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兄弟,你好恨的心啊!道长一把年纪你还把他们弄走,这是嫌弃她活得久是吗?”
因为郑家人离开,张剃头这个大管家又不是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被拘押了起来。
秦老实奉命来审问张剃头。
张剃头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直接张嘴骂:“你少在这里捏造罪名,诬赖好人!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是个贰臣,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兄弟,两眼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给点肉骨头就摇尾乞怜!”
张剃头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张剃头的半张脸肿了起来。也没有在骂骂咧咧,而是疼得抽气。
秦老实叹口气:“你看看,你都不会好好说话,现在你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是要把人找回来。你这么骂骂咧咧岂不是延误了找他们的时间?”
“是你他娘的诬赖我,我还不能骂几句?”
“好了好了,咱们这么久的兄弟了,不要为这一点小事生气。”秦老实坐在张剃头身边,对五花大绑的张剃头说:“咱们毕竟出身有瑕疵,上面怀疑也正常,审问了几句而已,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说了。这么说来,他老人家和大姑娘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我送哪儿去?大当家如今跟朝廷蜜里调油一样,我就是送到大当家那里,最后也要把人送回来。”
“别生气了,要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头兄弟我给你摆酒赔罪。”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秦老实说:“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不想让她们俩在路上出事吧,你知道什么?尽快说,早点找到早点儿确认安全。而且你可是他们的心腹,昨日大姑娘那么生气,不让别人驾车,怎么让你驾车了?你不交代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张剃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了。
说道:“先跟你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不见了,这事儿跟我跟大当家他们没关系。今日他们不见了,我找人的时候倒是把他们这几日的行为思索了一番。前几日倒是没什么,这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车厢里说话,我倒是听了一两句。”
秦老实来兴趣了:“她们说的什么?”
“是大姑娘说昨日那些人来家里面像土匪一样,还说那些人本就身居高位,若是一般普通百姓还能找个地方说理去,他们来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又说这是欺负人,他明明很生气,昨日那些人却还火上浇油,又把她生气当作玩闹。”
秦老实皱眉,接着问:“老人家说什么了吗?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老人家该是教训她几句才对。”
张剃头摇头:“你说错了,老人家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死了之后有人要吃大姑娘的绝户。”
秦老实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什么了?”
“后来没说了,或许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总之这一路上也就是这几句话。前半节是大姑娘抱怨,后半节非常安静。”
秦老实说:“我知道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看你没了下场。”说完急匆匆地要离开。
张剃头看他走出去并没有说话。
秦老实走出去几步,又赶快回到屋子内向张剃头说:“张兄弟你放心,你们家的人我会照看,不必担心。”
张剃头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嘴上说:“多谢你了,这个人请我记下,回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秦老实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在秦老实审问张剃头的时候,毛骧来到了宋家的小医馆。
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说宋大夫的侯爵身份,而是宋大夫在太子一家跟前很有面子,他不仅救过太子妃,还救过太孙,因此毛骧亲自来问,并没有上门抓人。
虽然没有抓人,但是仅因为绝对宋家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单独盘问。
宋大夫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是他也混过水匪,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宋大夫一问三不知来回说车轱辘话,毛骧作为审案高手自然知道对方在敷衍。然而还不能对他动刑,更不能大声恐吓。
就在毛骧和宋大夫来回兜圈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在毛骧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毛骧听了看了宋大夫一眼,点了点头,让这个人出去。
“宋大夫不用瞒了,他们是不是去杭州了?”
宋大夫瞳孔一缩,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想来不是自己家的人,八成是那几个徒弟。
宋大夫狡辩说:“去杭州这事做不得准,我要是说了你们直奔杭州没找到人怎么办?岂不是回头怪在我身上说我故意误导你们。”
“宋侯爷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误导本官自己能判断,但是您不说,那就是您藐视朝廷了。”
都到这份上了,这大帽子是目前宋家人戴不起来的。宋大夫含糊着说:“前些日子听郑道长说想给大姑娘找一个拳脚师傅,想让她学习拳脚强身健体,这件事她前几天就来我这里说了。他们既然要走,哪里会真的去杭州,想来这是提前布局故做疑阵。我断定他们不会去的?”
毛骧心说这人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他也信了,可偏偏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分明就是心虚。心虚在掩饰什么?
他冷笑说:“宋侯爷,您是个高明的大夫,也该知道这爵位是从哪里来的。恩出于上,您只管报答皇上就行,闲暇的时候治治病救救人,刷个好名声,别的事儿就别再参与了,要不然把全家老小的人头送进去,多不划算呀。”
宋大夫咬的后槽牙说了几句是。
毛骧站起来走了。
这时候锦衣卫排查全城和码头,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时间和路线来汇报给了毛骧。
这一老一小先是从小桥边儿坐上了一辆车,这辆车偶尔会跑苇塘村,路线虽然不固定却也有迹可循。锦衣卫抓到了车夫,车夫连自己偷乘客行李的事儿都交代了,说是不认识郑道长和麟子。
他虽然是香军一员是真不认识郑道长,甚至只是听安排多跑几个地方,他在接人送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人被关押了几天,暴打了一顿,随后由家属拿钱放了出去。
第二个车夫人家就是在城里面做车马生意的,当天夫子庙那里有集市,去那里等活的车夫多,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这一老一小做了这桩生意罢了。
这两个车夫在锦衣卫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也都是操持着车马买卖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没法查到那艘船的来历。听码头上的人说,那船上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架着一艘小船来这里做生意,而且是生面孔,不知道观音门码头的规矩,没拜过码头。
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的来历是码头力夫和地头蛇以及管理码头的衙役都不清楚的。
现在可以推断那一对夫妻出现在码头就是为了接人。
这一位能够在应天府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通过对这一对夫妻口音的辨别和船体新旧的询问划定范围,判断这对夫妻大约是应天府辖下几个县的人。
随后锦衣卫寻找这对夫妻。
锦衣卫并没有判断错,因为郑道长是见到回到山庄见到麟子之后做决定要走,这个时候一老一小就信赖张剃头,张剃头还要把他们送回去再联络人安排船只,因此这一对夫妻是半夜接到了命令,天不亮就来到了码头。
事实上一切安排确实都很仓促,除了仓促安排船只之外最难的事情就是张剃头奉郑道长的命令和城西那边的香军残部接触。
这也是张剃头第一次和这种人接触,发现这些人与其说是残部,不如说已经回归于百姓。不是那种化整为零归于百姓隐藏在民间,而是孤立无援,找不到联络,只能做百姓。
到了夜晚,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奔赴应天府辖下的各个村庄。每个村进入一个人核查全村的人口,务必找到那对驾船的夫妻。
那对夫妻早早地回来了。
对外的解释是去给娘家干活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干菜腊肉。此时他们随着村民来到了村里的街上。村长和里长粮长这些人拿着册子对着街上的百姓指指点点,告诉锦衣卫所有人都在这里,村子里没有人不在家。
这一位十分谨慎,拿着册子对所有人点名,点完名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确定这个村子没少什么人之后立即返回应天府
后半夜明月高照,一艘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今虽然是三伏天,可是秋天已经不远了,在水上漂着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麟子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很不好,把脚翘起来搭在船舱的窗口。郑道长把麟子的脚扒拉下来用毯子盖好。她看了看外面,月光倒映在水面。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有几分不平静。
她不知道这样仓促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时候一个用手帕包着头的女人端着灯进来:“道长,有热汤喝点吗?刚煮的。”
“多谢,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不过是来接一趟人,您客气了。咱们水上人家吃住都在水上,居无定所随水漂泊,就算是今日不接您,我也要找个地方休息。”
鱼汤端进来,还带着腥味,这张水上漂泊的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调料,能煮熟吃就可以了。
郑道长吃不下,用调羹搅了搅鱼汤,看了看麟子。
头上包着手帕的女人问:“你想把这小姑娘叫起来吃点?”
郑道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家的孩子睡眠好,睡着之后天上打雷都不会醒,我也轻易叫不醒。他白日吃那么多没动弹,晚上不要让他吃了,就怕积食。”
“说得也是,您这是不高兴?”
“有几分后悔,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出来。”
“决定带他出来的那一刻不后悔就不该后悔。我当初从我婆家离开的时候发誓离开之后永不后悔,可是安定下来后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里免不了空空的,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再想了。你这种心情我理解,走就有走的理由,您在当时衡量过,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往前看吧。”
郑道长问:“李娘子为什么要从家里出来?”
“唉,命苦,早先天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狗男人家穷娶不上媳妇儿,哄着我嫁给了他,为了嫁他,我跟娘家都闹翻了。后来天下安定,我们生了一儿一女,他会点儿手艺,挣点儿小钱儿就嫌弃我长得丑。我婆婆就对着我朝打夕骂,又把我的一双儿女拢到她身边,不许跟我来往,没过多久那狗男人带了女人回来,都劝我看在孩子身上忍一忍,毕竟我连娘家都没有,没人出头,只要等到我儿子长大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当时也这么想,结果我那一双孩子在他们奶奶的挑唆下对着我恶语相加,我心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留在这里,所以后来就出来了。”
“唉,你也命苦。”
“也不能这么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日子过得苦。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老了,吃不动走不动了,就在身上绑块石头直接沉江,也不用人来给我吹吹打打。咱们水上人家吃在水上,住在水上,最后葬在水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郑道长站起来:“你倒是与众不同,我看你谈吐像是认字的。”
“是认得几个字,早先我是不认字的,我出来之后一个单身女人无处可去,不少人想欺负我,后来我去江边给人搬货,那些男人嘴里不干净,还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又有一口好牙,他们骂不过我,打架的时候我手脚和牙齿并用,十分凶悍,后来就有人介绍我入水寨,教会我打算盘,我跟着一群账房们待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认得了几个字。”
郑道长对这位李娘子的印象很好。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假如自己不在了,将来有李娘子陪着麟子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要多看。
不急,还有大把时间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