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长听他这么说,无视他阴阳语调,就说:“我来看看我外甥女,难道皇家门槛高,不许我一个乡野老妇来踩吗?”
“姨妈来看妹子自然是可以的,姨妈好大的胆子,好歹毒的心思。前脚怂恿人在凤阳造反,后脚就敢来宫里,姨妈来这里到底是看妹子,还是嫌弃妹子死得不够快?”
郑道长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怂恿凤阳人造反了?”
“咱是有证据的?”
郑道长冷笑一声:“证据是能捏造的,你信你的证据是你的事,别说在你跟前,就是在任何人跟前,在三清老爷跟前,我也能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凤阳造反没一点关系?”
“您去凤阳干嘛?”
郑道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去哪里,为什么去哪里,用得着告诉你吗?”
“咱是天子,你怂恿无知百姓造反,卷入了那么多人,咱难道就不能问吗?”
郑道长说:“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假借国事谋的是自家利益。前几日我陪着麟子读书,读到一首,觉得有意思,送给你,‘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老朱读书不多,但是也听明白了,这是讽刺自己,至于讽刺了什么,老朱是真不知道。
朱元璋状态暴躁,但是没有生气,说道:“姨妈还是姨妈,几年不见,身姿苍老,风烛残年已然老朽,却还是如此硬骨头。毛骧说只有姨妈一人回来,麟子呢?怎么不一起来?”
郑道长语气平淡:“我没带她回来,回来了指不定要被人殉葬。”
朱元璋还要再说,这时候一个老宫女走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郑道长跟前,对郑道长说:“姨妈,妹子醒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咱嘱咐你了吧?”
“放心吧,我看她如看女儿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皇后的寝宫。
马皇后的状态很不好,浑浑噩噩,呼吸声很大,像是一个破风箱。
郑道长看了就问:“这是肺疾?”
朱元璋点头,小声说:“杏侯说肺已经坏了,回天乏术,唉!”说完表现得很痛苦,因为马皇后活着就是受罪,肺部太疼,经常让她从昏睡中疼醒。
马皇后看到走来的人,挣扎地起身:“姨妈,姨妈,是我看错了吗?”
郑道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马皇后大哭:“姨妈,你要是再晚几日,我就去见我爹娘了,咱们再难见面。”
郑道长用另外一只手的袖子擦了擦眼泪,说:“躺着吧,好好地躺着。我来了就不走了,在这里照顾你。”
马皇后安心躺下,拉着郑道长的手问:“您这些年去哪儿了?麟子呢?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郑道长说:“不过是四海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受尽了暑热寒凉,看惯了北国江南。那孩子性子野,我没让她回来,我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她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一个人在外面过日子。您糊涂啊!”
朱元璋看着她们在说话,走出大殿来到了乾清宫的后殿,这里朱标已经在等着了。朱元璋对太监说:“叫毛骧来。”随后把刚才和郑道长的对话对朱标说了一遍。
朱标听到朱元璋说的诗,就说:“这是讽刺宋太祖,里面有个‘宝符藏山’的典故。”
朱元璋听完儿子把这首诗掰开揉碎了讲,气得拍打了几下扶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本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这下更红了,气得差点爆炸。
老朱就说:“老太太这是把咱们父子祖孙都给骂上了。这些年这老人家一直没变,死犟死犟的!她这是哪里是单单讽刺咱们老朱家,这是指着咱的鼻子骂咱呢,咱居然还没听出来,乐呵呵地让她骂,她这人可真坏啊!”
没骂过老太婆,朱元璋更气了。
毛骧来得很快。
朱元璋说:“派人去找郑麟子了吗?”
“派了,臣笃定她就在城里。”
朱元璋说:“知道她,关键时刻下手除掉。”
毛骧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
朱标说:“刚才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让咱想起一首诗。”
毛骧不懂诗,还是问:“不知道太子殿下想起什么诗?”
“宋末的一首诗。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南宋太皇太后谢道清在投降书上签名,两宋三百年的江山正式易主,从此之后汉人生活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表面上这是讽刺谢道清软骨头不如小皇帝崖山一跳,实际上是朱标担心麟子真的进入皇家,将来葬送朱家的江山。
念完诗,朱标跟毛骧说:“秘密些,不能令太孙知道。”
毛骧就是个粗人,也听懂“降表”是什么意思了,立即应下,悄悄地退出去。
朱标跟朱元璋说:“香军如今虽然分裂成了数支,然而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代人老去,就要选新的魁首出来了,新人自然是新气象。”
朱元璋点头,麟子出去几年,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了,必然是造反苗子,趁着这苗子没长大先弄死,要不然将来又闹出大事。
毛骧出了宫,看到蒋秦二人,就小声说:“上位的意思,要抓捕郑大姑娘,然后”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小声说:“秘密处决。”
蒋瓛看着秦老实,笑着问:“秦老弟不会通风报信吧?”
秦老实说:“如果蒋大人担心,那在下就不参与这事了。”说完他很认真地跟毛骧说:“大人,臣和那郑大姑娘有渊源,这是很多兄弟都知道的,与其让大家心里犯嘀咕,不如属下一开始就回避。”
毛骧嘴里说:“秦兄弟,你和大姑娘的渊源大家伙都知道,不必在意。”心里其实还是想把秦老实踢出这件事。
秦老实再三辞让,最后毛骧“无奈和”同意了这件事。
蒋瓛却看准机会,就说:“既然秦兄弟要退出,不如把手里的一条线索让给兄弟们。”昨晚小声在毛骧耳朵边把得到的一条消息悄悄说了。
这消息的内容就是张剃头寻找秦老实打听郑麟子的下落。
毛骧立即领会到下属的意思:不只是锦衣卫这一路人马在寻找郑麟子,水匪那边也对郑麟子很有兴趣。
不妨来个螳螂捕蝉,雀在后!
于是毛骧对秦老实说:“秦兄弟,你虽然不掺和这件事,但是该配合还是要配合的,今天晚上你回去不妨约一下以前的朋友,大家一起喝些酒,聊些最近的事儿。”
秦老实只能答应。
夜色笼罩下来,整个应天府亮起了灯,宫中的灯是最明亮的,如果从天空向下俯视,越是大户人家越是灯火通明,越是贫寒人家越是不敢在晚上点灯。
坤宁宫里灯火辉煌,马皇后今天的状态好了一些。在宫中的小巷子里,朱雄英匆匆走着,步子非常大,甚至带了一些小跑。
最近马皇后病了,他常常去报晖恩寺上香祈祷,祈求马皇后能安然度过这次大难,刚回来就听说郑道长入宫了。
郑道长入宫了,那么麟子也在宫里。
他急匆匆地小跑了几步,然后大步进入了坤宁宫。进入坤宁宫后,他并没有再表现急躁,反而是四平八稳地进了寝宫。
太子妃在病床前忙前忙后,一个宫女来到她跟前小声说:“娘娘,太孙来了。”
“快让他进来。”说完太子妃笑着跟马皇后和郑道长说:“雄英回来了。”
马皇后气息衰弱,跟郑道长解释:“我自从病了,他经常去给我求平安,这会儿才回来,您见到了肯定大吃一惊,这孩子变化大着呢。”
郑道长往门外看去,就看到一个瘦长脸的少年进来了,走到床榻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跪下磕头,然后又向郑道长和太子妃请安。
郑道长说:“变化大啊!”
“太姨婆,您近几年可好?”
“好,我好着呢。”
马皇后说:“你太姨婆眼花了,你走近来让你太姨婆看看你。”
朱雄英走到郑道长前面,一只腿跪在脚踏上,仰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捧着他的脸,跟马皇后说:“这五官和他爹差不多,都是眉骨高,单眼皮,这嘴就像他娘了,嘴唇饱满。不过我瞧着他比他爹硬朗得多,这脸盘骨骼分明,瞧着不怒自威。”
马皇后笑起来:“他和他爹不一样,他爹为人敦厚,他就爱较真,也不爱笑,常板着脸。”
朱标那是个笑面虎,郑道长听了笑了笑,对马皇后说:“这孩子可真好!”说完让朱雄英起来。
朱雄英站起来问:“天热了,您和妹妹打算住哪儿?乌衣巷那边的园子收拾好了,我去看了几次了,里里外外修建得都很好。您和妹妹先去住几日,过几日再去山庄住,比起来还是山庄更凉快一些。”
郑道长说:“就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行。哦,你妹妹没回来。”
朱雄英的表情顿时变了:“您一个人回来的?她一个人在外面?您这么大年纪一个人怎么回来的?她毕竟年纪小,太姨婆,她在哪儿,我明日去接她。”
“在外地,在北方,来去一趟好几个月呢,你别折腾了。”
朱雄英还想说话,太子妃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外面给皇爷和你爹请安去。”
朱雄英失魂落魄地出了寝宫。
月色如水,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起小时候麟子第一次进宫,他和麟子一起坐在台阶上,麟子奶声奶气地安慰他,教给他怎么分辨身边人是不是真心为自己好。
如今台阶还在,人不知道在哪里。
车大蓬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小爷,咱们去前面吧。”
朱雄英点头,眼下的事情很多,最大最严重的事情就是祖母生病,至于妹妹那里?
朱雄英顿时觉得头疼心口疼,站不稳,踉跄了几下。
车大蓬赶紧扶着。
朱雄英说:“别嚷嚷,这是今儿累的了,走吧。”
世间的事情有很多,不单单是情爱。
他深呼吸后大步走向乾清宫,至于妹妹,他会去找的,不过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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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歌(南宋汪元量)
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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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沟
元刘因
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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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宋陈亮)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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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