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麟子一直睡不着,因为这地方比较陌生,而且这房子比较破,还很荒凉,院子里都是草,这里蚊虫也多,麟子翻来覆去没睡着。
好不容易快到凌晨了,麟子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翻身起来,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什么都没有,自然被子褥子也没有,甚至一张凉席都没有。然而麟子就在擦干净的烂木板上睡着了。
麟子穿墙而过,从院子里经过,尽管是夜里,在蓝光紫光的瑰丽光线下,麟子能看清墙角的苔藓和小花。他们在昏暗的光线里寂静地存活。
麟子浑身化作一股黑烟飞腾而上,直接盘旋在顺天府上空。
顺天府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暗的,唯独三个地方很亮,分别是秦淮河、皇宫,以及聚宝门内的报晖恩寺。
麟子直扑皇宫,在天空中俯瞰坤宁宫,随后找到了马皇后寝殿附近的房子,她一间间找,终于找到了郑道长。
麟子进入房间,坐在郑道长身边,“祖祖,祖祖。”
郑道长醒来,她的魂魄坐起来,但是身体还在睡。
“在哪儿落脚?”
麟子说:“在夫子庙的集市边上,那些巷子里。房租一个月一两银子,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打算去码头找个活儿干,扛大包我是能扛的。”
“好孩子不至于,”郑道长拉着麟子的手说:“别去了,你就到处跑着玩吧,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她说完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些散碎的金银锞子,马皇后哪怕是在病中还是替郑道长操心,让人给郑道长拿一些金银来,回头赏赐给宫人。
郑道长说:“你带走吧。”
麟子摇头:“祖祖,我拿不走。”麟子是动不了实物的。
郑道长这才想起来,带着几分自嘲说:“我老了,唉,忘记得越来越多。”
“祖祖,这不是什么大事。”麟子转换话题:“马奶奶怎么样了?皇帝对您是什么态度?咱们脱身困难吗?”
“你马奶奶很不好,说句冷酷无情的话,这样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呢。她现在一呼一吸都是受罪,病痛折磨的她如今形销骨立,要是有一日我成了这样子,你不必救我,让我死了吧,活着就是受罪。至于朱重八,我能活着是因为你马奶奶还活着,一旦她不在了,姓朱的恨不得立即宰了咱们。”
麟子说:“既然看过马奶奶了,不必等到她薨逝,现在就走。我就怕走得迟了您走不掉。”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半个月内还是安全的,你每日晚上来一次,咱们商量一番,看怎么脱身。”
“好。”
麟子站起来:“您最近的饮食也要精心,宫里的下作手段有很多,我只怕明的不行,他们用阴招。”
“放心吧,朱重八不是这种人,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样,但她还是有几分英雄之气,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去吧。”
麟子点头,转身出门了。
她走在宫中的巷子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皇帝难道没派人去找那一僧一道?
但是因为离开了坤宁宫,所以她也没返回去打扰郑道长休息,接着往前走。
她走到太和殿前面,看到不远处的春和宫就想起了朱雄英。
麟子想了想,仗着自己能来去自如,去了东宫。
找朱雄英不太容易,因为这几年东宫添了好几个男孩,麟子找了好几个院子才找到朱雄英。
昔日的小伙伴已经长开了,是个小少年了。
小少年长得很好看呢。
麟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人好看了怎么都看不够,然而有缘无分,最终叹息一声化作黑烟飘出门外,然后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在应天府上空。
报晖恩寺和秦淮河之间的距离不远,麟子想去的地方是秦淮河,那里热闹,而且麟子的两处房产都在秦淮河岸边,一处是贡院街的小房子,一处是乌衣巷里面的寻常园。
就在麟子飞在河面上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孽障!你还敢出来!”
麟子转头一看,一僧一道从报晖恩建筑群跳了出来,凌空扑了过来。
麟子一招神龙摆尾,尾巴像是鞭子一样抽打过去,一僧一道立即分开逃脱。
麟子他们和下面的秦淮河似乎不在一个图层里,一龙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下面秦淮河热闹非凡,丝毫不受影响。
麟子张大了嘴追着其中一个撕咬的时候,只看到亮光一晃,像是被镜子反射强光晃了眼,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之后,一僧一道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黑龙气势汹汹的追进报晖恩寺,这里是皇家寺庙,这应天府从不缺皇家寺庙,短短几年,这里已经是威严无比的场合了。
黑龙闯入大殿,在这雄伟壮观的大殿上盘旋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藻井,藻井华丽非凡,正中悬挂着一条木雕的金龙,正居高临下张牙舞爪地看着下面的地砖。
麟子摇摆了一下尾巴飞了出去,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天空万里澄空,麟子已经找不到那一僧一道的踪迹了。
有句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一僧一道跑不了荣国府。
麟子飞向内城,很快找到了荣国府,可惜贾宝玉没出生,如今贾家四个孩子,贾琏贾珠贾元春和幼小的贾迎春。
麟子站在荣禧堂的屋脊上,什么话也没说,她相信那一僧一道肯定会看到的,麟子就是要告诉他们,再惹自己,自己就打荣国府!
后半夜几乎要天亮的时候麟子才从荣禧堂的屋脊上消失。
隔壁宁国府的祠堂里钻出一僧一道。
癞头和尚说:“她都追到荣府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这祠堂也拦不住她,她本就是贾家的儿孙,在这里真的打起来,天时地利人和咱们都不占。”
跛足道人疑惑地说:“没想到佛寺和皇宫也拦不住她,这是为何?”
“佛寺拦不住的原因回头问问仙子,皇宫拦不住是因为那一纸婚书,她是皇家的媳妇,自然不用拦着。这丫头已经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知道这孽畜是哪里来的,居然有大造化大本事在人间投胎。要躲着她了。”
跛足道人就说:“人间事人间了,看来想要降服她,还需要人间官吏动手。明日去给皇后献神药吧。”
癞头和尚皱眉:“神药虽好,但是吃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间事都是等价交换,可惜世人不知道这个道理。
跛足道人说:“人间太子不在乎,只管去就是了。”
半夜马皇后因为憋闷再次醒来,她呼吸艰难,满屋子宫女沉默地抢救,最终马皇后一口血吐了出来。
很快朱元璋赶来,自从马皇后病重,朱元璋就睡不好,睡不好就脾气暴躁,他在外面咆哮着让人把太医院的人提溜过来,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如今处在暴怒之中。
马皇后叹口气。
朱元璋在外面控制了一下情绪才进屋子里。
马皇后说:“睡不着了,咱们说说话吧。”
“妹子你说。”
“外面那些人的医术很好,但是天下医术都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让他们回去吧,让我也闭上眼安息吧。”
朱元璋强忍着情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今儿见到了姨妈,如果能见到几个儿子,我死而无憾。重八,你下诏让他们回来吧,我想见见孩子们。”
“见,咱们肯定能见。”朱元璋说:“你这病要好好养,你放心,外面有本事的大夫多着呢,肯定能给你治好了。”
马皇后躺在床上笑着摇头:“重八,让我去侍奉祖宗吧,咱爹娘在下面那么久了,我这做儿媳的也该去侍奉。”
朱元璋想到自己早年没了父母,如今眼看着老了又要没了老妻,再也忍不住顿时大哭起来。
马皇后说:“让我去吧,我难受啊!我喘不上气,起不来床,我身体哪里都疼,我躺着在这里就是受罪,我先去,等我再下面安置好了,你再来。”
“呜呜,妹子,不能这么说。”朱元璋大哭不止。
“就是有灵丹妙药我也不吃了,我要下去了,我下去了之后你别乱杀人,该死的去死,不该死的留着。”
朱元璋哪里顾得上这些,哭着跟马皇后说:“你要是下午侍奉咱爹娘,没人劝咱,咱肯定要把他们杀光。”
“杀光就杀光,这些年我了解你,你就是嘴上说得狠。重八,你照顾好儿孙,我瞧着雄英挺好,如今有模有样了。那日娶妻生子,你做个太爷爷,替我也享受了这份天伦之乐。”
朱元璋悲伤的说不出话来了。
马皇后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朱元璋哭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看着睡梦中张大嘴呼吸的马皇后像是一条脱水的鱼,这模样确实很痛苦。
朱元璋坐了一晚上,在放弃和不放弃之间来回摇摆。不放弃自然是不想让马皇后离开,放弃是因为马皇后在病榻上太痛苦了。
直到东方泛白,他都没在这两个选项中选出结果。
朱标主持了早朝,下朝后来到御花园,朱元璋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在发呆。
朱标进入亭子里,脚步声惊醒了朱元璋。
朱元璋说:“咱下诏让你几个兄弟赶紧进京。”
朱标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
朱元璋接着说:“你娘太难受了,昨日我们两个聊了几句,她想去侍奉你爷爷奶奶。”
朱标说:“爹,不到最后一刻尽人事听天命!”
朱元璋听儿子这么说,立即点头:“你说得对,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放弃,尽人事听天命。”
这时候太监急匆匆地来到亭子里,小声说:“皇爷,太子爷,外面来了一僧一道,说是能治娘娘的病。”
朱元璋大喜:“哦!”现在只要有人说能治马皇后的病他都是大喜过望。
太监接着小声说:“奴才听侍卫说,那和尚道士中有人在几年前就来给娘娘献药。”
朱元璋立即说:“快请!”
朱标立即拦着:“慢,爹,几年前我娘都是肺疾,如今还是肺疾,几年前人家献上的药的时候说日后不再复发,可是我娘这样子现在不仅复发了,还很难受。”
太子是担心遇上骗子,因为在太子眼里,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僧道已经被打上了骗子的标签。而朱元璋则是另外一种想法,只要这两个人献上的药能够减轻马皇后的片刻痛苦,他都会好好对待这一僧一道。
朱元璋不顾儿子的阻拦匆匆召见这来历不明的一僧一道,最终这一僧一道在寝宫见到了马皇后。
郑道长也在寝宫,也看到了这一僧一道。
僧道二人看了一眼郑道长,转头去看马皇后。
朱元璋急切地问:“二位大师,可有办法?”
癞头和尚看完合掌说:“有办法,只是要一直吃暖香丸。不可停药,一旦停药,就难压住肺疾,下次就是大罗金仙来了未必能挽救娘娘性命。”
朱标听了表情登时不好。
朱元璋实在是考虑不了那么多,连忙说:“好,先用药。”
一颗药丸化开,变成一碗汤药喂给了马皇后,马皇后喝完果然呼吸平稳,没一会儿也没肺部疼痛的感觉了,躺下后居然睡着了。
朱元璋很客气的请这一僧一道去外面说话,朱标实在不放心,急匆匆地交代郑道长:“姨婆,劳烦您照顾我娘,我出去看看。”
郑道长点头:“去吧。”
朱标追着出来,朱元璋已经直白地问这两人想要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权利地位?
癞头和尚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我们只想把一身本事传给弟子,想从您手里讨一个人做弟子。”
朱元璋生怕这两人把雄英带走了,毕竟这两人此时郑重地说出来,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立即问:“是谁?”
跛足道人说:“是个女孩,和贵府有亲,叫作郑麟子,那姑娘若是不入我门中,将来必定祸害人间。”
癞头和尚接着说:“天子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她乃是天上的一个星君,因为反叛逃入人间,尽管错投了女胎却是个不安分的,留在人家就是个祸害!”
朱元璋听说不是朱雄英立即在心里松口气,但是也没放松,而是说:“那孩子虽然是亲戚,但是也不是咱能做主的,再说了,那孩子咱都不知道在哪里,咱答应不了,你们换个要求吧。”
一僧一道对视一眼,立即告辞,说完告辞的话飘然远去,和上次一样,没人能拦住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人走了。
朱标和朱元璋看着人走了。
朱元璋眯着眼睛,对朱标说:“果然是骗子!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支的骗子!”朱元璋已经把对方当成了香军,香军中有人会玩这些神神秘秘的把戏,如今是把皇帝和朝廷当狗耍。
朱元璋自认为是看清楚了这一对出家人的立场。
朱标看向坤宁宫,心里着急,说道:“我娘刚吃了他们给的药。”
“药不会有事儿的。”
朱元璋说得笃定!
“但是麟子还是要找,越是对方寻的着急,越是说明这孩子就在应天府的某个地方躲着。”
朱标过了一会儿说:“麟子这丫头已经成香饽饽了,这骗子居然还编出了天上星君下凡的说法,可见是真的想带走她。”
朱元璋说:“就看毛骧这杀才能不能先在这伙人之前找到这丫头了。既然香军想把这丫头带走,可见你姨婆和香军也闹掰了。这老太太啊,和谁都合不来?这也是一种本事!”
朱标不这么想,自从锦衣卫壮大以来没少往香军里面塞眼线,香军分裂后几个势力庞大的香军残部中都有锦衣卫的眼线。毫不客气地说,随着老一代人去世,香军残部早就没了“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的心气和壮志,不仅碌碌无为,那些头目们的子孙开始借着传教敛财。
天下太平,只要太平了就没有反贼。
可是当初朱元璋起兵的时候口号之一就是“杀尽不平方太平!”
如今天下有多少不平事呢?
当初造反多么痛快,如今平叛就有多少痛苦。
朱标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不懂。只会一味地破坏太平。”
治国嘛,麟子还真的懂一点。
此时麟子嘴里叼着一根草,窝在墙角等活儿干,她和许多苦力一样等着雇主挑选,不同的是,她并没有麻木,而是鲜活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待着的地方在夫子庙集市,这里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因为是夫子庙,距离贡院很近,这里读书人就很多。
读书人嘛,聚在一起就喜欢高谈阔论,几个人坐在左边穿着长袍摇着扇子卖弄学问,麟子他们就在不远处缩在墙角的阴影处穿着带补丁的短打急切地盼着雇主。
治国可以来回辩论,从井田制均田制聊到郡县制分封制,从三公九卿聊到三省六部,从和亲怀柔聊到羁縻制度,从重农抑商聊到平准均输,还能从灾荒管理聊到民变镇压!
但是,所有高谈阔论后向下探索底层逻辑,最后无论是什么制度什么手段,变成了两个字:
分钱!
钱从哪里来?
皇帝、公卿、百姓该怎么分?
只要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只要让大家都觉得没吃亏,这个国家想不强盛都难。
麟子笑嘻嘻的听着这群只会寻章摘句的师生们引经据典,动辄摇头晃脑的背诵一段子曰诗云。
这不是治国,这是治学问。
而眼下的大明,缺的不是分配钱财的办法,缺的是钱。
谁家有吃有喝还去造反?
不知道雄英哥哥懂不懂这个道理,反正老朱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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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歌
(元无名氏)
不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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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巾军军歌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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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