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长晚上回来的时候,白日里的来客该走的都走了。
几个人扶着她下车,她急匆匆地走过前院,到了后院门口就发现门前跪了一片人。
郑道长没管这些人,赶快回了后面的主院。桃花和桂花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郑道长回来赶紧跪下,郑道长也没管她们,急忙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盘腿坐在榻上,歪着靠在炕几上,身边有几个空盒子,那是平时用来装卖身契的。
郑道长进来,麟子抬头看了一眼赶紧起来,只不过她盘腿时间长了,一动就觉得两腿发麻。
郑道长说:“别动了,快坐下。”
麟子看到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祖,他们欺负人,闯进咱们家踩了我种的小葱,还吃了我的黄瓜,还要抢咱们家的玉米,走的时候又把咱们家的辣椒给摘了,呜呜呜呜……祖祖,他们不讲理。”
郑道长把人搂在怀里拍打林子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麟子越说越生气,因为那群人身份显贵,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人在委屈的时候免不了多想,总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方,沦落到这个地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受这样的罪。
“别哭了,别哭了。”
郑道长一直拍着麟子的背哄着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应天府虽好,然而这里距离朱家太了。想要走得远,不说一路上颠沛流离,单说自己的身体也走不了太远。
郑道长想到了魏书他们,之所以这一次麟子孤立无援,就是因为小燕魏书他们带着郑道长的书信去了杭州。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去杭州给麟子找个师父还是可以的。
心里计较好了之后郑道长说:“好孩子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得太久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别哭了,咱们两个说说话,这事儿都已经出现了,躲是躲不了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麟子还没说话,外边就有人提高声音说:“道长,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郑道长问:“跟他说孩子哭着呢,我这边走不开,问问他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回答:“他们奉命来看守祥瑞。”
郑道长听了声音很平稳,就说:“既然是圣命在身,让他们直接驻扎吧。”
麟子立即说:“不行!”
郑道长拍着她的背:“别说了,让他们驻扎进来吧。”如今家里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麟子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拧得过朱元璋的大粗胳膊。
麟子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又说:“让毛大人把院子里的人带走,用不起他们,别到时候我梦中被人捂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郑道长说:“请毛大人来。”
院子里一片哭声,纷纷求饶,郑道长对麟子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咱们自己找毛骧去说。”
麟子下榻穿鞋,院子里的人只能哭,不住地向着麟子和郑道长求情。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出后院,再去小菜园的路上,郑道长说:“今儿的事我听说了,这应天府待不下去了,回头让张剃头送咱们去杭州,咱们给你找个师父,也学着拳脚功夫,不求闻达只求能自保。”
走到小菜园看到有人已经在这里扎帐篷了。
毛骧来给郑道长请安。
郑道长说:“这里的人手我们用不起,带走吧。”
毛骧听了立即说:“晚辈给您换些听话好用的人来。”
“不必,我们何德何能敢用锦衣卫?现在把人带走吧。”
毛骧看她似乎是生气了,也做不了主,就准备拖延,说:“要不明日晚辈再带他们走,现在天黑了,这会儿带他们进城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早点把人带走。”说完牵着麟子的手往门外去。
门外张剃头站在马车旁等着,在很多仆人的注视下,郑道长带着麟子上了马车,张剃头赶着车回苇塘村。
这会儿麟子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在马车里问:“祖祖,是真的吗?咱们要离开这里?”
“嗯”郑道长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深思熟虑,只不过是愤怒之下做出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回到了青莲观,郑道长安排麟子去睡觉,她睡不着,而是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想挪一挪很不容易,这是一个生活半径从不会超四十里的时代,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出过远门。
郑道长想着如果现在带麟子离开应天府,等待麟子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故乡应天府并不接纳麟子。她离开了这里,想回来就难了。
不是回不来,而是想回来过稳定的生活就要拿一些东西交换,把这些东西交换出去,她又很不快乐。
郑道长心里左右为难,她更想让麟子在一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现在看上去很难。
次日一早,一夜没睡的郑道长醒来,没叫醒麟子,去了宋大夫家。
早上是宋大夫家最闲的时候,他家的人也没想到大早上郑道长会上门。不过既然上门了,宋家的人自然是热烈欢迎。
郑道长来了之后坐下和宋大夫说这两天他和麟子要去杭州一趟,归期未定。这边的土地和房子请宋家帮忙照看一下。
宋大夫父子两个很惊讶,给林子找一个拳脚师傅这件事儿前几天郑大夫是说过的,那时候说的是把对方请到应天府来,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卦,要去一趟杭州呢?
宋爷爷就问:“是那边的师傅要求孩子上门学艺吗?算算日期,魏家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应该刚到杭州,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瞒不住你们,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会儿说了也无妨。”就把昨日的事情讲了。
宋家再次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能理解却不能声援,宋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宋家自然也有锦衣卫的线人,更别说这附近住的也都是锦衣卫。所以宋家人一直记着祸从口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不言。
然而宋大夫到底年轻一些,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玻璃现在卖得贵,这方子本来就是麟子的。”可是最后的收入却都进了私库,毕竟朱家的私库和国库就是同一座。没有卖玻璃的收入,怎么可能建造得了那么庞大的报晖恩寺呢。
郑道长着急着走,这边通知了宋大夫之后就回去了。
看着郑道长苍老的背影,宋大夫忍不住跟宋爷爷说:“杭州那边还不知道那位先生愿不愿意开堂收徒,道长这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有些着急了,本可以再忍一忍。”
宋爷爷叹口气。
“一忍再忍,忍得多了也会忍不下去的。而且道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主要在活着的时候替大姑娘多打算。她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都想在闭眼之前安排好家里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宋爷爷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他父子两个,便忍不住说:“本就是巧取豪夺,纵然是想躲也躲不了,但是不躲哪里会甘心把东西乖乖的奉上。说难听点,是上头那位不会办事儿,事情本可以办得比现在漂亮。”
宋大夫叹了口气。
郑道长回去之后先去了三清殿,她从盒子里取了三炷香,点燃之后手持三炷香跪在了三清的神像前。
郑道长拜了又拜,在心里面默默祷告,祈求三清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再次拜了拜。
从三清殿出来之后,张剃头等在门口。
郑道长就问:“船准备好了吗?”
张剃头回答说:“咱们兄弟就是靠水上的船只吃饭的,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应有尽有,随时就能走。”说到这里,张剃头就问:“这走得是不是太匆忙了?那边都没有安排好呢。”
“是没有安排好,但是有钱有你们保护,四海可为家。林子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还有吧?你把那些钱取出来替我们安排,无论是住店还是租房,杭州不行我们去苏州,苏州不行我们换无锡,在花完之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就能去得。”
张剃头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安排了。
麟子起来后没找到正道长,赶紧出了后院。
山庄里的仆人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这边的仆人麟子也不想要,不愿意搭理他们。大早上麟子便出来找郑道长,终于在青莲观找到了人。
麟子跑过去搂着郑道长的腰:“祖祖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郑道长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丢?不过是出来给三星老爷上炷香。走吧,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东西不用收拾,剃头把咱们送走。”
“送哪儿?”
“先去杭州。”
麟子睁大眼睛:“去杭州?好呀!”昨天才提这个话题,今天就准备走,林子发现足足比自己更有执行力。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林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头发。枯瘦的手揉了几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郑道长对麟子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被人家吃绝户。如今看来,普通人是没法吃到你的绝户,可是有些人你还真斗不过!”
郑道长说完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朱元璋是靠什么发迹的?
若是作战勇猛,那么天下之间的壮士比他勇猛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如果说统军征战,他虽有天赋,没有给他施展的地方的照样显示不出他这份天赋。
他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朱元璋吃的第一个绝户就是郭家,作为郭子兴的妾室,想起几十年前的过往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这时候张剃头走过来,对他们说:“道长,大姑娘,安排好了。”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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