状元呢。”
朱雄英咯咯笑起来:“我才不去考科举。”
这时候车大蓬到了门外,隔着门板说:“小爷,郑大姑娘,该用膳了。”
朱雄英立即说:“走走走,下去吃饭,我饿了。”
两人下去的时候马皇后和郑道长说话:“您先跟我搬过去住,这中间也没几步路,这边地方太窄了,而且厨房也很小,就一眼灶,我刚才过去看了,灶台上油盐酱醋都放不下。”
郑道长当即拒绝:“我不住朱家的房子。”住别人家里不是打秋风就是寄人篱下,郑道长又不是没住过。就是丈母娘住在女婿家里都不舒服,何况郑道长又不是朱元璋的丈母娘,住着更不舒服。
马皇后立即拉着她的手:“重八不过是当年说了气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我一个老婆子哪里敢跟他置气,我一把年纪不能住人家的房子,也不去住店,万一在别人家里有了三长两短不好,不如老死在自己家。”
“您别这么说。”
郑道长坦言:“老话说‘五十不建房,六十不栽树,七十不做衣’,老了就要认老,不给你们添麻烦。”
麟子从外面跑进来,听到了这句话,立即说:“祖祖,不要胡说,您做事儿怎么是添麻烦呢,而且咱们今年就能建房子了。”
郑道长抬手摸着麟子的脑袋说:“就算是建房子,也是你建的,我没出钱也没出力,算不得是我盖房子。”
说完跟马皇后说:“吃饭吧。”
饭桌上的饭菜不算丰盛,但是分量很足,而且舍得放肉。麟子吃的满嘴流油,吃的都不愿意抬头。
马皇后和周王不一样,她对麟子在拍卖这件事上的角色就很认同,看着麟子吃的差不多了,在饭桌上问起麟子:“拍卖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过了端午后你打算怎么办啊?”
麟子把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才说:“我已经让他们看好地方,暂时把场地放在清江楼,也编排了货物的出场顺序,正在找地方印刷请柬。
在端午之前要提前验资,要求交接的时候有六成的金银四成的宝钞。现在这几天他们要做的差事就是确定放谁进场,估计在端午节前后参与进来的贵宾就定下来了。
端午节清江楼会放开参观,展示一部分货物,剩余的请柬会从参观宾客中挑选有实力也想买的大户人家发放。
至于当天该怎么办也有了计划,也按照计划排练了,回头就报给朱爷爷知道,其实当天最不重要,因为该做的都做完了,按部就班不出意外就行。”
麟子接着嘿嘿一笑:“其实我想请朱爷爷马奶奶和太子爷常姨姨一起来,我不太认字,我认识的字写出来也很难看,所以这请柬一直没写呢。”
旁边的朱雄英立即说:“我替你写,我写的字好看。”
麟子和他对着两人哈哈笑起来。
马皇后看麟子说话已经很有章法条理了,一方面觉得麟子聪慧另一方面看到孙子在她跟前颇有些拿不住事。
这要是真成亲了,让人怀疑到底是谁在当家。
不过马皇后没想那么多,因为马皇后在朱元璋征战的时候帮着管理后方,她的能力这些大臣们都是服气的。只要夫妻同心,这种日子绝对蒸蒸日上。
郑道长看着两个傻笑的孩子忍不住说:“别笑了,饭菜要凉了,赶紧吃,吃完睡一会儿出去玩儿吧。”
朱雄英今天的功课结束了,下午就可以玩。立即邀请麟子:“妹妹,你来我们家别院玩吧。”
“好啊。”
马皇后其实想把刚修缮好的这个院子送给郑道长,也积极请郑道长去看看。
郑道长的态度去转转是可以的,但是绝不会住下来,也不会让麟子住下来,更不会去收这个院子。
晚上回家,麟子洗过脚爬上床准备睡觉觉,郑道长就说:“往后要是你雄英哥哥留你在他家过夜,你答应吗?”
“不答应。”
郑道长点点头:“这才对。女孩子要矜持,不能留在别人的家里过夜,就是亲戚也不行。我再问你,要是日后有别的小姐妹,和你关系好,她们留你在家里过夜呢?”
麟子摇头:“不去不去。”
“嗯,这也对。”郑道长摸着麟子的脑袋说:“任何时候都要保护自己,不管是自己还是名誉,都要保护好。”
“嗯。”
“睡吧。”
麟子就钻进被窝里躺好,拉着薄薄的被子盖住自己,说道:“祖祖,我躺好了。”
郑道长吹灯。
两日后麟子被王三送回苇塘村。
张剃头已经在等着麟子。
玻璃这种东西自古就有,然而制约着产量的原因除了保密配方之外就是很难建造高温熔炉。
麟子让张剃头提前准备,回去后就去了以前给秦老实准备的院子里。
麟子进门的时候就发现张剃头带着他两个儿子和他老爹正在挥汗如雨地烧炉子。
看到麟子回来,张铁头赶快带着麟子来到一堆口袋前面。
“大姑娘,这些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去江边挖的沙子。还有贝壳烧火之后碾成粉,你还说让找一些硼砂,硼砂在这里。你说找一些盐碱地的草,烧成草木灰,草木灰也准备妥当了。”
他又领着麟子去看炉子,“按照您的吩咐,炉子也准备好了,里面的匣钵找的是烧窑用的,你看还缺什么?”
麟子看了看周围:“铁管找到了吗?”
旁边老张头赶快举起根铁管:“大姑娘已经准备好了。”
麟子看了一圈儿,说道:“要找一个大铁剪刀,我把这事给忘了,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找来。”
张剃头就说:“隔壁宋家有烧火用的铁钳子,要不拿来试试?”
麟子点了点头。
随后麟子领着张剃头把几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硼砂是助燃剂,在温度很难达到高温的前提下,有硼砂已经是天和开局了。
草木灰属于碱,贝壳粉末属于石灰,再加上沙子。这三者按照比例混合,然后添加硼砂,随后把这一些东西倒进坩埚里面,把坩埚送进炉子里面加热,接下来只要静静地等着就行。
很快隔壁宋家的火钳子拿来,接着用棉布把铁管的一端包起来隔热。张家其他几个人不断地抱柴或烧火,这时候天气已经热了,这些烧火的人不断地抱柴,喝水,添柴,这个过程可谓是十分辛苦。
坩埚里面的固体渐渐开始变化,凝固了起来。麟子让张剃头把铁管伸进去,搅动之后取了一坨出来。
林子用火钳子拉着这一团像糖浆一样的东西开始塑形,随后将塑形好的东西用火钳子剪断放在地上自然冷却,没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盘子成型了。
张家的几代人虽然知道有这样的结局,不过看到这样的过程还是非常惊讶,在张家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中,张剃头用棉布包裹着手将这个盘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
市面上的玻璃大部分是有色的,要么有一点绿色,要么有一点褐色,这种已经是透明色,只不过是有几个小气泡罢了。
这几个小气泡无伤大雅,这样大的果盘,这样透明的颜色,光是拿出去至少也要换千两白银。
张剃头觉得自己端盘子的手都在抖,他压抑的喜悦跟麟子说:“大姑娘,咱们把事办成了。”他说完之后让麟子看一看这个盘子,把盘子递到了麟子跟前。
见过很多精美东西的麟子觉得这玩意儿就像个废品,便不想多看,摆了摆手让张剃头把这东西拿走,忍不住说:“我不会做这个玩意儿,你也不会,还是要找人过来。”
张剃头就把这个盘子给了他老爹和两个儿子看,祖孙三个围着这个盘子啧啧称奇。而张剃头已经蹭到麟子身边开始给麟子举荐人手。
“大姑娘,光是咱们在应天府里面的匠人就有好多值得信赖,做这个东西最废的还是柴火。像是这些贝壳灰,草木灰,都不怎么费钱,咱们在海边捡贝壳,那是一捡一车,也就是硼砂要花点钱,这简直是一本万利!待会儿让我爹带着这个盘子去找曹堂主,请他派人手来。”
麟子点了点头:“那就让张爷爷现在进城一趟吧,今天把这事儿办完,把炉子封了。”
麟子跟老张头说:“我打算做一套餐具,杯碗筷子盘子碟子这些都要有,让曹堂主找一个经验老到的人过来。”
老张头答应了,用棉布把果盘给包得严严实实藏在身上,骑着驴赶快进城。
曹胖子看见这果盘,惊讶地站了起来,他小心拿起果盘儿对着太阳光看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草胖子一边看一边问:“大姑娘说要找什么人?”
老张头回答:“说是要做一套餐具,把杯子筷子都算上,到时候作为压轴的东西卖掉,让找一个经验老到的师傅,一定要做得精美高雅不落俗套,越是如此越是能卖得上价。”
曹胖子拿着盘子爱不释手:“就算不精美不高雅落了俗套,照样能卖得上高价。我知道了,你等一等,我这就让人去找。”
曹胖子下楼吩咐了一声,又上楼来接着欣赏的盘子,询问老张头:“你说这东西是用沙子做的?”
“是,这沙子还是我从江边挖来的呢”。
曹胖子边欣赏边说:“这沙子到处都是,将来这方子要是流落到别人手里,满大街都是玻璃。也不知道卖玻璃赚钱能卖多久?”
曹胖子想了一会儿说:“虽然物以稀为贵,想想做点其他的玻璃东西也很赚钱……”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还是那句话,物以稀为贵,要是玻璃制品太多了,那一套餐具完全没资格作为压轴的东西存在。
想了一会儿,曹胖子跟老张头说:“你回去跟大姑娘说做两套,捡最好的那一套给宫里送去。”他说完又把盘子端起来欣赏:“咱们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她又走不了,这个时候多奉承皇帝准是没错的。”
老张头便点头回答说:“您放心,这句话我一定给大姑娘带到了。”
这时候找到的大师傅已经在楼下等候,曹胖子让人将这位大师傅请上楼,请他瞧一瞧这个玻璃果盘。交代他那些要注意的事情,随后便让这位大师傅跟着老张头去了苇塘村。
与此同时曹胖子让人准备好盒子,盒子的木料一定要名贵,盒子一定要漂亮,俗话说好马配好鞍,这样金贵的玻璃餐具也要配上好盒子。
让人去找合适的盒子的时候,他又抽调人手,两套餐具一套送到宫里去,另外一套就要让人保护起来。到时候能不能全城轰动引得那些大户人家掏钱就看这餐具能不能勾魂摄魄了。
晚上朱雄英连着读了一天的书,直到傍晚就再也坐不住,马皇后看着他已经学了一天了,就做主下令让待读陪读们先回去,这会儿给朱雄英放学。
朱雄英就带着人来到了街口向南张望,这个时候河边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他要等的人。
朱雄英忍不住叹气,只能在河边来回踱步,等着麟子回来。
夕阳西下,朱雄英等啊等,颇有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感慨。
“要是知道麟子妹妹去了那么久,我今天就不上学跟她一块回去了。”想到这里,朱雄英觉得光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就站起来说:“你们去牵马,我去接妹妹回来。”
他身边的人赶紧拦着,朱雄英虽然年纪小,看着脾气温和,却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他坚持要去。他身边的人也没办法,只好禀告马皇后,得到允许后再去牵马。
这样折腾了一会儿终于能骑马出行,有侍卫带着朱雄英。出了麒麟门很快就到了苇塘村。
张剃头刚熄灭了炉子,这时候爷孙几个正找地方喝水,毕竟这么热的天,又在炉子前面守了两天一夜,不仅疲劳还觉得特别渴。
张剃头看到朱雄英过来很惊讶:“太孙怎么来了?”
朱雄英在马上问:“麟子妹妹在哪里?”
张剃头回答:“走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到了。”
侍卫们二话不说,立即勒转缰绳赶快护送朱雄英回城。朱雄英等人急急匆匆赶回秦淮河,麟子确实已经回来了好一会儿了。
麟子是坐着牛车回来的,车上还带了几只大箱子,这些箱子被抬下车的时候,麟子不停地嘱咐:“轻一点,慢一点,别磕着碰着了,这里面的东西易碎。”
随后就到处找朱雄英,听说他刚刚骑马离开,还是去接自己,麟子就急得跺脚:“哎呀,走岔路了。”
马皇后倒不是很担心大孙子,看到麟子带回来几个大箱子就问:“这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别是新收的庄稼呀,要是粮食就用个袋子带回来,怎么用箱子了?”
麟子赶快上前挡在他们跟前:“不能打开不能看,我要等到雄英哥哥回来再让你们看。”
马皇后笑起来连声答应,觉得这一对小儿女感情非常好。
郑道长问:“什么东西?居然还不让我们知道。可见是白养你了,我们看看都不行。”
“祖祖,你不要吃醋,雄英哥哥第一个看到会很开心的。”
郑道长口气酸溜溜的:“你就不怕我们不开心?平时我和你马奶奶白对你好了。”
反而是马皇后在一边不停地笑。
等到朱雄英回来之后,麟子老远就跑过去站在门口大喊:“雄英哥哥,我们走错路了,我回来好一会儿了。”
“我知道,我都到你们家门口了,听你家的张剃头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赶回来。”
麟子牵着朱雄英的手:“雄英哥哥,有好东西给你看,你快来呀。”
两人一起跑到柜子前面,看到大柜子,朱雄英问:“这是什么呀?”
麟子把手放在箱子上:“睁大眼睛可千万别眨眼,这是好东西。铛铛铛铛铛,看,玻璃!”
箱子是普普通通的大衣箱,里面装着用稻草捆扎起来的玻璃餐具,玻璃透明到能看到捆扎他们的稻草。
别说是朱雄英了,此刻凡是看见的都已经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朱雄英“哇”了一声。
“这么白净!怎么透亮!好东西呀!妹妹从哪儿弄来的?”
“我太舅爷送你爷爷的。好看吧?”
此时无论是马皇后还是朱雄英都觉得这只是一份礼物,虽然昂贵,也不值得什么。麟子拿出来一封信交给了朱雄英:“这是给你爷爷的信,你帮忙带回去吧。”
“好啊。”
这东西太精美了,本来打算今天住在这里的马皇后立即决定带着这套东西回宫。
“姨妈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你”。
朱雄英虽然不想走,还是对着麟子挥了挥手:“妹妹再见,明天我再来找你。”
麟子挥手,温和地和他说再见。
大箱子随后被轻轻地放到了车上,为了防震,车上甚至铺了好几层棉被。
天色渐渐暗下来,整支队伍向东边的内城而去。
郑道长和麟子看着车队走远,麟子抬头问郑道长:“祖祖,您说这事能成吗?”
“尽人事听天命,你把你那一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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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