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网密布,各处都是小石桥和河流,麟子的大船在正中,前后还有两艘大船给护卫们乘坐。
天色渐渐暗了,三艘船停了下来,靠在石桥旁边的河岸上准备休息。晚上很少有船赶路,毕竟天黑水深,水面上太危险了。
上岸找附近的人家借了火,一群人在江上打了水准备晚饭,吃完洗涮完,天也黑了。
麟子就准备睡觉,她和秀秀兰兰挤在一起睡,姐妹两个把她夹在中间,三个人睡在船舱内,前后左右都有人守着。
夜里夜深人静,睡着的麟子听到一阵童谣:“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麟子醒来,坐起来发现船舱里面的人都睡着了,她推了推身边的秀秀,秀秀动也不动,看上去像是睡死了一样。
不对劲,麟子从应天府出来就发现,护送她的这些水匪非常小心,哪怕是白天都要分出人手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和岸上,更别说夜里了,夜里有一半人都在警戒,他们也要求麟子这边的仆人跟着警戒。
据说这是他们乱世跑船得来的教训,水乡的人水性好,防备着水贼和水鬼是他们的首要大事。
麟子从地铺上爬起来,除了船,发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周围静得让人发慌。
七月十五是鬼节,今日七月十七,月亮虽然不是满月,却也高悬,根据麟子的生活经验推断,此时该是前半夜和后半夜的交叉处,俗称子夜。
麟子站在船头,四周是水,三艘船漂在水面上一点涟漪都没有,水面反射着月光,亮堂堂的。
麟子突然发现周围一马平川,不对劲,她记着停在一处大一点的村子附近,周围都是房子,旁边就是石桥。这附近没有桥也没有房子,太奇怪了。
“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麟子又听到了这个童谣,同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在夜色中匆忙赶路,这些人马像是从历史中走来,从剪影上看,他们驾驶着先秦时候笨重的青铜战车。
“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
随着童谣再一次响起来,麟子看到整个队伍停了下来,一队骑兵冲出来,冲到前面抓了一个小孩子,这孩子被拖着拉到了队伍前。
神奇的是明明那么远的距离,麟子却看到从青铜战车上下来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这个女人下了战车摘掉面具,麟子心头一惊!
这是前年的那个老尼姑,好像叫志心。
麟子能看到老尼姑的表情,老尼姑厌恶地看了一眼孩子,让人拉走。
麟子的视线随着被拉走的小孩子看到了河边。一个武士押着孩子在黑板跪好,一刀斩杀了这孩子,头颅滚进了河里,来到了麟子跟前,这头颅看着麟子唱道:“巫女降,风云荡,社稷崩颓万民丧。”
麟子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哆嗦一下,眼没睁开身体已经坐了起来做出了逃跑的动作。
窗边坐着的桃花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赶紧搂着麟子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麟子浑身战栗不止,吓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麟子说:“姐姐,我做噩梦了,梦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死了。”
这时候赵嫂子弯着腰进来,因为船舱太矮,成年人都要弯着腰行走。赵嫂子说:“梦都是反着的,不怕不怕,要是梦到血就好了,梦到血大吉大利。”
麟子不知道这逻辑是怎么总结出来的,她擦了擦汗,喝了点水平复心情,科学说了,做梦是小脑兴奋。
至于“日将升月将没檿弧箕箙几亡周国”这种谶语,是书里说的,说周宣王听到这话,非常愤怒。总体来说就是先秦时候鬼鬼神神的事情,带着些神秘。
麟子躺下,安慰自己,想到周文王的家事,周文王有两个伯伯从西岐来到了江南,他们的子孙就是后来楚人的祖先,而江南这里就是楚的故国。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梦到周朝的事情。
麟子安慰了自己半日,把梦里的志心忘得干干净净,脑袋粘到枕头上就睡着了。
在不远处的房顶上,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站在一间屋子的房顶上看着拱形石桥旁边的三艘小船。
船头船尾都有人来回走动巡逻,船舱里都有灯光亮起来,中间的船舱因为刚才麟子醒来赵嫂子给她倒水出现了几次人影,但是和设想里的惊慌失措有很大的出入。
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都没说话,站在房顶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刚才是他们拿了一件法宝让麟子入梦,梦到了什么不是他们两个能控制的,他们能控制的就是让麟子在梦中看清巫女的脸,深深地记住,然后替他们把这个人找出来。
接下来这几日他们要跟着麟子,因为麟子在接下来的几日会遇到巫女,他们要找到巫女,除之后快!
麟子一脚到天亮,梦里的事儿都忘了,也没人问,更没人说。
夏天的天色亮得早,吃了早饭天刚亮,三艘船一起离开岸边,如今中午热,大家要早晚赶路,中午休息。
麟子最近喜欢戴着斗笠坐在船头吹风,今日吃了早饭又去吹风,胖乎乎的她盘腿坐在船头吹着风,看着两岸风景纷纷后退,觉得十分惬意。
上午来到一处弯曲弧度很大的河边,三艘船慢下来。前面通知麟子要等会儿,马上船入长江,要排队入江。
麟子点点头,把两条小胖腿从船头垂下去缓一缓下肢气的血不畅,看到有不少婆婆婶婶蹲着河边洗衣服。这时候一件衣服漂到麟子身边,麟子转头让撑船的小哥哥用竹竿把衣服捞了,挑着问:“谁家的衣服?这是谁家的衣服?”
一个小媳妇赶紧站起来说:“我家的,是我家的。”
跑来准备接衣服,麟子对小哥哥说:“我来,我来。”
但是麟子个子矮,胳膊短,衣服和那小媳妇的手还有一尺远的距离。
小媳妇很着急,麟子说:“别急,我有办法。”
把衣服拿到手里,麟子抡圆了胳膊,一下子抛掷出去,湿乎乎的衣服砸在了小媳妇的脸上。人家本来对麟子还有三分感激,这一砸一下子没了,又气又笑地说:“你个小丫头,再这么冒失,让你碰到个恶婆婆。”
两边洗衣服的人笑起来,麟子叉着腰大声喊:“你该说你个毛丫头嫁不出去,这岂不是比恶婆婆更恶毒。”
小媳妇赶紧摆手,这话是更恶毒了,但是她对麟子也不嫌弃,压根没必要这么说,她抱着湿衣服离开了。麟子哼唧一声,傲娇地抬起小下巴看过去,发现一个蹲着洗衣服的老婆婆就是那个和祖祖认识的老尼姑!
麟子的眼睛都瞪圆了。
志心看了麟子一眼低头已经木棒捶打衣服,这时候船缓缓移动起来,麟子转过头去,也没拆穿老尼姑的身份。
她想起红巾军的反歌,其中一句“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麟子很感动,这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态度才是一个民族的脊梁。
用后人的眼光看,他们受到了时代的影响,表现出了时代的局限性,但是在当时是非常前卫潮流的思想。
麟子当没看到,让一个老反贼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吧。
志心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麟子,她想既然麟子在这里,是不是郑道长也在这里?
她已经木棒撑着地,准备站起来雇佣一条船跟上去,在对方休息的时候和郑道长见面。只要能避开郑道长身边的眼线,她和郑道长都是安全的。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端起盆就要转身走,旁边一个村妇问:“马大娘,这是洗完了准备走。”
志心眼角看到两个如同透明的身影从身边掠过,随着船队进入了大江飘在一艘商船上站住了。
是一个跛脚的道士和一个头上全是癞子的和尚。
他们在追郑道长的宝贝重孙女。
这两个不是人!
志心说:“哦,洗完了,我回去搭上晒着。”
这村妇说:“您老人家手脚就是快!”
志心端着盆避开众人实现赶紧往大江边上跑,跑了几步她绕过一片树林看到三艘船没走远,就靠在入江的地方,从前后船上卸下些箱子。
这不是码头,客船不敢在这种地方停靠,有搁浅的危险。但是这两艘船敢停靠,还卸下了东西,有附近村子里的人来搬运,志心想起来了,这是水匪的船,附近聚集着大量的水匪。
水匪是官方和他们水寨的称呼,在百姓中间,称呼他们太湖水帮,很和气的一群人,想给远方的亲友捎带些东西,请他们带去就行,不会丢也不会坏,收费还便宜。
水匪和麟子的关系志心能猜出来几分。
她已经肯定,郑道长不在船上。
郑道长背后是朱家,水匪是匪,眼下看着和朝廷相安无事,谁知道日后呢,必然会在现在互相防范,这种往来江南的事情,水匪不会让朝廷的人参与太多。
志心看着两道透明的身影盯着中间的船,端着盆转身就走。
既然郑道长不在,她也没有追上去的必要。
志心不知道那两道透明的东西是什么,但是那个叫麟子的女孩身上有些不同,看来那两个透明的不是好东西,盯上麟子了。
志心觉得,她有必要给老朋友提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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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