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听说胡惟庸还的烟花放了半晚上,反正麟子睡着的时候还在放。
这天夜里的秦淮河也比较安静,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歌女舞女们都去了胡家,而且胡家要连着庆贺三天的寿宴。
麟子听了忍不住咋舌。
上午麟子在家里给郑道长念账本,郑道长会大算盘,两人算着这次看房子的花费,虽然地基还没打,但是花出去的钱像是流水一样。
这时候太子身边的勾来上门,要接麟子去东宫。
郑道长不高兴,板着脸问:“为什么要接我家孩子去东宫?”
勾来躬身回答说:“魏国公从北平来,带来了燕王殿下给太孙的礼物,是几匹小马,太孙要送大姑娘一匹,请大姑娘去挑一挑。”
麟子眼珠子瞬间亮了。
小马诶!想要!
郑道长说:“回去告诉太孙,乡野人家,日常骑驴就够了,用不着马。而且养马太抛费了,小门小户养不起。”
勾来笑着说:“放宫里养也是一样的,宫里有专门的马奴,大姑娘只需要过几日去练习骑行就行。”
郑道长更不可能答应了,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两人天天见面!
郑道长直接说:“太孙年纪大了,日后要迎娶名门淑女,我家孩子还要嫁个如意郎君,日后还是别见面了。”
麟子看看郑道长再看看震惊的勾来,想了想,捂着脸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跑里屋了。
算了,把战场留给祖祖和这太监,麟子表示自己实在参与不了。
勾来震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宫里这些太监宫女说不知道郑大姑娘就是将来的女主子,他们以为这是两家默认的,怎么女方家长这态度不一般啊!
勾来低头说:“您说这不是奴婢等人能听的,您的话奴婢带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奴婢今日是来接大姑娘的,您别为难奴婢。”说完跪在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说:“你就是跪到明日我家孩子也不会跟你走的,想跪就跪着吧。”
勾来膝行几步到了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低声说:“老太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说的不对您再骂奴婢,说的对了您仔细想想。您看,宫里上到至尊下到太孙,都喜欢大姑娘,都把他当成太孙妃,如今天下还有谁家能越得过皇家?您就是不让大姑娘进宫,谁还敢娶大姑娘,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跟太孙夺妻?”
郑道长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勾来这话说得对着呢。
勾来接着说:“老太君,如今已经成这局面了,您也没办法破局。也只能在世俗和礼法之间腾挪辗转,这时候不适合跟上面硬顶,最要紧的给大姑娘争好处。”
郑道长问:“依着你的意思呢?”
勾来微笑说:“这就不是奴婢能说的了,奴婢是太子爷的奴才,自然事事向着太子爷,让奴婢给您出主意,就是真的有主意您也不信。您老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心里自然早有想法,奴婢说了这么多,您心里也早就想到了,不过是没人提出来罢了。
老太君,事缓则圆,您说是吧?”
郑道长看了这太监一眼,问道:“你是从辽东来的吧?”
勾来回答:“您老人家记性好,洪武元年李氏来贺,献上太监二十人,奴婢就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
郑道长说:“你不仅官话学得好,脑子也好用,怪不得太子挑中了你。”
勾来立即叩头说:“奴婢早就忘了父母家乡,一心侍奉太子,不敢有二心。”
郑道长哼了一声:“罢了,这不是在宫里,你不必在我跟前这样。今日我让你把孩子接去,晚上天黑前把我家孩子送回来。”
“是,您放心,大姑娘给您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不会掉一根头发丝。”
郑道长对里屋喊道:“麟子出来吧,跟着勾公公去东宫一趟。”
麟子答应了一声。
外面蓝婆婆他们立即进来帮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坐着车到了东宫,先去拜见太子妃,太子妃说:“你等会儿,你哥哥他还在先生跟前呢,待会就回来。你这条红珊瑚珠子项链不错,你近前来,让我看一眼。”
麟子走过去,把项链摘了双手捧着给了太子妃,太子妃说:“远看漂亮,近看就有点单调了,我怕刚得到了一串金花珠,拆下一颗和你这串珠子搭配,必然是富贵典雅。”
麟子嘴上说“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她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花珠。
太子妃看她那样子就说:“你这个贪猫儿,你是一点都不客气。罢了,拿了那串珠子来,让她挑一挑。”
麟子说:“我也不白拿您的,我有串珍珠,我这年纪戴着不合适,孝敬您了。”说着让跟着一起来的秀秀回去拿珍珠项链,这是上个月拍卖前麟子得到的。珠子有些大,太富态了,给太子妃或许合适。
“这么敞亮,那行,你随便选,我让你选两颗。”
麟子立即伸脑袋去看,这是在圆珠子上錾刻花卉,麟子拨弄了几下珠子,说道:“我要这个桂花珠和牡丹珠。”
“好,这两个给你。咱们来看看这东西怎么穿。”
麟子和太子妃低头商量怎么把两颗金珠串进珊瑚珠串里,太子妃说:“两颗不太好看,我再给你一颗荷花的,凑三颗才好看。”
她愿意多给麟子也不推辞,在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时候朱雄英回来了。
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和太子妃头凑到一起,立即挤了进来:“娘,您和妹妹干什么呢?”
太子妃说:“你让开,挡着光了,我和你妹妹在这里串珠子呢。”
朱雄英拉着麟子:“这活儿太费工夫了,你干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我娘一个人在这里串就行,咱们一起去看小马。娘,我带妹妹看小马去。”
麟子喊了声:“娘娘,我等会再来。”
太子妃看着两人跑出去,就跟身边的宫女笑着说:“这真是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到这里,太子妃又说:“这媳妇还没娶呢!”
旁边宫女接话:“小爷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太子妃说:“未必啊,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玩心不大,也没见他天天闹着到处玩耍。”
可见不是因为玩伴来了才高兴,是因为人家小姑娘来了才这么屁颠屁颠献殷勤。
麟子被朱雄英一路拉着跑出东宫,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出了东华门,就看到外面有一排小马。
麟子看到小马忍不住“哇”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说:“咱们先去拜见爷爷。”
朱元璋这会拿着一张弓和一个老头说话,旁边的太监捧着箭壶,那老头是自己背着箭壶挎着弓箭,看样子两人刚才在比赛。
朱雄英跑过去:“爷爷!魏国公也在,多谢你把小马带回来。”
徐达欠身说:“太孙客气了。”
麟子先对朱元璋福身,又对徐达见礼。
朱雄英跟徐达说:“魏国公这几年一直在北平,没见过我麟子妹妹,我来给你们引荐。魏国公,这是我太姨婆家的妹妹,大名叫郑麟子,和我太姨婆相依为命,今儿让她来挑选一匹小马。”
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这位是魏国公徐爷爷,一直在北平驻扎,劳苦功高。对了,他还是高炽弟弟的外祖父呢,都是一家人。”
麟子再次见礼。
徐达摸了摸身上,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来得匆忙,不曾带见面礼,借点东西给臣,回头还您。”
朱元璋说:“我也没有,没法借给你。”
徐达就说:“那臣这老头子就脸皮厚着,小姑娘,今儿不给你见面礼了,教你个本事算是当表礼,你是想学射箭呢?还是想学骑马?”
麟子看看朱元璋和朱雄英,说道:“徐爷爷,您不必如此,回头路上遇到了,您再赏赐不迟。”
徐达说:“日后是日后,今日是今日。”
朱元璋就说:“不可好高骛远,先学骑马,再学射箭。骑马更实用些,她学会了射箭十年八年用不上一回,不如骑马。”
朱元璋都已经决定了,麟子也就答应了。朱元璋让侍卫带着他们两个去挑选马,朱雄英让麟子先挑,跟着麟子在几匹小马中间转来转去。
看着两个小孩子亲亲密密地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徐达小声跟朱元璋说:“这姑娘身份低了些,太孙妃地位尊贵,八成很多老兄弟不乐意,谁不想把孩子嫁给太孙。”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雄英喜欢谁,谁就是太孙妃。还地位低?咱们祖上谁家阔过?才吃了几天白面馍馍都忘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徐达点头:“您说得对。”
他看着麟子围着一匹白马转悠,就说:“上午臣和您说的那个宋柏,听说以前是她家的奴仆,后来放出来了,您打算如何赏赐?他真的能治天花。”
徐达是真的想给宋大夫请功,朱元璋却不在意:“他能有此番功劳,也是听了昔日旧主说的。你刚才不是说这孩子地位低吗?过几年等咱大孙成亲的时候把这消息传扬出去,就说这姑娘找到了治天花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嫁妆。到时候谁还会说她的身份低?”
徐达还想替宋大夫说几句话,看到朱元璋这个模样,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能闭嘴。
上位不再是那个听进去劝的上位了。
徐达心里多少有些惆怅。
另一边麟子跟朱雄英说:“白马适合你,白马王子,骑白马的王子。到时候你长大了,白马也大了,你坐在上面肯定好看,等你骑着白马从一条街走过去,肯定很多姑娘在看你。”
朱雄英笑起来。
麟子就说:“我要那匹黑马。”要做一匹黑马突出重围。
“好啊,小黑就送你。”
朱元璋看到这里,跟徐达说:“是不是很般配?咱和太子的想法一样,咱大孙这一辈要四角俱全,做个好皇帝,有个好贤妻,再养一群好儿子。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活一家人吗?”
徐达点头:“您说得是啊。咱们这些老兄弟们这时候还不愿意退下来享清福,还在前面拼命,都是为了孩子,就想多留点东西给这些孽障。就跟那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给他们拉套拉到蹬腿的时候,就算是蹬腿了,也走得不安稳,就怕他们活不明白。”
朱元璋点头:“你说得对,汤和他们也是这么说。两个小孩子选好了,走,咱们手拉手教给他们怎么骑马。”
太监把小号的马鞍放好,捆扎结实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
呜呜,失策了。
朱雄英已经学过骑马,直接翻身上马打算跑一圈。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麟子,发现麟子干看着迟迟不上马,再仔细一看,立即明白了。
他下马跟朱元璋说:“爷爷,我们等会再来。”说完拉着麟子跑回东宫。
朱元璋还在夸大孙子:“整日风风火火,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康。”
徐达牵着小黑马,跟朱元璋说:“上位,您说太孙身体好,臣认。但是臣要说太孙脑子不聪明,您要认。”
朱元璋听不得徐达说这个,立即瞪眼:“徐天德,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原因,咱要为大孙讨个公道,揍死你!”
徐达拉着他:“别急,上位,您听臣说。你说大孙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吗去了?”
朱元璋说:“找套合适的衣服啊。”
“对啊,他会骑马,这会就该带着人家小姑娘回东宫,让人家小姑娘坐在前面,路上还能搂搂抱抱,岂不美哉?所以说他脑袋不好使,说白了是您不会教。”
朱元璋看着徐达:“你个老徐,你不是个好东西!咱怎么就认识你了呢。”
“哎呀,上位,话说得这么难听,您说臣说得对不对吧?”
朱元璋看着他,忍不住和徐达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朱元璋让太监把弓箭拿来,对着靶子射了一箭,跟徐达说:“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心里总算好受些了。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绕路,要不然胡家的大喜事挡着你回家了。”
徐达心里猜着他的心思,说道:“胡相这人也太胡闹了。”
朱元璋说:“封王是咱的意思,咱是心甘情愿封的。”
都用“心甘情愿”这个词儿了,可见并没有心甘情愿。
作为朱元璋心腹中的心腹,徐达知道朱元璋的意思,就说:“臣这粗人和他们这些文人凑不到一起,要是真的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就祝愿胡相这一去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徐达这么聪明人也看出来胡惟庸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回到东宫,刚进门就喊:“娘,找件衣服给妹妹穿,我们要去骑马。”
太子妃正抱着小儿子哄,看他们一起进来,就说:“新衣服没有,旧衣服倒是有一堆,你的旧衣服”,太子妃停顿了一下,麟子是个小胖子,相反朱雄英这两年很瘦,太子妃就想朱雄英的衣服麟子能穿上吗?
太子妃看了看小胖子麟子,就说:“先试试吧。”
麟子也不矫情,反正她不穿裤子是没法上马,既然来了,还看到了马,她不想放弃。
于是麟子把朱雄英的旧衣服穿上,果然有些紧。朱雄英穿着合适的衣服,裤子穿上感觉像是穿秋裤。
太子妃抱着朱允熥说:“这看着不合适啊!”
“合适,肯定合适,”麟子不想再换了,还在榻上蹦了两下,表示非常合适。
太子妃觉得不行,但是麟子已经自己穿鞋准备跑出去了。太子妃就说:“你那项链编好了,戴着走吧。”
麟子又去戴好了项链,跟着门外的朱雄英又去了东华门外。
徐达是个好老师,麟子跟着他学了一下午,已经能单独骑着小马小跑了。
眼看着天快黑了,徐达就和朱元璋告辞,麟子也要走。徐达就说:“好久没给老太君请安了,上位,臣把这小姑娘给老太君送回去,也是顺路的事儿。”
朱元璋点头:“你送她非常稳妥,回去吧。”
麟子得到了一匹马,很兴奋,高高兴兴地和朱家尊祖孙告辞,跟着徐达出去了。出宫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没带上,回头看看,秀秀还在,对那一套衣服也就不在意了。
徐达不放心麟子,和麟子并行骑马,手里拉着麟子的马缰绳。
麟子在路上说:“您本来住在内城,为了我反而还要去一趟外城。”
“这是给老太君请安,不送你也要去一趟。”
麟子又问:“您真的是徐三爷的爹吗?”
徐达问:“你说的是我们家增寿?”
麟子点头:“他是燕王殿下的狗头军师,我小时候他俩一起合起伙来哄我呢。”
徐达笑起来:“这两人啊,被个小丫头记上了,可见都没出息。”
徐达骑着高头大马,麟子骑着一匹黑色小马,徐达在马背上拉着小马的缰绳就跟牵着一只大狗一样,而麟子要仰头和他说话,神似一个骑狗的纨绔。
徐达低头看她,觉得这小姑娘肉乎乎非常可爱,而且大大方方,说话带笑,是个外向的性子,就在路上和麟子说笑起来。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有一群人急匆匆地过来。徐达赶紧拉麟子小马的缰绳,小马动作快来不少,麟子第一次骑马,遇到这种突发事情顿时趴下抱着马脖子,显然是受惊了。
后面的侍卫长随们纷纷上前,徐达也弯腰查看。这时候对面大喊:“哪里来的狗敢挡着我们王府的路?”
这话说得很难听。
徐达带着人的都是刚从北平战场带回来的,血气旺盛,大声呵斥:“你他娘地说谁呢?你才是狗!”
两方吵了起来。
徐达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他那是战场武将,自然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自家亲兵都骂上了,他自然也不会在阵前拉稀。
于是他松开小马缰绳,让一个侍卫把小马牵到一边去,就抖了一个鞭花问:“不知是哪一家的王府,面坐着的又是哪个王爷?”说着纵马闯到了车边,车夫拦着的时候徐达一鞭子甩在他身上。
车夫吃痛大喊,从车上滚了下来。
车里顿时飞出一盏茶来砸到了徐达身上。
徐达对后面说:“二郎们,这车里的人无论公母给我拉出来鞭打。”
徐家的亲卫一拥而上,对面的长随也不少,两方瞬间在街上械斗起来。徐达车里把胡公子给揪了出来,胡公子大喊徐达的爵号,徐达一声不吭,把腾拖出来居高临下举着鞭子就抽。
现场惨叫声不断,麟子在马背上努力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战况。
胡公子是个纨绔,还喝了酒,被拖出来的时候就不清醒,徐达年纪虽大却非常壮实,抽胡公子跟抽陀螺一样轻松惬意。最终有巡视的差役赶来分开了两拨人。
麟子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参与进去的目击证人,被一起送到了午门前。
这种国公爷当街殴打王府世子的应天府审不了,刑部不敢审,所以直接塞给了老朱。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内城的城门关了,麟子想出城就要明天。
徐达在差役来时候就说姓胡的当街打他,麟子听了就一口咬定:“是他先挑事的。”
胡家的人先骂的,就是他们先挑事的。
在徐达和胡惟庸之间,朱元璋自然偏心徐达,立即让人把胡公子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扔回去。胡公子就是被他爹派去请徐达喝酒的,没想到人没请到,反而先打了一架。
胡公子被扔回胡家了,徐达告辞回家。
麟子要走的时候发现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门关了,自己只能去太舅爷家借宿了。
当麟子提出要去太舅爷家的时候马皇后赶来,对她说:“马上要半夜了,你太舅奶奶年纪大,也经不住你折腾,我带你回坤宁宫住着,上次你那房间还留着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借宿也行,可是总觉得很别扭。
她被马皇后牵着手说:“我觉得还是该去太舅爷还,我祖祖说了,不能在男孩子家借宿。”
马皇后哭笑不得:“男孩子在东宫,你在中宫,间隔着那么远呢,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说完在麟子脑门上戳了一下:“小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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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