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在河南,河南自古称中原,换句话说这船不能一直用。
船行了一天,麟子跟在两个师父身后忙前忙后,晚上吃了一碗鱼汤,一般人先睡,另外一般人警戒。
郑道长和志心两人说起来实际问题:钱从哪里来?
麟子有钱,但是没带在身上。志心这几个人也有钱,只有小钱在身上。现在是两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三个小孩子,这几日吃饭好说,大不了从水里抓鱼,但是过几日上岸了怎么办?
上岸后要买棉衣,要住店,要赶路买驴子,更要买干粮路上吃。总之上岸后没有钱什么事儿都办不成。
志心问:“你们这几日是怎么过的?”
郑道长也没瞒着:“那些李娘子是水寨的人,吃喝出行都是她安排好的,我们两个并不操心。”
志心叹气,说道:“我们本来手里有些钱,但是买了这两个丫头,又买了这船,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了。”
郑道长虽然心思缜密,却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就问:“以往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志心回答了四个字:“坑蒙哄骗!”
麟子以为是坑蒙拐骗呢。
郑道长叹气。
志心问:“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郑道长摇头。
麟子说:“自古以来,来钱最好的办法就是黑吃黑。坑蒙哄骗挺好的,最近有什么名声不好的寺庙庵堂道观吗?咱们干一票!”
大家都看着她。
麟子被这么多人注视,就说:“你们要是觉得不行,地主家也可以,官府也行。”
二师父哭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郑道长眉头跳了几下,虽然大家落魄了,但是也没落魄到这份上。
于是她就说:“坐着吧,虽然没钱,也轮不到你来想办法弄钱。”
最终经过商量,到时候把这船卖了,两位师父带着麟子去大户人家化缘。
化缘,这词儿麟子不是头一次听说,但绝对是头一次遇到。
江南江北的区别是江南水网密布,观各处水都很深,行船方便。但是北方就差得远了,河流少,且水浅。此时北风呼啸,两个师妹观风观雨被志心和郑道长带着藏在树林里。大师父二师父带着麟子卖掉了小船,然后他们打扮成三姑六婆挨家挨户地敲门化缘。
这是个小地方,但是民间信仰佛法的人很多,麟子跟着她们两个一上午就讨要到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在这种贫苦的民间足够生活半个月了,然而这一两银子买棉衣买驴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日麟子就跟着他们去了本地的大户人家,哄着那家的老太太给了二十两银子。
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麟子出来后闷闷不乐,大师父问:“怎么不高兴了?”
麟子说:“我不想这么弄钱。”
“那你想怎么弄?”
麟子回答:“我想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的手段有很多,可是你太小了啊!五年后你说这话我还能信,现在是不信你的。”
麟子跟着闷闷不乐地回去,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两头驴,剩下的钱置办了棉衣和干粮,一群人出发向北。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越往北人越少,元末河北河南山东等地死了很多人,几乎是千里无人烟,虽然洪武年间开始从山西向着这几处地方迁徙人口,然而此时的河南境内还是人烟稀少。
又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禹州境内。
禹州挨着伏牛山,志心让进山,麟子很担心这时候山里有野兽,但是郑道长相信她,因此大家一起进山。严格来说,是进洞,在洞里过日子。
志心领着她们到了一个天然的洞穴里面,据说这是她们师门的发源地。麟子举着火把里里外外地查看了一番,这里挺干净的,没蛇虫,也没别的可怕的玩意,除了几块光滑的大石头,什么都没有。
麟子还特意在各处石壁上看了看,发现也没壁画,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处天然洞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那就是这洞穴在悬崖峭壁上,石头缝里有水滴下来,在内部形成了一个水坑,洞内潮湿。
志心招呼大家在大石头上坐下,分配了些大石头,麟子和郑道长睡在一起,铺盖这些已经买了,铺上去就行。
眼下想要活下去,有两样东西是不能缺的,其一是木柴,洞里要常年点火,要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点火。有火不但能除湿,还能照明。其二就是要有粮食。
针对粮食和木柴这生活必需品,志心给出的解决办法是:“观雷,你去砍柴,从现在开始,这三年里面风雨无阻,你要砍回来一棵树,而且你要想办法弄上来,再把这棵树劈成木块方便燃烧。”
麟子除了不习惯“观雷”这个名字之外,对这样的任务也很抵触。
“师祖,我自己进洞都费劲,来的是要不是二师父背着我,我现在还没爬上来呢,我怎么把这东西弄回来?”
志心说:“让你师父带着你,修行要从砍树开始,这是最正宗的修行办法。”
她说完看着众人:“至于粮食,今年去城里买,明年就要自己耕种了。”
麟子的两位师父答应了一声,麟子看看郑道长,就觉得荒谬。
哪怕是再不情愿,她还是一大早提着斧子跟两位师父去砍柴。
两位师父还不让在附近砍,理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把附近的树砍完了怎么隐居?
麟子只能吭哧吭哧跟着她们两个去远处。
路上两个师父就开始传授:“上山累不累?那是你运气有问题,你要学着运气,运气的第一步,就要学会吐气吸气。”
麟子跟着学吐气吸气,一直到了隔壁山头上,累得倒下站不起来了。
这时候两位师父也管麟子的状态,拿着斧子开始给麟子展示怎么砍树。
砍树不单单是砍树那么简单,要想象有一道气在挥斧子的时候在身体内游走。
麟子这种习惯了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思考的人此时目瞪口呆。
难道这是印象派或是意识流?
总之麟子没学会。
第一天麟子空手而归,然后是前十天还是空手而归。她的手全是血泡,斧子都被她用坏了,于是跟着大师父去城里买粮食买斧子。
禹州不是个大地方,然而今日的禹州来了贵客,因此今日城门这里把守得很严。麟子他们今日没能进城,粮食好说,去城外买,但是斧子就不好买了,要去远处的一户铁匠家里买。
麟子心想就这破地方能有什么贵客,随后一想,还真有贵客路过。
雄英哥哥该回应天府了。
太孙金尊玉贵,自从出生都在江南,家人自然不舍得他去北方体验寒冬。
麟子看着城门一路三回头地离开,这时候不相遇是最好的选择。
下午禹州的城门进入一只车队,前后都是精锐侍卫,这些侍卫众星拱月一般地护送着一辆马车进城。
车子进入了禹州衙门,衙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大蓬来到了马车边小声说:“小爷,到了。”
朱雄英从车上下来,等候的官员和乡绅们一起叩拜。太孙的脸上扯出个笑容,摆了摆手进入了收拾好的房间。
侍卫们沉默的守护在院子里,车大蓬小心翼翼地进入屋子里侍奉。
朱雄英已经躺在了床上,手里拿着芒猫在看。
“小爷,送了蜜水进来,您喝点吧。”
朱雄英把芒猫上坠着的碧玉南红珠链挂在手腕上,坐起来接着蜜水喝了几口。
车大蓬说:“小爷,本地的官员求见,您看?”
“换了衣服就见。”
车大蓬赶紧打发小太监出去通知,他亲自捧着衣服侍奉朱雄英换了,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出门来到了前院。
晚上各处掌灯,车大蓬侍奉朱雄英睡下,把帘子放下后,他对着自己的腰捶了几下,悄悄地出来门。
门外他的干儿子凑上来小声说:“干爹,外面那些官儿说有东西孝敬小爷。”
车大蓬冷笑了一声,这一路走来没少遇到这种人。车大蓬带着疲惫说:“孝敬什么啊?”
小太监回答:“今儿吃饭的时候,他们看到小爷手腕上那串玉珠子,说是他们有上好的碧玉和赤玉要献给小爷。”
麟子能弄到的东西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玉石这种东西,品相好一分价格贵十倍,麟子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自然也不会弄顶尖的东西来装饰自己。所以送给朱雄英的那一半确实不太好。
车大蓬冷笑声更大了:“这是自寻死路!小爷不过是爱屋及乌,这群人连拍马屁都不会。”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朱雄英在屋子里听到非常烦闷,把手放在珠链上摸了一下,又用手指捏了捏芒猫。
他在帐子里叹口气。
帐子外面问:“叹什么气啊?雄英哥哥。”
朱雄英听到立即翻身掀开帐子,看到麟子就站在脚踏边。
“妹妹!”朱雄英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麟子跟前,两人面对面,麟子微笑起来。
“妹妹,你瘦了?还黑了很多。”
“我这是壮了!你也壮了!”
朱雄英说:“我是壮了,可你是真瘦了,你看着精神不太好。”
“嗯,很累,我七月八月的时候病了,我觉得自己差点死在宿州。”麟子说完嘱咐他:“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朱雄英问:“你为什么要走?”
麟子回答:“当然是不自由啦。”
朱雄英说:“我以为是太姨婆担心我爷爷害你。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等着娶你。”
麟子笑起来:“你好天真啊!”
“这件事我必须天真,不天真娶不到媳妇的。”
麟子说:“我想回来了就会回来,你别等我了。早点回去吧,回去后你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别冻着了,多吃点,日常别饿着了。”麟子说完就走。
朱雄英追着出门,院子里侍卫众多,像是没看到麟子一样,麟子越走越快,朱雄英跑着都没追上,他大声喊:“快拦着妹妹,妹妹,等等我。”
现实中几个太监跪在脚踏上小声喊着:“小爷,小爷,醒来,您做梦了。”
车大蓬在门外听见朱雄英喊妹妹,赶紧进门,进门的时候朱雄英已经坐起来了。
太监们小声在车大蓬耳边说了几句,车大蓬让人拿湿毛巾来。
“小爷,擦擦脸吧,可能是盖得厚了,出了这一脑门子汗。”
朱雄鹰说:“我梦见妹妹了,妹妹来这里找我,”他转头指着屋子里的一块地砖说:“妹妹就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车大蓬哄着:“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这一路上您都惦记郑大姑娘,就因为这个才做梦。您躺下吧,说不定咱们回到应天府就有大姑娘的消息了呢。”
朱雄英怅然若失,连声叹气。
车大蓬挥手让人退下,坐在床边拍着朱雄英哄他睡觉。
朱雄英背对着车大蓬说:“车大伴,我媳妇跑了。”
车大蓬哭笑不得:“小爷,您想多了。”
“没想多,妹妹要是一直在应天府,我们能顺利做夫妻。她离开应天府后,我们再无可能做夫妻了。”
说完他趴被窝里哭起来了。
朱雄英说的话车大蓬理解,如果在应天府,麟子虽然名义上是个弃婴,但是也是个有田有产的良家子。如今浪迹天涯,那就是浪子。这种四海为家到处漂泊的人别说做太孙妃,就是进宫为妃都没资格。
车大蓬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能轻轻地拍着朱雄英。
麟子在山洞里翻了个身,往郑道长的怀里拱了拱。
郑道长看了看志心,志心点头:“回来了。”
麟子的大师父说:“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刚入门就能出窍了。”
志心没说麟子天生能出窍,而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资质好,却是难开窍,她从心里不信这些。”
麟子不信有神仙。
二师父说:“都说眼见为实,要不然师父您给她露一手。”
大师父也在一边点头:“是啊,露一手。”
志心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不错,点了点头。
早上麟子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就感觉到旁边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自己,迷迷糊糊看过去,就看到一个马车那么大的老鼠睁着豆豆眼看自己。
麟子:“啊!!!!”
大喊完,麟子抄起衣服对着老鼠扔过去,然后一把捞起枕着的木头大喊一声:“老鼠我和你拼了!”举着木头要戳老鼠的眼睛。
但是老鼠也不是个呆的,立即凶悍的吱吱叫起来,张大了嘴要咬麟子,麟子对着老鼠的门牙砸下去。
因为这半个月来不断砍树导致麟子锻炼出一把子力气,在凶险的时候肾上腺素爆发,那真是有十分的战斗力使出了二十分,居然和凶悍的老鼠斗得有来有回。
郑道长叹气:“收了你的神通吧,这不管用。”
郑道长说完就走出来跟麟子说:“麟子,别打了,这是你师祖弄出来的幻象。”
麟子使劲挥舞了几下手里的木棒,老鼠瞬间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
麟子手里抓着木棒四处看,因为找不到老鼠茫然无助。
郑道长进来,跟麟子说:“饭做好了,快起来吃。”
麟子喘着粗气把木棒扔到了床上。
麟子也没提老鼠的事儿,她如今还没弄清楚巫术体系,不着急和志心论道。
麟子就问:“什么时候给我弄个枕头啊?天天枕着一根木头睡,人家一看咱们这枕头的模样就知道咱们是一群穷酸,关键是不舒服,我喜欢软枕头。”
观风突然拍着小手说:“穷酸。”
观雨大声喊:“软!”
这俩小东西正是学人说话的时候,麟子对着两个师妹做了个鬼脸。
志心说:“穷酸怎么了?枕着木头怎么了?周文王还生在猪圈里呢。”
麟子嘴里咬着窝头问:“真的假的?”
郑道长说:“真的,标儿他们兄弟读书的时候先生们讲过,就是生在猪圈里的。”
志心说:“你看人家圣人家里都养猪,你枕着一根木头怎么了?”
麟子觉得不对劲:“他们家养猪归养猪,但是为什么要生在猪圈里?为什么不生在房子里?是没有吗?”
大师父和二师父一脸无奈,大师父说:“你这孩子你也太较真了。”
志心吃着咸菜说:“虽然有,但是也穷。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我师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就是上古时候的。”
麟子两只眼睛顿时放光:“真的假的?都是什么故事?”
“不过是一些族谱罢了。”
“族谱,什么族谱?”
“上古八大姓的族谱,以及这八大姓的后人们都干了什么。”
麟子顿时星星眼:“师祖,给我讲讲呗。”
志心觉得自己找到了门路,就说:“给你讲也不是不行,但是你总要学会点什么啊!比如说你先学会练气。”
麟子发誓一定要把师祖肚子里的知识掏空,就背着斧子出门了。
她找到了一棵细细的小树开始砍,砍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接受不了有神仙的事情怎么办?
把小树放倒,麟子提着斧子削去树枝的时候想到要是我能让小树飞起来就好了,像电影里那样。
她顿时想道:与其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神鬼鬼,不如信自己是影视后期专业的。
想到那些大制作天马行空一样的想象力,所谓的地域天庭和那些相比有的时候只能说弱爆了。
麟子想通了之后立即扛着小树回去,路上美滋滋的。
早上的那只老鼠就当是绿幕抠出来的玩意了。
在麟子高高兴兴地出去砍树背柴回山洞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正月。
志心不过正月初一,她说他们门中大家都是秋天过年。麟子也不知道这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好在郑道长和大师父二师父一起包了饺子汤圆给三个小孩子吃。
很快正月十五过去,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一这天。
门前,
一僧一道出现在了薛府隐身走进了薛家。
没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婆出来报信:“恭喜恭喜,是个千金。”
薛钦听说是个女儿,那股子欢喜的心情稍微收敛了一下,随后说:“女儿好,女儿是一门娇客。只是前不久给孩子的名字都是男孩的名字,女孩该叫什么?”
癞头和尚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薛宝钗”。
远处的薛钦一拍手:“这一辈女孩是宝字辈,就叫宝钗吧?”
说完跑到门口隔着门跟妻子薛姨妈说:“给咱们家孩子取名叫宝钗,日后就这么叫了。”
屋子里的薛姨妈生产完很痛苦,但还是问了一句:“宝钗?怎么不叫宝珠?”宝珠怎么也比宝钗听着好一点啊。
然而她非常疲惫,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一个名字而已,她说:“听老爷的。”
看到薛宝钗平安出生,一僧一道从薛家消失了。
到了街上,这两人说:“如今这一干风流冤孽还要过几年才能聚齐,这几年只有王熙凤、秦可卿等人出生,不算是太忙,有机会要去找一找祝女。”
找祝女已经成了这一僧一道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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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