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钦是被抬回来的,两个月前他带着商队出去,结果路上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一看,这是患上了痢疾,回来求医的途中病情加重,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
薛家赶紧去请应天府的各路大夫,薛姨妈顿时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应天府内的好大夫都被请来,大家排队去诊脉,得出的结论都一样:准备后事吧!
薛钦的兄弟薛二爷就让媳妇跟嫂子说:“赶紧收拾收拾,把大哥拉城外去,找宋侯爷家的人看看。”
宋大夫不出诊,除非对方是皇家人。所以薛家准备把人送到城外去问诊。
薛钦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抓紧时间交代后事。
然而他儿子薛蟠年纪小,压根没法掌舵家里的生意,女儿薛宝钗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最终他交代自己的兄弟,把家族生意托付给他,同时把儿子薛蟠也托给兄弟照料。
把家里的事情交代完,薛钦只来得及和薛姨妈以及一双儿女说上两句话,接着就是溘然长逝。
薛家当然晚上就开始搭灵棚,麟子知道的时候,薛家的丧事就已经开始办了。
可是孤儿寡母守着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人刚闭眼半天,晚上在灵前,薛家族人就开始欺负孤儿寡母,要吃他们这一房的绝户!
理由就是,薛家的生意不单单是薛钦自己的,也是族内的。如今家主死了,家里的人自然要贤者胜任,薛钦留下的生意店铺和族长的位置都要拿出来瓜分!
薛姨妈大骂这些人忘恩负义,薛家在元朝的时候是有几分家产,可是没法和现在比,如今薛家有百万家产都是薛钦的功劳,这些人只不过是有点股份,薛钦吃肉他们喝汤。
薛姨妈哭着说:“亡夫当时看着你们可怜,让你们入了一股,如今你们要反客为主了吗?”
其中一个老头就说:“侄儿媳妇,你不能这么说。以前是以前,往后是往后。难道我薛家不传香火了?你把持着钱财,不就是想饿死我们薛家人吗?只要我们这些老东西还在,不让你个姓王的插手我薛家的事儿。”
薛姨妈的娘家已经没落,自然震慑不住这些人。
薛姨妈寄希望于薛钦的二弟薛二爷,但是这位也不是个强硬的性子,完全挡不住这些如狼似虎的族亲。
最后还是年纪幼小的薛宝钗跟薛姨妈提了一句:“前几年我爹给姨妈家送了很多礼,这回不如请姨妈家来帮忙。”
薛姨妈如梦初醒,天一亮就请薛二爷去一趟荣国府。
薛钦是荣国府的白手套,荣国府的收入有三方面,一方面是靠田产地租,这是收入的大头。一方面是靠店铺,这些店铺几乎都是女眷的陪嫁,虽然有收入,但是这些收入是女眷们的脂粉钱。最后一方面就是薛家依靠着荣国府的关系拿到了皇商的资格,利用皇商身份获利后和荣国府分钱。
薛钦可以死,但是这笔钱对花销巨大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资金,所以这钱不能没有。
既然是薛二爷来了,那就让薛二爷拿着皇商资格赚钱,两家分账。
有了荣国府施压,薛家其他各房想吃绝户的人只能散去。
薛姨妈带着两个孩子大哭着送薛钦下葬。看着土壤埋葬了棺材,一身缟素的薛姨妈紧紧搂着两个孩子。如果前几日让这些薛家的族亲得手了,过不多久,薛蟠就要夭折。
吃绝户的前提是正经的继承人没了,所以吃绝户的第一步就是先弄死合法的继承人,然后再有条不紊的侵吞资产。
薛姨妈如今不考虑家里的财产,她考虑的是怎么保护这一双儿女。她的目光从新坟上转移到薛二爷身上。
如今薛二爷只要守住家业,长大后的薛蟠自然能拿回来,前提是薛二爷不会吃绝户。
好在薛二爷性子软,不是个开拓的人,做个守成的还算个事,对薛姨妈母子也很尊敬,这让薛姨妈暂时松口气。
没了丈夫,儿子是将来的指望,薛姨妈对儿子更加溺爱,以至于将来这位成了个霸王性子。
麟子观察了几天,因为薛钦去世后第三天就下葬了,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薛家是商家,家里的事儿又没有刻意保密,所以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麟子在薛家附近吃瓜,吃得满心感慨。
吃了薛家的瓜,麟子想起张剃头来,好几天没见他了,这不对劲。
随后麟子一想就明白了,张剃头必然是被锦衣卫盯上了。
麟子手里的钱也快花完了,就想着怎么去钱庄把钱给提出来。
出去闲逛了一天的麟子准备回破小园子里休息,结果距离巷子不远处,看到一个卖了小馄饨的摊位老板和食客在吵架。
麟子转头就走。
一个走街串巷的馄饨摊老板怎么可能会和食客吵架呢?这种小摊子本小利薄,就是靠手艺和口碑来赚钱的,就是遇到个吃饭不给钱的只能笑着说算是请街坊吃了,遇到挑刺的也是笑着赔不是。
除非摆摊的人是锦衣卫,这几年锦衣卫膨胀得严重,当大爷当惯了,自然不会给食客好脸色。
麟子转身就走,钻进小胡同里翻墙进了别人家里,然后再翻墙进入另外一户,翻了几次墙后就绕到了另外一条巷子里。
这里住不得了,麟子直接去了秦淮河。
因为只有秦淮河夜里能四处走动。
秦淮河边不仅有十六楼,还有很多民居。麟子走在河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两岸民居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住的,但是十六楼来往的都是权贵。
麟子就把主意打在了十六楼,她最熟悉的还是清江楼,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清江楼,可是她能想到的被人也能想到,所以她打算去南市楼。
之所以去南市楼是因为这片建筑在最南端,属于相对冷清的地方,麟子看中的是好躲避,好脱身。
夜色中,她翻墙进入南市楼,立即躲进了厨房隔壁的柴房。柴房的大梁上全是灰尘,麟子只能用下面堆着引火用的茅草一点点擦干净,随后躺在柴房上睡觉。
睡着之后麟子飞向自己居住的小院,果然在破旧的小院子里有几个锦衣卫正在翻箱倒柜。
领头的麟子认识,好像是铁犁山的一个千户。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出来跟他说:“大人,看过了,有痕迹,但是没留下什么线索。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布片都没有。”
这个千户转身出去,嘴里说道:“盘问这里的人,尽可能的多弄些线索。”
他身后的人小声说:“这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这千户呵斥:“蠢货,这时候人没回来,必然是咱们被发现了,早他娘的打草惊蛇了,这种人向来是一出事要远遁千里,查!”
锦衣卫半夜上门,附近的住户战战兢兢,连房东和牙行的人都被逮了过来。很快锦衣卫拼凑出麟子躲藏时候的基本信息。
郑观雷,男,十五岁,孤儿。有力气,是个练家子,干活是一把好手,手上全是老茧。
再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消息报上去,毛骧看了,跟身边的蒋瓛说:“郑观雷,十五岁,名字年龄都是假的。”
蒋瓛笑着说:“这上面说是男孩,这也是假的。十五岁,没人怀疑,想来是个子高、皮肤黑、骨架子大。”
毛骧用手指弹着纸张说:“练家子,既然练过,必然是身手好。这位大姑娘往日脑子好用,这会儿要是再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是更难抓。”
毛骧把纸张放在桌子上,发愁地叹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道:“郑道长那边不过是拔了牙的老虎,毕竟年纪大了,如今身体也不好,翻腾不起什么浪花,这大姑娘年纪不大,血气方刚,正是到处招猫逗狗的时候,她要是一直抓不住,必然是四处点火,没咱们安宁的时候。”
蒋瓛就说:“大人,您也不用着急,属下有个办法,就是这办法损了点,上面真的追究起来,您或许要被骂。”
“说来听听,你好歹还有个主意,我现在是连个主意都没有。”
蒋瓛说:“眼下不止咱们的人找她,还有人找她。”
“你说张侯爷身边的那伙人,早派人盯着呢。”
“不不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说那一位。”蒋瓛的眼神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
毛骧瞬间明白了:“你是说太孙?”
“太孙和这位大姑娘心意相通,一起长大。按理说当初两人有婚约,虽然后来稀里糊涂没了,但是太孙对这位的情谊是从不变的,郑道长回来了,这位大姑娘没回来,正常来讲,太孙该不该着急?会不会寻找?”
毛骧点头:“他现在很稳,装不知道,也不派人去找。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这位大姑娘在什么地方?”
蒋瓛点头:“必然完全的,要不然这位太孙早就急了。”
毛骧懂蒋瓛的意思了:“你说要盯着太孙?”
“这也是个办法啊。”
“不行不行,万一被上位知道了,我就是有两层皮都不够扒的。”
蒋瓛看他不同意,立即说:“是属下猫是唐突了。”
毛骧摆了摆手:“再想别的办法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坐车来到了南市楼。
外面的随从说:“公爷,就是这里了。”
李景隆看着热闹的南市楼心里一直犯嘀咕,纠结着要不要进去。因为这时候的李景隆在守孝。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小名保儿,也是马皇后养大的孩子。去年前年开始生病,朱元璋对这个外甥十分上心,对他的病情也很关注。那时候也是召集了名医来给李文忠治病,甚至为了给李文忠治病派前淮安侯华云龙的儿子华中负责李文忠的治病大事。
然而最终李文忠也没挺过去,可是疑神疑鬼的朱元璋不觉得外甥是病死的,他认为是淮安侯华中给李文忠下毒了。尽管没证据,可是这事儿他熟悉啊,当初刘伯温病重,是胡惟庸负责刘伯温治病,结果胡惟庸把刘伯温毒死了。老朱就觉得肯定是华中毒死了李文忠,但是没证据,就把华中的爵位贬低,全家流放。
一般人知道这事儿高低评价老朱一句神经病,老朱在这件事上还不只是对华中下手,甚至给李文忠看病的大夫全家被杀,一起殉葬了李文忠。
就因为朱元璋对李文忠很上心,病了的时候亲自上门关心,死了后又为李文忠亲自撰写祭文,导致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对守孝这事儿非常认真。
他也怕朱元璋这个舅爷看他不老实给他爹守孝弄死他!
本来在家里闭门不出认真守孝的李景隆在今日接到了宫里表弟朱雄英的邀请,立即换了衣服赶赴东宫。
朱雄英交代给了李景隆一件事:去南市楼找一个少年。
当时李景隆问:“还有呢?”
朱雄英说:“没了。”
李景隆问:“找到了呢?怎么处理啊?”
朱雄英说:“你只管去找就行了。”
李景隆这才半夜来到了南市楼。
他在马车里看着南市楼,他是不能出现的,一旦出现被锦衣卫告到舅爷那里,哪怕有太孙罩着,他也要挨一顿好打!但是太孙让找个少年,什么样子的少年也不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李景隆对马车外的人说:“你们就到处看看吧,看好了把那些少年想办法骗出来。”
“公爷,这行吗?要是里面的小二或者是跑堂,哄就哄了。可是里面要是一些府邸的里的爷,我们也哄骗不出来啊。”
李景隆就觉得家里的人真笨,脑袋里塞的都是面糊!
他大声呵斥:“要是内城的爷们,你们跟着我,咱们都认识,何须你们再核实!现在找的是眼生的!”
随从们纷纷应答,三五成群地进入了南市楼。
马车里很热,里面有个铜盆,放着冰水混合物,这是出宫的时候放到车里的一盆冰,如今也不降温了。李景隆只能拿着扇子呼啦啦的扇着,为了透气,把车窗的帘子系成一个大疙瘩,仗着车子里黑,外面人看不清,对着南市楼张望。
麟子在知道锦衣卫寻找自己后就去了寻常园和郑道长在梦中相见。两人有很多话说,但是在郑道长和麟子说话的时候,突然发现麟子消失了。
郑道长一下子清醒过来,大喊了一声:“麟子!”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以前梦中相见都是再三分别麟子才离开,这次很突然,突然到甚至来不及说一声。
外面几个宫女冲进来,杏花她们赶紧坐在郑道长身边:“道长,您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您刚才做梦了。”
郑道长被他们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说道:“道长,您喝点水压压惊,您这是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日夜思念才梦到的。”
郑道长说:“你们不用劝我,我这会精力不济,我再睡会。”
几个宫女把她扶着躺下,郑道长闭眼睡觉,要是麟子没事儿,等会还会在梦里出现,如果有事儿,只怕是今日难相见了。
宫女们看郑道长睡着了,几个人一直在旁边守着,过了一会儿确定郑道长睡着了才出去。
麟子确实遇到了一些事儿。
她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没想到隔壁厨房那边闹起来。
麟子被吵闹声惊醒,发现因为天气热,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这里是柴房,不是厨房,这里空气不太流通,隔壁几十口锅架在火上,厨房就是个大火炉,麟子只会更热。
麟子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两条腿从房梁上垂下,迷迷糊糊的想去洗把脸,等会再去梦里,就怕祖祖担心。
可是隔壁厨房吵架的声音让麟子整个人一激灵。
有人找少年人。
隔壁的学徒里面有很多少年,因为怕被拉走,这些学徒哭爹喊娘,大厨们也纷纷阻拦。
麟子心想这里待不住了,立即翻身下来,沿着阴影处离开,准备换个地方睡觉。
她从南市楼的侧面出去,来到了街上。南市楼面对的就是南湖,这里的风很凉爽。和热闹的秦淮河不同,南湖面积大,湖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船,大家互不干扰。
麟子觉得在湖上睡觉一定很凉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蚊虫。
她这时候从一群路过的食客身上弄到了一点银子,这种妙手空空的本事也是从师门学的。麟子就吐槽过,为了生存,师门前辈到底学了多少鸡鸣狗盗的本事!
麟子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就走到湖边找人买船。
麟子打算这段时间就在船上住了,关键是在湖上飘着洗澡洗衣服都方便。
麟子抛掷着银子走到了南市楼的正面,马车里摇扇子的李景隆一下子坐直了!
李景隆从小就清楚自家的富贵是怎么来的?自己该怎么守?
他和他爹不一样,李文忠是个满脑子尽忠报国的人,是个标准的忠臣,性格耿直宽容大度。他能做忠臣还不用担心被人打击报复是因为他亲舅舅是朱元璋,而且李文忠在朱元璋一众亲戚里也是有出息的崽,朱元璋对这外甥稀罕到李文忠很长一段时间叫作朱文忠。
可是李景隆不一样,到他这一辈,关系和朱家就远了一层。所以他从小就知道巴结太子和太孙。想尽办法和太孙处成无话不谈的亲友。
太孙喜欢郑大姑娘,这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李景隆前几年也有准备,毕竟让太孙高兴有点难,但是只要对郑大姑娘上心太孙就很容易高兴,所以李景隆和麟子玩耍的时候不多,但是对麟子的了解很深。
李景隆一眼看出这个少年就是郑大姑娘。
这时候这位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小字李九江,乳名二丫头的少年立即明白太孙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孙让来这里必然是要帮一把郑大姑娘,但是李景隆心里犯嘀咕:这姑娘是个重犯,舅爷说要杀,表弟要保,夹在中间的自己怎么办?
就在李景隆头脑风暴的时候,麟子花钱买了船,撑着船进入了南湖。
李景隆松口气,觉得自己无论对皇帝还是对太孙都有交代了。
他的交代就是:没看到,不认识,不知道!
麟子撑着船到了湖中心,打算在船头的甲板上蜷缩着睡一会儿。躺下后看着满天星斗,想着远离人世间纷争,麟子只觉得岁月静好。她闭上眼睡着了,没一会,水面下钻出一只龙头,水面下的龙身缠绕在水面下的船体上,这条龙正欲腾飞,突然天际一道流星划破天幕平静,似乎要坠落在应天府。
这时候忽然这道流星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内城,一半落向他乡。
龙从水中钻出直冲九天,追着落入应天府的这颗流星而去。
随后麟子和流星一同落在了荣国府,流星消失了在了一座房顶上,麟子站在不远处的屋脊上没动。
这动静,必然是贾宝玉来了,如果现在出现,预产期在明年的四月。
麟子抬头看着远处:另外一道流星飞哪里了?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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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