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这个人一直胆大包天,“胡美案”没挤入洪武四大案的原因是和个案子没牵连到那么多人,因此这起案子显得不足为奇。但是在处理胡美的时候,老朱动作之快,手段之伶俐,定案之迅速,这种快刀斩乱麻的行为足以证明胡美在老朱那里要么威胁很大,要么没什么威胁。
老朱对胡美还能一刀杀了,但是胡美和临阳侯之间就是弄得再不高兴,也不能对着对方一刀毙命。就张剃头而言,对方是侯爵,自己是百姓,身份悬殊,利益巨大,留给他能腾挪的地方不多了。
换成麟子也会这样,麟子身上还有着反贼的标签,甚至还在囚禁中,根本没法和胡美掰手腕。
麟子就跟张剃头说:“咱们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张剃头说:“这办法从何而来呢?”
麟子问:“你这么久了,就没出过什么招吗?我听听,也让我有个全面的准备。”
张剃头说:“也不是什么都没干,我们用的第一招就是喂饱他们家的管家,让他们少贪点。”
这是水匪的路径依赖,这些人一直信奉着“县官不如现管”,所以一旦出事儿,第一步想到的就是拿钱平事。
这办法挺好用,水匪有钱,遇到的问题,九成都能用钱办好。
麟子听到他这么说,摇头:“你们第一步不算错,因为没有这一步,不知道是谁在贪心。如果是侯府的奴仆吃拿卡要,一点小钱就能把事情平了,可是想要钱的是胡美,这一点小钱你们算是扔水里了。”
“是,就是这样。我们一开始不知道是胡美,而且豫章侯府的管事含糊其词,我们一些是他家的公子,所以就求见了姑太太。”
这位姑太太不是豫章侯府的儿媳,也是临阳侯的养女。
麟子听他这第二步,摇头说:“也不行,因为姑太太在她家说话不管用。别说前院的事情,就是后院,她家的夫人非常霸道,几个儿媳个个谨小慎微,这几位夫人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还被婆婆指着鼻子骂,所以这第二步也没办成。你们就没想过从外面找办法吗?”
张剃头回答:“找了,但是不行。”
麟子点头:“就是真的托个地位相当的人去说情,以胡美的脾气,只怕是十分骄横。而且他发现我太舅爷远在海外,你们这些人拿他没办法,他更加肆无忌惮。”
张剃头点头,确实是这样。又补充了一句:“看到豫章侯这样,其他人家有样学样,现在局面很难办。是我第一步走错了,第二步错上加错,第三步昏了头。”
麟子说:“你也不必这样想,你这算是试错了。既然对方是属驴的,属于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就用点别的办法。”
这话的意思说出来后张剃头觉得挺熟悉的,既然自己承认自己是水匪,有的时候一些吓唬人的手段也是用过的,谁家早起创业没点狠活啊!
张剃头看了看亭子外面,如今是深秋,秋高气爽,园子里的树叶大都慢慢飘落,周围一片萧瑟之感。不远处桃花和桂花看着亭子,既是监视也会服侍。
张剃头收回目光,小声问:“咱们这样?”他把手放在脖子里挠了两下,随后不经意地用手指划过喉咙。
麟子说:“不要提这些,在应天府打打杀杀不合适。”看他这动作,麟子想起曹胖子来,曹胖子看着和蔼,刚进应天府的时候也是非常凶悍的。
“是不合适,但是他们欺人太甚。”
麟子说:“借力打力罢了,胡家怕谁?”
“怕谁?您是说皇帝?”
“对啊。”
麟子接着说:“胡美这几年有什么功绩没有?”
张剃头立即回答:“有,洪武十三年胡美坐镇长沙,再之前,他带人向南征战,有赫赫战功。”
胡美的爵位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开国封公封侯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
麟子就说:“是啊,有赫赫战功。论功高震主,他也数不上,毕竟前面还有徐达这些人。可是他做了一件事是皇帝很忌讳的,那就是豢养私军。他这么贪婪地从你手里谋取钱财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他要养私军。只要让大家相信他勒索你养私军就行了。”
张剃头一下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倒不是他没这个见识,不是他看不到破局的办法。而是胡美这些年一直在掩饰他养私军的行为,胡美为人高调,做其他事情而言高调,但是对养私军这个事情非常低调,以至于朝廷官员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有私军。
张剃头既然知道这事儿怎么办的,就立即告辞去办。
麟子收了账册,觉得张剃头还会再来,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胡美,而是以胡美为首的一干勋贵大臣。只不过胡美是最跳脱的那个,也是最缺钱的那个。
麟子从亭子里出来,找到了郑道长,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顺便也到处走一走看看园子。
这园子是山抱水的格局,大片的水在这里形成了小湖泊,沿着水有各种建筑,建筑的后面是假山植物。
郑道长说:“我就盼着每天能沿着咱们家的湖走一圈,要是有一天走不动了,我也就离着驾鹤西去不远了。”
麟子皱眉:“您说这个干嘛?这不好端端的吗?祖祖,你要听我的,有些话不能经常说的,说了不吉利,说得多了就一语成谶。”
郑道长笑着说:“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麟子就陪着郑道长开始了软禁生活,在这样一个美轮美奂的园子里,每天吃了饭早早地睡下,麟子开始平静的生活。
麟子回到应天府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应天府的很多权贵都知道了。
荣国府中,史夫人送走了贾代善后回到后院上房,和两个媳妇一起说话聊天。
老大贾赦娶到了一个小官儿的长女邢夫人,这位邢夫人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辞官后很快去世,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过活,还能保住家里六七成的财产,已经是个很有本事的女孩了。
也正是因为有弟妹照顾,加上长女,婚事拖到了二十多岁。邢夫人是个婚姻困难户,无父母,下面带着一群拖油瓶,门当户对的人家对她看不上,低嫁又怕被人吃绝户,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以为要孤独终老,突然天上掉馅饼,国公府的继承人要续娶妻,人家看上她了。
成婚之前没人就说得非常清楚,贾赦贾大爷那位前头的媳妇留下了个儿子。前头的那位大奶奶和这位贾大爷那是亲上加亲的关系,加上前头大奶奶的媳妇娘家也得力,所以续娶的媳妇不能有身孕,免得再有了儿子和前头奶奶留下的儿子争家产。
邢氏一口答应了,要不是这么苛刻的条件这馅饼也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能理解。她心里也有想法,自己支撑家业实在是太难了,下面弟弟妹妹都要照顾,将来弟弟长大了还需要有人拉扯,于是在媒人那加了很多层滤镜的言语美化下,在一种近似诈骗的哄骗中,邢夫人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日后做国公夫人的幻想中。稀里糊涂把娘家的家业打包成了自己的嫁妆,给弟弟妹妹留了一点这几年的生活费,匆忙嫁人了。
嫁到了荣国府的邢氏才突然醒悟:这国公府也忒不做人了!
不提丈夫是个二婚,也不提丈夫前期有个儿子留下,这是婚前都知道的,不算是诈骗。也不提丈夫没什么上进心连门都不愿意出,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出门也不闯祸,就荣国府这家底他一辈子不出门也吃不穷。
可没人告诉她公婆偏心,妯娌凶恶,家里的上下奴仆更是吃人的主儿,这里里外外没一个好人!
她的嫁妆也迅速被抽干融入了荣国府产业里不归她掌控,这已经不是外面吹捧的诗礼大族的做派。然而她最盼望的荣国府看在姻亲的面子上、看在她放弃生儿育女的份上去拉扯一把兄弟也没能实现。
她嫁了之后,她娘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妹妹匆忙嫁,弟弟几乎是三餐不继。最终邢氏只能通过各种渠道弄钱去救济弟弟妹妹,总不能看着他们眼睁睁地饿死啊!
这位新媳妇几年后在荣国府变成了一个尴尬人,丈夫靠不上,继子更是没感情,最后除了依靠自己尽量攫取荣国府的金银傍身,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就这样的日子还不能翻脸,每日要做到堂上陪着婆母说笑,看着妯娌大着肚子都要死死地攥住管家的权柄,整个人几乎要怄死。
特别是今日,她听婆婆和妯娌说话,才从话音里面听出来外面那个小反贼和家里的大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当初这两个孩子一母同胞,是一对双胞胎。
你们家的嘴真是在该严的时候真严啊!那以前府邸里面谣言满天飞算什么?以前各房的一点破事传得到处都是算什么?
刑氏跟个呆头鹅一样坐着一动不动,也一句话没说。
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说了人家不听,做又做不到。
如果让郑道长知道了,就能讲明白这就是续弦要过的日子,这种日子麟子的太奶奶也经历过。好就好在当初的贾源好歹是个人,不像是贾赦这样对妻子无视得干净彻底。
究其根源,这就是婚姻中地位不对等带来的苦果。盲婚哑嫁,地位不对等,最后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齐大非偶”。
在郑道长眼里,麟子和朱雄英地位不对等,典型的齐大非偶。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就行了,是要融入他的家族和他的阶层,融入他的方方面面。对新妇产生挑剔的不仅仅是亲友,还有奴仆。
可惜,郑道长知道的道理,很多人做父母亲友的也知道,但是没人愿意去为某个人做。
就比如此时老贾家说起的一桩喜事:贾珠和李家女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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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