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朱雄英身上的痘痘让人看了头皮发麻,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受不了。
宋大夫作为一个大夫见得多了,给朱雄英调整了一下药方,朱雄英在白日不再昏睡。
这时候的朱雄英有精神了,死活不同意麟子来找他,他也说了实话:“我这样子妹妹看了害怕。”
马皇后说:“谁出痘都是这样,你别想多了。”
朱雄英跟马皇后说:“奶奶,快过年了,让妹妹和太姨婆回去吧,不能因为我让她们在这里过年。而且他们家的房子是新的,第一年主人要在新房子里过年。”
在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朱元璋进来,脱了外面的大氅后跟马皇后说:“是不是今日大孙好多了,今儿这话也多,咱在门口都听见了,可见要大好。”
马皇后笑着说:“早上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鸡蛋,跟我说没吃饱,宋大夫说不能再吃了,前几日他肚子里空,现在突然吃这么多不利于养生。”
朱元璋好脾气地说:“这事儿要听大夫的。大孙子,如何了?”
朱雄英回答:“爷爷,浑身痒。”
“痒就对了,咱以前上阵杀敌,伤口血淋淋的,一旦痒就是在长肉芽,这是好事儿,再忍忍,过上五六天你就大好了。”
朱雄英说:“让妹妹回去吧。”
朱元璋说:“你妹妹也出痘了,如今最好的大夫在这里,你太姨婆也病倒了,你们三个都是病人,都要喝药。让她们两个回去没好大夫你放心吗?以前你太姨婆在咱们家过日子,跟咱们一起过年,你妹妹早晚是咱家的人,提前一起过年也没什么,所以今年留她们一起在这里过年。”
朱雄英嘴唇动了动,他很想问为什么爹娘弟弟不来这里过年,他知道弟弟妹妹太小,娘要照顾他们,爹还有很多事儿忙,可是他也很想看到爹娘,他自己也是个小孩子,想到这里他总是觉得很委屈。
此时朱雄英体会到了什么是孤家寡人,哪怕至亲,也会因为疾病远离他。他才发现他虽然是太孙,但是他弟弟朱允熥也有资格成为太孙。
他全心全意爱着父母,但是父母对他的爱只有一小份。
朱雄英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爷爷奶奶,我带累你们了,为了我,奶奶已经好久没休息好了。”
拖着病体顶着传染的风险熬了这几日,马皇后对朱雄英这个孙子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朱元璋一天跑来几遍,晚上也在这里睡,半夜还要来看看孙子,他对孙子也是全心全意。这些朱雄英都知道,看到他们老夫妻,动情的朱雄英眼泪掉下来。
马皇后赶紧哄他。
过了一会药效上来,朱雄英又睡过去了,老夫妻一起出门。
出了门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远一点,跟马皇后说:“妹子,你发现没有,大孙这两天没问他爹娘了。”
马皇后回想了一下:“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儿媳妇照顾几个小的,她要是来看孩子,万一被传染上,又引着几个小的也被染上可怎么办?标儿那边也是,他整日出入东宫,也怕染上。再说了,标儿乃是国本。”
国本不可轻动,在朱元璋的心里,自己这个皇帝能病死,朱标这个年富力强的太子不能有一点事。
朱元璋就说:“他爹娘来不了,孩子心里就容易多想。再说了,过几日就大年初一,咱家要祭祖,官员外藩要朝贺,咱们都要出面,要不留姨妈和麟子在这里陪着他过年,咱们有空了就来。”
马皇后点头:“就怎么办,刚才说得也对,她们一老一小也都是病人,在这里有太医有药品,比回去更好一些,我去跟姨妈说。”
马皇后和郑道长说的时候郑道长一点都不意外,麟子也不意外,还跑去看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趴在床边,立即拉被子捂着脑袋。
麟子就拽开:“你别捂着,捂着干嘛啊?”
“我脸上都是痘,可恶心了。”
“我前几天也长了一身痘,我自己都不觉得恶心,我也不觉得你恶心,哎呀,把被子放下,别捂着头,小心喘不上气。”麟子使劲把他的被子扒下来,埋怨说:“你怎么扭扭捏捏跟个要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啊。”
朱雄英问她:“你见过要上花轿的大姑娘?”
“我经常见,要不是来这里,我年底还要各处去吃席呢。年底成亲的多,我可是看遍了我们麒麟镇各村婚嫁的人。人家新娘子都是欲拒还迎,嘴上说不可不可,心里还是盼着早点上花轿。你就是想着‘我不能让妹妹看见我’,但是还想和妹妹说话。你说你和新娘子一样不一样?”
“你调皮。”
麟子嘿嘿笑起来。笑完了麟子说:“雄英哥哥,你能恢复过来真好!”麟子说这话真心实意,差点跟他埋在一起,真惊险。
朱雄英好一会才说:“妹妹,我会保护你的。”
麟子使劲点头:“我信。”
朱雄英又说:“明天你过寿,你想要什么寿礼?”
“不知道诶,现在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如你赶紧好起来吧,你好起来了我能回家去,开春就有时间关注山上的庄园,等庄园建造好了,我请你去玩儿,你送我一套花瓶,咱们漫山遍野采野花,好不好?”
朱雄英说:“日后每个春天我和你去采野花,夏天我和你一起去避暑,秋天一起去找野果,冬天一起烤火看雪。”
“你傻啊!冬天山上冷,冬天不要住在山上。”
朱雄英微笑起来:“嗯,你喜欢冬天的琵琶湖吗?”
这地方就是琵琶湖,麟子想了想,说道:“喜欢,就是小了点,昨天他们把你的东西放在湖面上烧,冰面都烤化了,我看到鱼了。”
作为天花病人,朱雄英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烧了。
“日后我们在这里建造一处精舍,冬天来看雪,好不好?”
麟子这下听明白了,他规划的是两个人的生活。麟子眨巴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先答应他,日后能不能实现还真不一定。
朱雄英笑起来,他对麟子说:“我想握着你的手睡觉。”
“给你握着。”
麟子看着他睡着了。
次日麟子过生日,马皇后带来一件大红色衣服给麟子,麟子看了一眼很喜欢,穿上还很合身,就问:“这衣服真好,是宫里的姐姐连夜做的吗?回头我要谢谢她们。”
马皇后说:“不用谢,你的尺寸宫里一直都有,新的一岁穿新衣。这个是太子妃给你的,金项圈喜欢吗?”
“喜欢!”金项圈上挂着錾刻牡丹的金锁,看着很贵气。
麟子穿着新衣服找朱雄英玩儿,朱雄英已经能下床,送给麟子一套围棋的棋子,是金珀和血珀打磨光滑的棋子,红色和金色摆在棋盘上非常好看。
两人就在屋子里下棋,麟子经常悔棋,喊着:“让我退一步,好雄英哥哥,我要退一步。”朱雄英脾气很好,每次都同意她悔棋。
中午两人又一起吃了长寿面,下午各处噼啪放鞭炮,马皇后和朱元璋回去主持祭祖。
琵琶湖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堆宫女太监侍卫。
太庙里面,诸王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很轻松,就知道朱雄英没事儿了。纵然是知道,还是要去老朱跟前问一下。
老朱心眼小,不问一声,他会觉得这群兔崽子们不关心侄儿。
朱元璋的心情状态就很好,大声说:“你们大侄儿好多了,过几日就能回来了,现在胃口也好,能吃能睡。”
湘王就说:“太好了,大哥这几日惦记侄儿,吃不好睡不好,眼圈都是黑的。”
朱元璋就去安慰朱标。
祭祀的吉时到了之后,朱元璋带着儿子和近亲们一起祭祀。他对着父祖的画像磕头,默默祈求:“爷,爹,你们在天上保佑咱家的孩子,多保佑些雄英。”说完再三叩头,态度极其虔诚。
此时整个大明王朝很多人家都在这时候一起叩头祭拜祖宗。
荣国府和宁国府的祠堂就在宁国中,祭祀完毕,贾家的男丁们退出了祠堂,一起往宁国府的正堂去坐一会儿,吃完饭就要各回各家一起守岁了。
这时候有人进来,在贾敬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贾敬让人退下,就请贾代善去书房坐一坐,至于满屋子族人,自有别人招呼,他也没管。
叔侄两个进来书房,贾敬关上门,把外面的纷纷扰扰给挡在了室外,屋子里很安静。
贾代善坐下问:“有什么消息吗?”
“有了,钟山那边撤人了。”
贾代善点点头:“看来太孙大好了。”
朱元璋给朱雄英择出的墓地就在钟山,当时整个朝廷都震惊了,随后出现了让贾家更震惊的事情,礼部被要求起草诏书,诏书的内容就是迎娶郑氏女为太孙妃,择日完婚。
先不说前些日子满城童谣已经把太孙妃的人选给点破了,就说此时仓促完婚总是令人多想。
而且贾代善的老丈人保龄侯史公如今成了百官之首,亲自看过诏书,甚至还知道朱元璋的各种安排。
胡惟庸前些日子死了,文官排第二的汪广洋因为被牵扯到了胡惟庸案中,刘暻求重新审理刘伯温的案子,查出来汪广洋和胡惟庸合伙毒死了刘伯温,汪广洋前几日也上路了。最后什么事儿都没干的保龄侯史公反而成了文官之首。
保龄侯在得知要让郑家女殉葬的时候就传消息给了女婿贾代善,贾代善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心一横,当作不知道。
反正人家姓郑,和自家无关,毕竟都做太孙妃了,给太孙殉葬也就殉了。
今日又收到了消息,葬礼的筹备取消,陵墓停工,那封没发出去的诏书也被存档,看上去太孙妃真的是郑家女了。
贾敬问贾代善:“咱们家人怎么办?”
贾代善没说话,他还在思考。
贾敬就说:“当初两个侄女出生的时候,都说大的那个不行,小的有福气,现在看来,似乎,”他停顿了一下。
贾代善明白他没说出来的意思,现在看着郑麟子马上飞上枝头成凤凰了,着急了。
贾代善说:“将来还长着呢,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啊,先不要着急,有的事儿急不得。”
晚上贾代善回安,史夫人迎上来,小声说起了娘家传来的消息。
“我爹的意思是趁着过年,派人先去探探对方的态度,要是对方有那意思,咱们也不必把人接回来,平日里殷勤走动,等到郑太君没了再接回来。”
贾代善皱眉:“这什么意思?”
“将来太孙妃总要有人依靠啊,指望着远在海边的舅舅家吗?也太远了,咱们到底是血脉至亲。”
贾代善说:“这会儿说血脉至亲了,怎么不说她还刑克至亲?她回来了和她娘怎么相处?和兄弟姐妹怎么相处?王家还有一条人命横在中间啊!”
史夫人问:“您的意思,她不会回来?这是小孩子想法,如今她有此地位该放眼看,真做了太孙妃,他需要托着她的梯子,要是咱们不帮她,谁还帮她?”
“你想岔了,愿意托她的人多的是,你最好别闹腾,现在就是路人,闹得严重了就是仇人。”贾代善强调:“能在宫里哄着皇上满意的人少之又少,绝不是个傻子,不是你给点小恩小惠就能听你摆布的。”
史夫人点点头:“那真是可惜了,我管着家里人不让乱说。”
贾代善点头,他说:“现如今大事就起复的大事,母亲去世两年了,过几个月我就能回朝廷里,这几个月里面咱们家千万不能出事儿。”
“放心吧,家里我看着呢。”
次日外命妇们进宫,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楚夫人朝拜后提出想去见见郑道长。马皇后立即安排带她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常家的三位夫人,也是朱雄英的三位舅妈。
到了皇宫后面的琵琶湖,四位凤冠霞帔的夫人下了车,楚夫人是来找郑道长的,和常家的三位夫人去了太孙养病的房间叩拜后就和郑道长离开了,留下常家的三位夫人和两个小孩子说话。
郑道长带着楚夫人来到她和麟子居住的小房间里。
郑道长说:“这地方小,委屈你先坐会儿。”
“不算小了,这屋子放个火盆一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这才是好屋子。您坐下吧,我不喝茶,今儿穿的衣服多,来的时候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您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
一个宫女送了一盆核桃进来,郑道长拿起托盘上的小锤子砸核桃给楚夫人吃,对宫女说:“你们去歇着吧,让我们自在地说会儿话。”
宫女们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问:“今儿来的人多吗?”
“自然多啊,这场合谁不来?除非是刚生完孩子或者是马上要生孩子,就是病着也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场合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让来不是体恤,而是耻辱。
两人说了几句前面的事情,楚夫人就问:“听说您养的孩子也出痘了,好了吗?”
“麟子那小身子骨一直强壮,前后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儿。”
“听说太孙这次折腾了快半个月。”
郑道长点头:“太受罪了。”
“是啊,别说孩子了,大人也受罪,娘娘一直在照顾,娘娘年纪也不小了,熬了这几日,我看着精神头没几个月前健旺,回头您也劝劝她,让她多休息,多养养。”
“嗯。”
说的都是些闲话,这时候常家几个跟着进宫的仆妇给这些守在琵琶湖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发压岁钱,郑道长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也去领了。
楚夫人说:“这是常家打赏呢,怎么说也是他家的外甥病了,这些宫人尽心尽力,这时候他们家打赏不能小气了。”
郑道长笑着点头,把一小碟的核桃仁推到楚夫人跟前:“尝尝,这是北方的核桃,我吃着更香一些。”
楚夫人看外面没人才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楚夫人看她这状态就肯定不知道,于是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都知道我今儿来见你了,万一你闹了,我母子两个真的扛不住,就怕上位恼了送我家全家去见我们老爷。”
郑道长皱眉:“这么严重?”
“前几日太孙不是严重了吗?我听我儿子说钟山那边动工了,太孙的墓地已经选好,前几日开始营建了。”
郑道长说:“这是要冲一冲吗?”她以为要冲喜,只不过她对冲喜很不喜欢,就说:“人还在呢,这种事儿就别办。既然墓地都动工了,那么棺椁寿衣这些?”
“也都置办了。”
“幸好孩子熬过来了。”说到这里郑道长互相想起楚夫人说不让闹,立即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不让闹,和我家麟子有关系?”
她的表情上全是恐惧。
楚夫人往外看了一眼:“我听说册封诏书都写好了,太孙的棺椁是双人的,寿衣是婚嫁时候的衣服,只不过这是礼服,做工繁复,宫里还没赶制出来。”
郑道长握着小锤子一下子砸碎了茶杯,茶水流下来滴到榻上,沁进铺在榻上的褥子中。
楚夫人赶紧站起来:“你可千万别闹,你要是真的闹了,往后我可不敢再跟说那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郑道长深呼吸几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当没听见。”
“这才对。”楚夫人坐在郑道长身边:“这事儿啊没处说理。”
郑道长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宫女们的说话声,楚夫人说:“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
郑道长点头,对外喊:“来人啊,换一杯茶。”
外面宫女提着裙子小跑进来,看到炕桌上有杯子碎片,立即说:“老太君您别动,千万别动,别扎着了。”
楚夫人说:“大过年的,碎碎平安。”
宫女也说:“那核桃是圆的,滴溜溜地转,一下子砸不中也是有的。”宫女以为砸核桃的时候砸到杯子,麻利地收拾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常家的三位夫人来了,在郑道长这屋子里陪着说了会儿话,郑道长如往常一样和她们说笑。她们不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朱雄英的大舅妈站起来说:“不如咱们这会走吧,留老太君和太孙在这里养着,过几日元宵节了再一起出来拜见。”
楚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大家一起出去。
郑道长看着她们走远了转身回屋,跟身边的几个宫女说:“我头晕去躺会,你们看着点太孙和麟子,别让他们拌嘴了。”
宫女们应了一声,并没有走开,而是在门口坐下守着门。
麟子还不知道祖祖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和朱雄英一起研究他舅妈们送来的小玩具。
朱雄英身上的痘痘已经开始结痂,他总是想挠痒痒,当他的手抬起来,麟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不许挠,挠了留疤,到时候你就要成麻子了。”
“我成麻子你会嫌弃我吗?”
“会。”
“你才不会。”
嘴里这么说,他和麟子一起拆解九连环。但是背上太痒,他忍不住动起来。
麟子看了笑起来:“啊,你是不是背上痒痒,我教你狗熊蹭树。”
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这用你教我,我爷爷早就教给我了。”
实在是太痒了,他忍不住起来靠着墙蹭了几下。
因为穿得太厚,完全没效果。
麟子说:“算啦,你背上是不怕留疤的,我帮你。”说完开始挽袖子,因为棉袄袖子太厚,她挽不动。就说:“你等我把这只袖子脱下来。”
朱雄英已经趴在了榻上,背朝上,嘴里说着:“快点,快点。”
麟子脱掉一只袖子,把手插在棉衣里面开始给他抓痒痒。抓到了朱雄英的痒痒肉,两人都咯咯笑起来。
不放心麟子想要来看一眼的郑道长在门口就听见两个人叽里呱啦的笑声。进门就看到麟子趴在朱雄英背上,手臂插在他衣服里面,无论是行为还是姿势都很暧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做不成夫妻实在可惜!
可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做得不论好坏,都容易没命。
郑道长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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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