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喜欢乌衣巷。
尽管没明说过,每次她出门溜达,走到乌衣巷口都会往里面看几眼,这些张剃头都知道。
如今的乌衣巷早不是当初王谢这种显赫家族聚集的地方,就如诗中所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里住着的都是些普通人,张剃头知道麟子喜欢这里,就打听这里谁家卖房。最后还真让他找到卖房的人家,通过商量又给予了市场价十倍的高价,花了十万两把半条巷子买了下来。
张剃头对郑道长的报价是一万两,理由是这些人都是近亲,如今有矛盾,不想住在一起,要卖了房子去城里别地住着。至于那九万的差价,张剃头自己填补上了。
张剃头比大家想象的都有钱,九万两银子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钱。
郑道长给了张剃头银子后,张剃头把钱给了房主,大家签订了契约,这些房主拿到银子很痛快地搬家了,就两三天的功夫半条巷子里的人搬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的傍晚,郑道长带着麟子和其他人来这里看一下位置。
秦淮河两岸非常热闹,但是巷子里很安静,走几步进去,就如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给人一种宁静清爽的感觉。
这种闹中取静的气氛让郑道长非常满意,她对张剃头办事向来放心。几个人挨家挨户地去查看,这些院落中有树木,有水井,还有鸡窝鸭圈,处处烟火气。
走了一圈,郑道长说:“地方挺大的,就是房子太旧了,要全部推倒重修。”
张剃头说:“道长,这里的房子有的还是宋朝时候盖的呢,一百多年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看到有鸡飞到房顶上去抓虫吃呢。既然是置办一份家业,不如推倒重来。”
这里的房子有的是茅草房,时间长了,风吹日晒雨淋雪盖,茅草里面有了虫子,鸡自然会飞上去找虫子吃。
郑道长说:“前几日到手二百七十多万,二百万没了,就剩下七十万,拿去一万买地,一万盖道观,一万买这里,剩下六十七万。”她看着麟子说:“麟子平时就有主意,你的钱,你说怎么花?”
麟子说:“青莲观那边一万有些少,我想着把旁边一些耕地选出十亩来盖房子,所以那边用三万。也就是说,城外三万,北平那边花一万,这里花了一万,还剩下六十五万。
六十五中,五万当零钱,回头家用。剩下六十万,三十万用在这里,三十万将来在山上盖庄园。祖祖,我想在这里建造一处院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寻常园’。”
郑道长无所谓,有钱就花,要不然还不知道被谁花了呢。
“三十万盖园子?我没盖过,不知道够不够。”
张剃头说:“我去找人问问,道长,穷有穷的园子,富有富的园子,只要您和姑娘住着舒心,你们喜欢,其他的倒不重要。”
郑道长要求:“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不能让麟子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这样不好。”
张剃头没再说话。
张剃头人脉广,或者说水匪们人脉广,很快就给麟子找好了人,他们先来这里查看地形估价,再和主人聊一聊,最后根据主人的要求出图纸。
作为主人,麟子迈着小短腿跟着进进出出。
张剃头找来的这位王老先生据说擅长江南园林,麟子因为不了解表现出一副久仰的客套模样,但是当张剃头介绍王老先生的徒弟叫山子野的时候,麟子真的信了这老先生在圈子里有名气。
王老先生和麟子一起走了一遍,各处都看了,问麟子:“依着老朽,三十万的园子只能算勉强能看。”
麟子睁大了眼睛:“三十万勉强能看?”
“是啊,”王老先生没因为麟子是个小孩子就糊弄她,细细地给她讲:“您看,这里是一片平地,要不要造假山?要不要引水进园子?别提太湖石这一类的摆件了,光是造山引水就不少花钱。特别是引水,最近是秦淮河,想引水就要从秦淮河开渠,这中间施工不少花钱,而且衙门各处也要打通关系,甚至还要在渠上修桥铺路,毕竟大家要走路的啊。
不是光引水就够了,这园子是要住很多年的,还要防洪,您想啊,万一秦淮河发水,是不是您家要被牵连,防洪防涝要提前准备。
光是引水,没十万办不成事。其他的也各有各的麻烦,任何一处园子施工最少一年,多则十年八年。这里面要花的钱多了去了。”
麟子瞬间后悔了,不想造园子了!
她跟王老先生说要考虑一下,垂头丧气地回贡院街。
看她跟一只斗败的小公鸡似的回来了,郑道长问:“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看园子吗?”
说着把契书拿给麟子看,麟子无力地说:“王老爷爷说了,咱们三十万造不出什么好园子。因为假山和小湖很花钱。”
郑道长说:“那就造个不好的,你真的想造个江南名园出来?没必要。”
麟子唉声叹气:“唉,为什么总是感觉到钱不够花啊。”
其实钱是够花的,那套玻璃餐具的货款还没要回来呢。
可是看到麟子两只大眼珠来回转,郑道长一把拉着麟子:“你可不能再折腾了。”
这孩子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郑道长小声说:“你忘了吗?还有那套餐具呢,等这笔钱要回来了就可以动工了。”
麟子虽然不停地点头,但是心里对这套餐具的货款能不能要回来已经不抱希望了。甚至要回来也未必能用的痛快。”
想到钱就容易想到朱元璋,想到朱元璋麟子就想回城外的苇塘村,感觉距离老朱太近了空气都让人窒息。
麟子就说:“祖祖,马上就要种豆子了,收庄稼的时候咱们不在,如今要种豆子了,咱们回去一阵子吧。至于园子,等城外的家盖好了再说。”
郑道长想着既然要重新盖房子,这时候也该回去收拾东西了,就说:“行啊,先回去,城里的事情过一阵子再说。”
贡院街这边的小园子里没什么要紧东西,所以收拾一下锁起门来就能走,他们走了一会儿,刘暻骑马来到了门前,看到大门被锁,就去询问邻居,最后得知郑道长带着小孙女回城外去了,也没追赶,而是骑马进了内城,再进皇城,求见太子。
朱标听说是刘暻来了,就想起交给刘暻的事情,从文华殿出来,带着刘暻去了乾清宫。
路上朱标问:“你这几日辛苦了,听说骑着马看遍了周围,那一座山合适啊?”
刘暻说:“合适的地方不少,紫金山,栖霞山,都是好地方。您说要给道长找墓地,说起来还是紫金山的风水好。”
紫金山已经葬了不少人了,常遇春等这些勋臣都葬在这里,再往前推,不少名人也葬在这里。
最秀的还是朱元璋,他看上了紫金山南麓独龙阜这个地方,但是这里原本葬的是梁朝高僧宝志,既然皇帝想要这片地方,宝志和尚的坟就被迁走。估计这位大和尚也没想到一千多年后自己还要被迁坟,原因是有人看上他的埋骨地了。
朱标摇头:“郑家的小姑娘是要用一座山葬道长,紫金山虽然风水好,却不能送给她。”
说出去这些权贵也不同意,谁家愿意把自家的祖宗葬在别人的山上。
刘暻想了想说:“独占吗?还真有个地方合适,就是仪凤门外的狮子山,那边靠近长江,自古是屯兵的地方,上面也没什么坟墓,山也不大。因为是屯兵之地,臣刚才没说,如果您和皇上不介意,那地方其实更合适。”
朱元璋一口答应了,还附送了一个绣球山给麟子。立即让朱标安排,将狮子山和绣球山一起给了麟子,作为她捐献全部家产二百万银子的奖赏,允许她郑氏族人永世葬在狮子山。
很快有官员把诏书写好,朱元璋过目之后让朱标拿着给马皇后看。
朱元璋和马皇后为了麟子这二百万两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马皇后就觉得朱元璋父子两个这事干得不地道,朱元璋在她跟前承认错误,但是坚决不改。马皇后气得好几天没给他们好脸色看了,动不动就说她没脸去见姨妈。
朱元璋就心想:这下有脸面去见姨妈来吧?
这样要紧的军事要塞直接赏赐给了郑家,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了,此郑家非彼郑家,他眼里的郑家就是户籍上郑道长和麟子在一起的这个郑家。
马皇后看了甚至觉得一口闷气在心里,上不来下不去,更难受了。
这时候朱标来了,马皇后看到儿子进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朱标坐在马皇后身边说:“娘,别生气了,爹把狮子山绣球山送给姨婆他们,同时下诏褒奖,亲手题写‘仁善人家’的匾额给她们。娘,有这些将来她们的日子就过得好,没人敢欺负她们。”
马皇后叹口气。
朱标接着说:“娘,这已经是咱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如果给予爵位,这是卖官鬻爵,给人一种管职爵位可以买卖的错觉。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日后咱们多照顾她们就行了,姨婆愁的不是钱,而是麟子。”
马皇后又叹气。
朱标接着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您看我什么时候去见姨婆。”
马皇后这些没叹气,但是面色也没变,说道:“还是我去吧,明儿我就去。”
次日马皇后拿着圣旨带着礼物去了青莲观。
五月下旬麦子已经收了,麟子拿着个长柄小铲子,胖腰上系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豆子,她正刨坑放豆子跟着一起种田。
这时候宋大夫的大儿子跟麟子说:“师妹你看,贵人来了。”
麟子站起来拄着铲子手柄,就看到小桥边来了一队骑士,围着一辆马车。这架势太眼熟了,麟子点头说:“干活干活,你少操没用的心,要不然师爷又要骂你。”
马车在青莲观门口停下,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下车,进了大门,就看到蓝婆婆他们在三清殿门口站着。
几个人看到了马皇后就立即前来拜见,马皇后小声问:“姨妈在里面?”
黄婆婆小声说:“道长说要在三清老爷前择一个良辰吉日动工。”
“哦,马上要动工了是吧?”
“是,家里的这些东西都运到乌衣巷里去,家里的鸡鸭鹅这些也先送去,等收拾好了再接回来。”
马皇后问:“砖瓦这些都准备好了?”
大家点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的郑道长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跪下去,随后起来退出了大殿。
马皇后立即迎上去扶着:“姨妈,测算出好日子了吗?”
郑道长点头:“在三清老爷跟前选了下个月六月初六这个日子,诸事皆宜,适合破土动工。在六月初六之前,选定了六月初四把三清老爷请出来。我这几天就给周围其他道馆的道友送信,到了初四这一日,请他们来做法事,我这心里唯恐怠慢了三清老爷。”
马皇后扶着她往第二进院子里去。
路上马皇后说:“姨妈,今儿我来赔罪了,差点没脸来见您。”
郑道长看了她一眼:“我能不知道你男人是什么人吗?你是你,他是他,也该是他没脸,你就是太和他一条心了。”
马皇后挤出个笑容来。
郑道长看着马皇后长大变老,更是对她的婚姻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无非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郑道长叹口气,冷冷地说:“你啊,我也不说什么了。走吧,跟我进去喝杯茶,明前的毛尖。”
苗婶子把茶水送来,马皇后说:“姨妈,这是圣旨,您看看。刘暻去看了,觉得狮子山是好地方,连带着绣球山一起都是麟子的,已经写了地契,地契在这里。”
郑道长接了地契眯着眼拉远了看,她已经花眼了。
终于“仁善人家”的牌匾,郑道长多看了几眼。这玩意多少是有些用处的,将来很多人顾忌着牌匾不敢欺负麟子。
郑道长把契放在一边,让人把牌匾抬下去,就说:“嗯,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带着麟子进宫谢恩。”
“倒也不必如此。”
“规矩是这样,不能不遵守,你帮我约个时间,看洪武皇爷什么时候有空。”
马皇后听她这么说就知道没消气,心里再次叹息一声。
马皇后问:“麟子嗯?怎么半天没见?”
郑道长说:“又提着铲子出门了,八成蹲在哪里刨坑呢。”话音刚落,麟子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祖祖,我回来喝水啦。”
说完麟子噔噔跑进屋子里,看到马皇后也在,立即笑着问好:“马奶奶好。”
“你也好。”
郑道长说:“你马奶奶拿了地契来,听过狮子山吗?”
麟子摇头:“是山上有狮子吗?”
马皇后说:“山上没狮子,早年那里叫卢龙山,后来你朱爷爷经过那里,看着这座山像一只狮子,所以改名叫狮子山。”
麟子心里诽谤老朱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是表现得欢呼雀跃:“太好了,过几日能去山上避暑了。”
因为夏天来了,夏天真热啊。
麟子担心年纪越来越大的郑道长热出病来,看来这二百万也不会扔出去就听个响,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
因此心里已经盘算着在山上盖庄园了。
麟子想着:唔,这次还是要请王老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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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