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起来,一群仆人来到了前院。郑道长带着麟子慢悠悠的吃了饭后再慢悠悠地去前院。
路上张剃头就说:“已经打听过了,这些人来历比较杂,都是这次胡惟庸案被牵连人家的奴仆。”
胡惟庸案牵连了大半个朝廷,这些官员都倒霉了,奴仆自然被当作财产发卖,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没卖出去。
郑道长嗯了一声,几乎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在原来的人家都效忠皇帝,到咱们家也会照样效忠皇帝,如今家里的外人太多,你要小心才是。”
张剃头一下子听明白了,这些人原来在那些官员家里就是耳目,如今到了这里还是耳目。张剃头和他们不一样,张剃头自认为是匪,和这些朝廷耳目自然不是一路人,所以郑道长提醒他小心。
郑道长又说:“万事小心为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时该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不要太刻意。”
张剃头应了一声。
麟子的大眼睛看看张剃头再看看郑道长,就说:“祖祖,待会我想去宋爷爷家里,宋师父回来了,我想登门解释一下,我就不和您去给他们训话了。”
郑道长说:“嗯,应该的。你喊他一声师父,过年过节也该上门看望,前几日咱们不在家,既然回来了就该立即去。”
她牵着麟子的手进了前院,前院里男男女女站着一院子人,郑道长对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和王三说:“你们收拾些礼品,陪着麟子去一趟宋家。”
陈大和王三立即应了,跟着麟子去了库房,郑道长就坐下给这些新来的奴仆立规矩。
陈大和王三两家已经搬到了宅子里住着,跟着麟子进了库房,找了些绸缎打算等会儿带到宋家。
王三在干活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来这么多人,咱们的房子不够用了啊。”
这些仆人拖家带口,本来很宽敞的乡间大宅院瞬间显得拥挤了起来。
麟子问:“隔壁观里还有人吗?”
“有,还关押着犯人呢。说是开春了流放。”
麟子说:“先挤一挤,这里用不着这些人,回头园子和山庄建造完毕就把他们分到各处,也就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用红纸把绸缎包裹起来,三个人一起出门。
宋家的病人很多,门口永远停满了各种车。
麟子带着陈大和王三进去,宋师娘在院子里给一些病人熬药,看到麟子立即招呼过去。
“过来让我看看好了没有。”宋师娘把手里隔热的布巾和筷子放下,弯腰伸手捧着麟子的脸蛋子看起来。
“这一场大病,你还是这么白里透红肥嘟嘟的,可见没受大罪。”
麟子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热,其他的一点事儿都没有,祖祖非要我躺床上。”
“这可不是小病,不能掉以轻心,道长也是关心你。对了,你既然来了,等会见见你几个师弟。”
麟子的脑袋里冒出几个小小幼童形象的师弟,问道:“哪里来的师弟?”
宋师娘回答:“前几日你师爷他们进宫遇到了一些其他大夫,就收了他们几家的孙子给你师父做徒弟。”
“哦!”麟子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二十多岁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师娘,师父问甘草还有吗?”
麟子仰头看着这壮汉,心里想:这是师弟?
“有,我给你拿。对了,你这是师姐,你们先说话。”
对方拱手见礼:“见过师姐。”
麟子:我该咋说?
“请起,请起来。”麟子咽口唾沫,压根没法跟这么壮硕的师弟有话题聊,这壮硕师弟也没话题和一个小丫头聊,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师娘拿出一包甘草来递给这个壮硕的师弟,跟麟子说:“你师父在屋子里,去吧。”
麟子进去,陈大和王三把绸缎送给了宋师娘,帮着熬药换炉子。
麟子进去的时候宋大夫正在给人把脉,随后说了药方,一个清秀的青年在一边记录,写完后带着病人去抓药,这个也是师弟。
麟子赶紧蹭过去给宋大夫捶背:“宋师父,我今儿负荆请罪来了。”
“唉,是我没福气,这事你师爷跟我说过了。我还盼着将来名留青史呢,罢了,日后别提了。”
宋大夫对皇帝这种生物真的恨得够够的。
“呜呜,师父。”
宋大夫不听麟子撒娇,问:“听你师娘说你这一年到处玩耍,不务正业,以至于学医的事都断了,是真的吗?”
麟子真的要哭了:“是真的。”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你也该新年有新气象,既然来了,就来打下手吧。”
“哦。”麟子赶紧跑前跑后帮着拿东西扶病人,抽空出去告诉王三他们别等了,今儿要在这里干活,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等到中午,麟子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正香,突然听到壮硕师弟问:“师父,这次您治好了太孙,皇上说给治好的大夫封侯,什么时候给您封侯啊?”
麟子立即抬头,宋大夫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饭。宋家人也没人插话,这壮硕的师弟看大家没人说话,也不说了,低头吃饭。
宋大夫是没话可说,因为好话坏话都不能说。说好话,就是盼着封侯,谁知道皇帝说出去的话能不能兑现,盼着封侯就等于盼着他兑现承诺。说丧气话,这是埋怨封侯晚了,总之说什么都不对。而且宋大夫真没想着被封侯,朱家人难伺候啊!
宋家人就盼着老朱把他们全家都给忘了,甚至宋爷爷后悔没跟着去沿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到了晚上,麟子走的时候宋家的病人也全部离开了。麟子悄悄地问收拾东西的宋大夫。
“宋师父,你真的不盼着封侯吗?”
宋师父摇头:“我是真怕啊,看见你那几个师弟没有,我本不打算收徒,但是人在江湖混哪有不低头的时候啊。这京城的大夫都是拉帮结派,我也不得不低头。到时候我如果真的被封侯了,就被这些大夫给架在火上烤了。往后行业里面有事要不要出头,这是是非非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麟子拍了拍他:“宋师父,苦了你了。”
宋大夫说:“人不大还学着大人说话,走你的吧!”
元宵节之前麟子一直在宋家干活,过了元宵节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万物复苏,麟子就开始往狮子山跑。
她每次去的时候总要带一群人去,这里面除了跟随的奴仆还是有宋爷爷,他要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草药,而且麟子放出豪言壮语,凡是狮子山上的草药,随便宋家去采。
自从上山的路修好了之后,山庄的修建速度就快了起来,到了二月底,整体已经建造完毕,接下来就是装门窗和粉刷装饰了。
只要付钱及时,后续的装饰也很快,三月中旬的时候门窗和各处粉刷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院子里种植花木。
这时候朱标身边的勾来再次来到了郑家。
麟子去了狮子山不在家,郑道长见到勾来就说:“你来迟了,我家麟子今儿不在家。”
勾来笑着说:“老太君,不是来接大姑娘的,是太子听说您家的山上的房子快建好了,差了奴婢来跟您说不必买家具,前不久抄家,有不少家具堆在库房,您回头去捡捡,有喜欢的拿去用。”
郑道长才不占这个便宜,如果是朱标送,郑道长还觉得是真心送,可是如今朱元璋还在,就他那抠门样子,只怕是打着高价卖的心思。
郑道长说:“不了,我们家不用旧的。”
勾来说:“都是些好东西,三五十年用不坏。”他压低声音说:“好多都是王府里面抄家抄出来的。您也知道,开国才十几年,这些好料子也才用了十几年,重新上漆比新买的都好。”
这话郑道长承认说得对,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当初弄的家具都是好东西,都盼着传给儿孙呢,如今想买这种好料子要花不少钱,甚至是捧着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事是好事儿,但是郑道长不想接这个茬。她就说:“家具这事儿不要提了,最近皇后可好?东宫的贵人们可好?”
勾来说:“皇后娘娘自从二月开始,就去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过一阵子必然来青莲观。太子并太子妃一切都好,各位小主子也都康健,就是吕娘娘最近有些小恙,大概是换季了病了,正在喝汤药。”
郑道长对吕氏不关心,就说:“那就好。”说完郑道长说:“皇后还愿是因为太孙病好了才去还愿吗?”
“是啊。”
郑道长说:“我家孩子也病了,说真的我当时心里也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勾来立即安慰了几句。
郑道长说:“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皇后,就说我本来也想谢谢诸天神佛,可我是个道士,不方便到处去拜,就让麟子替我去,再说这也是为她还愿,她也该去。我想让皇后带着她,你替我问问行吗?要是行,就请皇后带着她,要是不行这事儿就算了。”
勾来站起来:“奴婢这就去问。”
勾来回到东宫,先是跟朱标说郑道长不要家具。
朱标是真心想送,想了想就问:“姨婆是嫌弃太旧还是有什么顾虑?”
勾来说:“可能是觉得太旧。”
朱标就骂勾来:“没用的东西,姨婆的意思你没听出来!算了,回头我亲自问一声。”
勾来被骂了连连认错,又小心地把郑道长的话说了,朱标听说然麟子跟着一起还愿,他想了想就说:“嗯,去吧,跟我娘说一声。”
马皇后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坐在一边喝茶的朱元璋说:“我这就让人把麟子接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就如郑道长很了解朱元璋一样,朱元璋也了解郑道长。非必要,郑道长不会和老朱家有什么联系,这种让孩子去还愿的鬼话朱元璋是不会信的。
他放下杯子跟马皇后说:“咱想着姨妈是不是答应让两个孩子成亲了,毕竟以前她可是每次提起来都反对。”
马皇后问:“你怎么这么想?”
“你想啊,你这是为大孙还愿,麟子也去还愿,能说她是为自己还的,也能说她是为咱大孙还的。这么想,他们要是成亲了,为了大孙,你带着孙媳妇去还愿是不是就说通了?”
“是能说通,可是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朱元璋没说话,他直觉告诉他老太太要作妖了!
朱元璋是不敢小瞧了这位老太太的。
他说:“带着孩子去吧,各处都转转,雨露均沾。对了,多带点粮食钱财,别光舍给寺庙,路上看到讨饭、路过一些穷村也舍出去,这粮食给咱的好百姓吃了比给那些秃驴吃了让咱顺心。”
“重八!这怎么还骂上秃驴了。”
“咱当过和尚,咱知道庙里的破事。也就妹子你们这些婆娘信这个。”
“别说是庙里,各行各业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围也有很多高僧大德。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
麟子回到家,听郑道长说要去还原,心想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还愿了,而且还和马皇后一起去。
麟子说:“回头等咱们庄园建好了我自己去也行。”
郑道长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着一起去吧。”郑道长的态度不容拒绝,麟子看她这态度也只好答应一起去。
麟子聪慧,自然看出郑道长让她出去有目的,可是也不好问。
次日一早,几个跟着来的宫女进来帮着收拾东西。
宫女一共有六个,分别是梅花、桃花、杏花、荷花、桂花、梨花。这六个人中桃花和桂花负责照顾麟子,剩下的都在侍奉郑道长。
几个人一起给麟子打包了衣服,桃花和桂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这是要跟着麟子一起去宫里,除了他们两个,秀秀和兰兰也要跟着去。
走之前郑道长嘱咐说:“这衣服是这几日新做的,你回头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关于穿新作衣服这一件事郑道长讲了三遍。
每次讲出来麟子都应了,等到宫中的马车来接麟子的时候,郑道长还在说:“衣服别忘了穿。”
麟子在车里应了一声,把脑袋伸出窗口对着郑道长嘱咐:“您每日要多吃饭,早点睡,我很快就回来了。”
郑道长举着手摆了摆。
很快郑道长对那件衣服在意的事情传给了朱元璋,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的烦心事很多,最烦心的就是今年的科举。
每次科举就是南北方一次矛盾体现,弄不好这些来参加科举的读书人能再应天府拼个你死我活。至于郑道长对一件衣服在意的事情,朱元璋下令:“找相同的布料,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找个女孩穿上,先去各处寺庙里转一圈,记住,要去佛寺。”
香军的人就藏在佛寺里面,这是因为弥勒下生和无生老母这些都和佛教扯上了关系。而且去年青莲观有两次重大的法会,那些道士在锦衣卫的紧盯下没一点问题,所以朱元璋坚持认为香军余孽就在寺中。
麟子跟着马皇后到了坤宁宫,就住在偏殿的一间房子里。贴身侍奉的是秀秀和兰兰,桃花和桂花给予礼仪指导,并不做杂活。
而秀秀和兰兰被郑道长告诫过,说是麟子以为背后的胎记被抛弃,所以不许外人看到,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秀秀和兰兰听进心里,两个人无论做什么,在外面的时候都会有个人守着麟子,免得麟子有需要的时候被外人靠近。
下午朱雄英放学,听说麟子来了就跑来相见。
他一路撒丫子跑到了坤宁宫门口,在大门外站住徘徊不定,反而显得犹豫了起来。
车大蓬问:“小爷,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车大蓬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雄英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进门了。进去前因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早就脸不红气不喘,把衣服仪容也整理了一下,进门后他就是那个矜贵的太孙。
麟子笑着从大殿里出来,叫了一声:“雄英哥哥。”
朱雄英刚才在门外想了半天的事情被这笑容一冲,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大声喊着:“麟子妹妹”,然后不自觉地跑过拉起了麟子的手。
“麟子妹妹,你剪头发了?”
也没剪头发,就是弄了个齐刘海,正好盖在眼睛上,齐刘海大眼睛加上笑容,自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朱雄英心里闪过一千个赞美的词儿,最后只能说:“妹妹,你真好看。”
麟子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两排大白牙显出主人心情好。
马皇后在屋子里说:“进来吧,你们两个看到对方都走不动道。”
朱雄英牵着麟子进了屋子,进门后就跟马皇后说:“妹妹来咱家真是意外之喜呢。”
马皇后说:“年前你们两个出痘把我和你太姨婆都吓着了,年后过了初春各处都太平无事,我想着也该去还愿了,你妹妹跟我一起去,她现在咱们家住几天,回头你晚上放学了来找妹妹玩儿,白日里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
“孙儿记住了。”
晚上在坤宁宫吃饭,朱元璋也来了,一顿饭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晚上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被朱元璋喊了几遍,出了坤宁宫被风一吹,朱雄英的理智才开始回笼。
他白天在坤宁宫外犹豫的那一会儿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和妹妹相处时候表现出感情淡了,将来是不是就不会让妹妹殉葬?
他在坤宁宫外决定慢慢的远着妹妹,可是见了面,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对方,他的手伸向对方,整个人像是被对方吸引,时刻都想看到对方。
所以出门后他才明白自己不会演戏。
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
朱元璋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学会叹气了,这是长大了?”
“您怎么这么说?”
“知道发愁了,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时候了。小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不顺心就嚷嚷,现在也知道苦闷烦愁,可见是真的长大了。”
朱雄英没说话。
“愁什么呢?跟爷爷说,爷爷给你想办法。”
朱雄英到底年轻,听到爷爷这么说也没掩饰,让人走远一点,问道:“孙儿病的时候,您是不是想让麟子妹妹殉了?”
朱元璋点头:“嗯,咱想好了,给你们办个婚礼,你们就是夫妻了,日后一起在下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爷爷,我不想自己死了还要拉她一起死,我如果没了,让妹妹活着,您答应我好吗?”
“答应不了。”朱元璋说完就走。
朱雄英很想问“您死了要让奶奶殉吗”?但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愿意问。
他追着朱元璋说:“爷爷,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反正这是不对的,我不同意妹妹殉我,我不同意任何人被殉。”
“你想改这规矩?”
“嗯!”
“等你当家做主了再说吧,反正咱是不会改的。”
“爷爷!”
朱元璋走得很快,朱雄英在后面追着。朱雄英问:“您为什么这么做?”
“遵古训,你信吗?”
“不信。”
“你猜。”
“我猜,我猜其一是贪心,其二是为了子孙。”
朱元璋摸着大孙的头说:“你也不傻啊!记住,你将来要是先你麟子妹妹去世,要把她一起带下去,她活着,你的子孙和咱们家的家业都要被她把持,她那人有武曌的几分神韵。”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他和麟子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爷爷,或许我俩成不了夫妻。”
“嗯?”
“我不想娶她了。”
“就为了不带他走?你这小子!咱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痴情样子。万一她比你先走呢,人这一辈子几十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你说的话这会咱不信,十年后你再说。”
————————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