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大家一起吃饭。
这些世子们都是吃过见过的人,郑道长为麟子张罗了一桌好饭,然而这群人吃饭的时候几乎都提不起兴致,除了麟子和朱高炽。
朱高炽无论吃什么都香,麟子也不挑食,两人凑在一起挣着钱跟着吃饭,让旁边的郑道长看得心情舒畅,喂饱孩子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旁边的朱雄英是吃得太快了,他在北平的军营里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吃饭尽量吃最快,能一口解决的从不分两口吃下去,如果不是国宴这种公开场合,他吃饭的速度让朱元璋评价就是饿死鬼投胎。
朱雄英剩下的时间就专心给麟子剥虾壳剔鱼刺。
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配合默契,压根不用眼神动作,仿佛是生来就该如此。
朱尚炳和朱济熺年纪不大,对男女之间的事儿完全没概念,特别是朱尚炳,他并非嫡子,而是庶出长子,他娘是邓侧妃。秦王的妻子是蒙古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但是秦王和这位汉姓王氏的妻子关系不好,和邓侧妃做起了夫妻。朱尚炳对夫妻的概念甚至都没其他人来得正。
但是朱允炆年纪大,他比麟子还要大一些,对男女之事已经懂了。今天他一直把朱雄英和麟子的配合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话而已。
席间大家也不是埋头吃饭,只要是朱高炽问,麟子就会回答,至于回答的问题保不保真就难说了。
朱高炽问麟子:“姐姐,这几年你和太姨婆去哪里了?”
麟子信口胡诌:“去的地方可多了,我还去过北平呢。不过没靠近北平城,而是在附近的山上转了转,算是远远地眺望一下北平吧。”然后麟子开始扯各处的山水风景,她上辈子去过,这辈子多少能说出来一些,把这事儿呢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而这是世子们一直在镇守的城市生活,比如说秦王一家生活在西安,晋王一家生活在太原,燕王一家生活在北平。藩王不可轻易离开封地,藩王家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他们出城都要因为当地官员警觉,很多时候非必要,这些人藩王也不会出城。
所以这几位世子压根没看过那么多风景,更没听过那么多的人文故事。秦王世子朱尚炳听麟子讲秦岭的时候,嘟囔着他早晚也能去秦岭玩耍,也要在换季的时候爬上秦岭高处观看北方云团南下,也要见识一下“云横秦岭家何在”种的“云横秦岭”。
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傍晚气温偏低,朱高炽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郑道长就催着他们赶紧走,还安排他们坐马车,担心骑马会凉。
麟子送这些人出去,朱雄英和麟子走在最后,朱雄英说:“妹妹,在这里多待一些日子吧,我盼着过年的时候你还在。”
麟子听着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就说:“雄英哥哥,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有话。”
“我往后直到过年,这段时间不在应天府。”
“你要去哪儿?”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郭桓案你听说了吗?”
“听了。”
“这案子是从北平开始查的,我和四叔要去一趟北平。”
麟子懂,这是自家江山,朱雄英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是需要去一趟的。这一趟也比较安全,毕竟作为当地地头蛇的燕王亲自陪着,不会出现意外,至于会不会被气死,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麟子只能干巴巴说一些一路平安的话,两人走到了马车边,其他人都上了车,朱雄英也要登车。只是在上车前,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麟子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朱雄英上车,一辆车载着几个人从乌衣巷离开。麟子看着马车出了乌衣巷,转身回到园子里,大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关上,麟子知道,自己的囚禁生活开始了。
麟子回去,郑道长问:“都送走了?”
麟子点头:“是的,客人都走了。就是这几年家里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呢,我想明日咱们一起看看账本?”
“该看的。”
麟子就跟桃花说:“明天让家里的管事过来。”
桃花应了一声。
晚上麟子和郑道长一起休息,麟子发现郑道长真的老朽不堪了,她的皮肤再没有一点弹性,就像是一层布挂在了骨骼上,麟子看到了只能暗暗心惊。
麟子不得不回忆这几年,在自己日日对着她的时候,时光已经让她变得足够老,让她的身体变得足够差。
衰老和死亡已经在她的身上显现出来,麟子的心里是惶恐的,她非常害怕失去郑道长。
可是她又阻止不了,这种焦虑担心让她后悔为什么几个月前不一起住进这寻常园。
人生没有后悔药,甚至当初如果直接出现,麟子十有八九会有性命之忧。
然而麟子只一味地责备自己怎么才回来。
这一晚上,郑道长睡得很踏实,麟子反而睁着眼到了天亮。
麟子年轻,哪怕是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精神奕奕。郑道长年老觉少,早上醒来得早,麟子陪着她先在园子里转一转。
郑道长带着麟子看园子各处的景致,就说:“你没看过修好的,这地方不错,不愧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修出来的。来看过的都说这里秀气雅致,有那好事的,评论起应天府各处的园子,咱们家的寻常园就榜上有名。”
麟子笑了笑:“这园子前后扎进去百万两宝钞呢。”虽然这几年宝钞的价值一路下跌,但是那也是面值上百万啊!
应天府这里有护官符,这是不敢让皇家知道的顺口溜,其中一段就说的是贾史王薛四大家。
没错,王家靠着王子腾又抖起来了,王子腾依靠着江浙文官和地主乡绅的支持,目前已经是北平一个数得着的武官。
北平那地方虽然在前线,但是真想捞钱,什么金的银的都能捞到,毕竟蒙古贵族搜刮了这么多年还没全部吐出来,草原上还有金矿,当初北元撤退到草原上的时候,不少汉人自愿跟随,种地和冶炼的人才被带走了不少。
所以王子腾所在的王家就是“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其中薛家更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样的人家在应天府已经是富贵人家了,但是在麟子跟前这还算不得什么。麟子有钱在钱庄里,北平还有庄子,城外还有一座山。而薛家所有的钱财只够麟子在乌衣巷的这一处房产画等号。
所以乌衣巷的寻常园一点都不寻常,能打败一众声名远扬的名园必然是靠金钱堆出来的。
从麟子的身价来看,海运贸易是真的赚钱!
就因为赚钱才惹得各方眼红。
吃过早饭,张剃头带着郑家的管事来见麟子。
麟子先是翻看了一下账本,皱眉问:“我不在家好几年来,怎么?没人中饱私囊?没人损公肥私?我怎么不信呢?”
陈大立即说:“大姑娘,因为这几年是太孙替您看账本,下面的人不敢不小心侍奉。”
麟子恍然大悟:“原来是怕锦衣卫的绣春刀啊!不,我说错了,原来是怕他们的小主子找事儿啊!”
麟子冷哼了一声。
满院子的管事觉得这位年纪越大脾气越怪,人家太孙尽心尽力,怎么反而还这么阴阳怪气!
麟子心里不痛快的地方在于这份家业,明面上是自己的,也是自己辛苦挣来的,可是一转眼,家里的人是朱家的,好像自己一下子被架空了。人机借鸡生蛋,这家业就是蛋,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鸡!
没离开前是这样,离开后还是这样,岂不是白离开了!
麟子很不爽!
尽管不爽,她还是把账本认真看了,毕竟这上面记录的都是真金白银,都是自己的钱!
这些账本一下子看了两天,到第二天的时候麟子就敏锐地发现这账本不全是自己家的。张剃头把其他地方的账本塞了一部分过来,因为是其中一部分,麟子看得头昏脑涨。
张剃头被叫来。
他解释说:“这里与往常不一样,往常您和道长没住进来的时候,我倒是能随时进。如今你二位住进来了,哪怕我是管家,这个门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就算是进了身边还有一群人,咱们想说话都不容易。所以我只能让您找机会把我叫进来,咱们两个私下里面说。”
麟子问:“上次咱们在那家卤肉店相见的时候,你还说过如今有了一些困难指望着我出手。我这几个月东躲西藏也没机会,如今看了账本,我算是了解了一些,但是还不全面,你要仔仔细细全方位地说清楚。”
张剃头说:“咱们的生意不好做,这两年有不少人想从咱们手里分一杯羹。要是正经合作也就算了,他们这些人欲壑难填。这里面最出头的是大当家的亲家,也就是豫章侯府。”
麟子问:“胡美?”
张剃头点头。
麟子想起“胡美案”。
洪武四大案,分别是“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
时至今日,“郭桓案”正在发生,“胡惟庸案”尚未结案,“蓝玉案”还在来的路上。那么除了这四大案之外,什么案子能排在他们之下呢?
胡美案!
胡美这个皇亲国戚,但凡是没有那么贪,没有那么张扬,没有那么嚣张跋扈也不会落下一个身死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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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