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觉得郑道长是个了不起的女性。
这不是因为郑道长养大了麟子,麟子才如此恭维郑道长。是因为麟子发现,哪怕郑道长的某种思想在几百年后仍然是具有先进性包容性,哪怕是几百年后大部分思想开放也不及郑道长。
她养育马皇后的时候并没有给马皇后裹脚,养育麟子的时候告诉麟子有一技之长能自己养活自己比嫁给太孙更重要。
她这表现让人觉得她古怪,但是麟子相信,她是一个人,不是一句行尸走肉,不是人云亦云的复读机,脑子里是她自己的思想,不是别人灌输的,不是遵循社会规训的。
麟子胖着脸充满梦幻地问:“祖祖,我想知道,是谁把你养成了一个奇女子?”
郑道长真的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如今老了,喜欢回忆,想来想去,郑家的人也是普通人,给她传授的也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陈腐规矩。郑道长就说:“倒没有人教我,我这脾气是这些年不断碰壁才有的。”
她开始回忆,早先嫁给了第一任丈夫的时候,她也是世俗意义上的贤惠妇人,只是当时的社会把人逼得活不下去,想活下去就要改变。
最后郑道长叹口气,跟麟子说:“我一个踽踽独行,如今想来,很多重要的人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她忘了几十年前芳华正茂的前夫,也忘了二十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亡夫。
郑道长仔细回忆爹娘,爹娘的面目在心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是那种至亲的感觉还在,生命中重要的人变成了符号,那是回不去的过往。
郑道长跟麟子说:“麟子,老了很可怕,我现在开始忘记很多事情,说不定到最后我就变成一个老糊涂。你可不要学我,要是想办什么事儿,趁着自己脑子清明的时候去办,要不然就真的遗憾终身。”
“嗯,我知道。”
郑道长说着就觉得困了起来,整个人显得非常疲惫:“无论什么事儿,想做就去做,只要打算好了,就不要犹豫。”
麟子答应了一声扶着她躺下了。
麟子看着郑道长苍老的模样,坐在一边忍不住想了很多。
想得越多越觉得无力,毕竟面对死亡,麟子没一点办法,只能默默承受死亡带来的痛苦。
没一会儿桂花来了,悄悄地跟麟子说:“大管家在外面呢,说是要见您。”
麟子站起来,嘱咐说:“照顾好我祖祖,我去去就来。”
张剃头在外面等着,麟子出了院子就看到他在出神。
麟子问:“怎么了?是家里出事儿了吗?”
张剃头回神,立即说:“没,是换季了,咱们家北平庄子那边送来了些皮子和棉花,说是给你和道长御寒用,已经检查过了,等会您就能看到。”
麟子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亭子,在亭子里坐下,桃花送来了茶水,麟子喝着茶水问北平庄子上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没人把注意力放在亭子里,麟子才问:“怎么了?豫章侯那边不好办?”
“这倒没有,他现在灰头土脸,不单单是咱们找他的麻烦,现在锦衣卫也在找他的麻烦。外面闹着的大案子您听说了吗?就是户部勾结地方官员和豪强吞了粮食的案子。”
麟子喝口茶点头说:“听说了,闹得不是挺大的吗?”
“现在更大了,以前是查北平,现在连江南都开始查了。豫章侯现在为了这事儿正使出浑身解数摆脱嫌疑呢,自然没工夫和咱们掰扯。只是这次他家认怂得快,这人心眼小,只怕将来要记恨咱们。”
麟子一点都不在意:“恨就恨吧,他的那点憎恨和钱比起来,还是银子更可爱一些。”
“是这个道理。”张剃头压低声音:“咱们和朝廷的结算下个月就要开始了,为期一个月。”
麟子问:“我要做什么吗?”
“不用,到时候曹胖子来,让曹胖子和他们纠缠去。是大当家来信了,问您要不要带着郑道长离开,您要是走,我们把您和道长送走,我们有这个实力。”
麟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有实力,只是祖祖年纪大了,老人家盼着的就是落叶归根啊!宿州虽好,她才生活了十几年,而在这应天府,她生活了三十多年,所以她最后是要葬在这里的。”
麟子说完,跟张剃头说:“等祖祖走了,我就去拜见太舅爷。”
张剃头说:“大当家他们一直等您呢。”
麟子没回应,她发现她这会给不出什么回应。因为麟子对未来产生了迷茫,是跟着师门做个没什么前途的反贼,还是跟着太舅爷做个有前途的海贼?
这是个有点难的选择。
半个月后朱雄英回来了,北平的事情算是查清了眉目。他和朱棣一起回来,叔侄两个回来后立即去见朱元璋和朱标。
朱棣把汇报的机会让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对此事的评价是“触目惊心”!
那些官员简直是疯狂地捞钱!
什么军粮储备,什么民脂民膏,人家都不在乎。
连朱雄英这好脾气的人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的族群如此狠辣绝情!
看朱雄英气愤的样子,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孩子长大了,知道维护自家的利益了。
朱元璋更是把朱雄英塞给了毛骧,让毛骧带着朱雄英办案。
毛骧整个人都呆了!
这些年来,毛骧的脾气随着年龄在不断增长。早些年他还是个勤勤恳恳踏实肯干的指挥使,但是这些年随着锦衣卫势力膨胀,毛骧也开始膨胀了。
锦衣卫为了办案速度,已经开始简化流程,什么构陷、重刑、屈打成招等,这种手段不要太多,毛骧自己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所以听说朱雄英要参与这个案子里顿时急了,太孙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是眼里不容有沙子,一点程序上的瑕疵很可能让他生气。
毛骧对朱家父子祖孙都很忠心,对朱雄英也是如此。因为他办理胡惟庸案的时候老朱差点把他推出去杀了祭天平息百官愤怒,还是朱雄英把他给保下来了,毛骧对朱雄英简直是感恩戴德,因此他也不敢糊弄朱雄英。立即下令所有人赶紧自查,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矩的赶紧改,务必要把锦衣卫伟光正的一面让太孙看到。
可是锦衣卫的弊病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锦衣卫的摊子太大了,想遮掩也不是一时能遮掩住的。
毛骧就想了个馊主意:让太孙去找郑大姑娘去。
毛骧衷心地祈求上天,希望郑大姑娘把太孙多拖几天。毛骧不是没事儿找事,而是麟子作为北平不大不小的一个地主,她家的粮食也牵扯到了其中。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需要人上门询问,但是考虑到麟子反贼的身份和被软禁的事实,一般人都不想去问,毛骧是没来得及去,于是毛骧就找到了朱雄英。
“不是臣推脱不干活,实在是大姑娘那边特殊,臣纵然是受到了皇爷的信任能够和大姑娘见面说话,可臣是什么名牌上的人物,大姑娘都不惜的搭理臣,所以还请您跑一趟。”
朱雄英就说:“既然爷爷让我看着你们办事,带着你说一声也不是不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去吧。”
毛骧立即答应,跟着朱雄英到了乌衣巷。
如今天冷了,乌衣巷寻常园里面的水多,有的地方已经结冰。麟子早几日让人盘炕,郑道长躺在炕上挺暖和的,麟子也就不念叨着水边寒凉的话里。
朱雄英带着毛骧进门,先去看望郑道长。
郑道长坐在炕上对毛骧说:“毛大人,我老了,就不讲究那么多了,直接坐着迎太孙和你,还望恕罪。”
毛骧差点给郑道长跪下,心想老太太说话真毒啊,咱们两个到底谁宽恕谁啊!
郑道长没看毛骧,问朱雄英:“什么时候回来的?”拉着朱雄英嘘寒问暖。
朱雄英就趁着这个机会说起北平的事情。
“北平地大物博,但是缺水,说起来也算是适宜耕种。只是那边人少,除了大军驻扎,只有少量的民人,剩下大部分都是佃户,租种他人的土地。”朱雄英侃侃而谈,时不时地看一眼麟子,每当看到麟子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
郑道长含笑听着,没看身边麟子和朱雄英一眼。直到朱雄英说起了郑家庄子上的粮食买卖,郑道长的脸才算是严肃起来。
麟子主动问:“你们今儿收拾来审问我们了?不用你们算是白跑一趟,我们家虽然有田庄在北平,但是这几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儿都是管家们干的,回头你们问他们就行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笑了,他难道不知道麟子这几年没管过家事吗?他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来的,他想看看麟子。
麟子是个假少年,所谓的风华正茂是年轻的皮囊赋予的。但是那股子少年人的心性她学不来,更表现不出来。
可朱雄英是个正常的少年,还是个衣食无忧没遇到过挫折脾气温和情绪稳定的少年。
他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只想看看麟子。
他想,他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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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