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事情是管家在管,张剃头来得很快,来的时候还提溜着一摞子账本。
在郑道长麟子这两位主人面前当着朱雄英和毛骧这一对客人的面,张剃头开始叫屈。
郑家在北平是有庄子,而且这几年不缺钱,北平的收益没有拿回来全在当地买店铺置业了。纵然家业有积累,不代表这几年日子好过。相反因为麟子和郑道长一直是反贼,北平的官府在燕王的影响下没有对郑氏家产抄家,但是明里暗里的勒索是少不了的。
张剃头没说那么多,只把账本摊开给朱雄英和毛骧看:“这些年来,我们庄子上所有的粮食都是压价卖的,每斤粮食比人家少卖了两文钱。而且我们这也不是卖给大军,是卖给了当地的商号。”
朱雄英拿着账本翻了翻,上面有商号的名字,朱雄英跟麟子和郑道长说:“这商号就是这帮贪官弄出来的,低价买高价卖,很多贪来的粮食都是借着这个商号销赃的。”
张剃头在一边虚假的抹眼泪,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太孙,我们家可是良善百姓,我们这些年没少被那些贪官盘剥,是万万不敢卷入贪污案里的,求太孙明查。”
麟子十分不习惯,忍不住看了张剃头一眼,她是真的没想到张剃头会哭,
朱雄英也很不习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习惯面对这种吹捧和动不动大哭诉委屈。
大老爷们哭什么啊?
最后还是毛骧打官腔告诉张剃头皇上和太子太孙爱护百姓替百姓做主,把这些场面话和形而上的东西讲完后,场面才算是恢复了日常。
郑道长年纪大了,事情说清楚后她就在炕上歪着睡着了。毛骧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看朱雄英似乎要和麟子说话,这时候脚底抹油整个人跑了。张剃头去检查园子里各处需要修补的地方,麟子就和朱雄英一起走一走。
两人在园子里散步,风回来有点凉,麟子就问朱雄英:“是不是北平有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了?要不然您也不会来这里。”
朱雄英点头:“是的,他们这时候想脱罪,自然要四处甩锅,到处攀咬。”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麟子说:“你放心,他们没证据,我不信他们的。我爷爷和我爹以及我四叔都不信。”
麟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人家能得拿出来证据也行啊,问题是这没证据啊,麟子在北平才两个庄子,和那些大地主动辄十几个二十几个庄子相比,她的这点产业着实不够看。而且卖粮食的钱压根没出北平,就是想污蔑麟子造反也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麟子和朱雄英聊了半天的北平风光,说到高兴处,朱雄英邀请麟子日后一起去北平看看。
麟子送走了朱雄英,从寻常园出来,坐在马车上的朱雄英路过秦淮河,秦淮河作为整个应天府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白天也是人潮汹涌。马车在人群中缓缓行过,朱雄英从纱窗里看着外面的人群和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应天府太小了!
如果作为一个割据势力的中心,这里是合适的。如果作为江南重镇,这里是适宜的,如果作为一个大一统皇朝的国度,这里是拥挤的。
周围山多水多,很多时候人家以为长江是天堑,但是经过前些年水匪攻破仪凤门爆破了诏狱中来看,一旦守不住长江关隘,敌军就会利用长江源源不断地输送大军到应天府前面。所以在安全方面来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够安全。从发展前景来看,四周很多名山,阻碍了整个城市向四周扩展,也制约着国都的发展。
朱雄英觉得早晚要迁都。
车子已经从秦淮河进入了北城,路过北城进入内城,接着来到了琵琶湖边,打算从神武门进入皇城。
朱雄英看着窗外的琵琶湖,想起麟子来。
如果将来他们成了夫妻,一定要在这里建造一所精舍,两人一起快乐地过日子。
想到这里朱雄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然后就长长叹口气。这个想法像是个美梦一样,有时候不愿意多想,总觉得多想就会碎掉。
车子进入宫中,侍卫们没有跟随,太监们围着车子沿着宫中的巷道往前廷去。朱允炆带着几个弟弟和堂弟路过此处,远远地看着一群太监队列整齐地围着一辆车缓缓而来。
朱允炆十分羡慕,羡慕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到了跟前停了下来,朱允炆带着兄弟们行礼,朱雄英掀开车窗纱帘嘱咐他们了几句,车子重新动了起来,一群人贴着墙看着车子在簇拥下慢慢走远。
彼可取而代之!
朱允炆转头看了看朱允熥,说道:“三弟,你知道大哥去哪儿了吗?”
朱允熥不在意地说:“大哥是大哥,他去哪里用得着和我说。”
朱允炆微笑不语,随后说:“走,去御花园玩去。”
一群人跟着朱允炆往御花园去了。
朱雄英来到乾清宫,这里安安静静,老朱在批阅奏疏,看到大孙子进来,老朱整个人都和气了起来。
“坐,坐坐,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去看望太姨婆和麟子妹妹来,出来的时候路过秦淮河,心有所感,想回来和您说说话。”
老朱顿时一颗心像是泡在了热水里一样,哎呀大孙子就是贴心,有话就立即回来找爷爷说了,不像是其他孙子,整日跑得没影子。
老朱亲切地让大孙子坐在自己身边,态度和蔼地问:“什么话啊?”
老朱心里想着,大概是大孙子好少年时候的一些心事。没事儿,他作为爷爷是过来人肯定能给大孙子参详。
但是朱雄英说的不是老朱以为的。
朱雄英说:“爷爷,您不觉得应天府太拥挤了吗?”
朱元璋听了顿时严肃起来。
“大孙,你怎么这么说,是有什么想法吗?”
朱雄英就把自己的担忧讲了,应天府因为紧靠着长江,有巨大的军事防御隐患,而且相比较而言,应天府适宜居住的地方太小了,没法容纳超多的人口。作为一个都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庞大的人口基数。
老朱听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笑容满面,这时真的得意。
朱元璋站起来去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了朱雄英。
“你能看到这些爷爷非常高兴,”朱元璋提着茶壶招呼着朱雄英坐下,祖孙两个闲谈起来。
朱元璋说:“咱命不好,早年丧父母,对凤阳颇有乡土情谊,一直想要在凤阳设都,只是后来很多人反对,咱也只好作罢,退而求其次选了应天府。当初的应天府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再看,应天府也不够资格做都城。”
朱元璋喝口茶,放下杯子说:“自古以来,都城要么在长安,要么在洛阳,为什么呢?”
朱雄英正在喝茶,听到爷爷这么问,立即说:“关中沃野千里,所以长安是富庶之地。终于洛阳,自古三皇五帝来自河洛之地,乃是正统,所以洛阳才一直为都城。”
“对,你说到正点子上了,正统!正统啊!”朱元璋的指甲敲击着桌面,跟朱雄英说:“正统很重要,好在咱们家得国正,不像前宋那样欺负孤儿寡母得到的基业,咱们不怕人家戳咱们的脊梁骨。除了正统之外,还有一些理由,你说说看,看能说对几条。”
朱雄英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笑着说:“其一,是因为咱们的心腹大患在草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都从北方草原来,历朝历代都曾抵御北方大敌,咱们要抵御的就是蒙古,所以为了缩短补给,能够快速调动大军,在洛阳或者是长安设立都城是很有必要的。”
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其次是考虑南北地域。”朱雄英叹气:“前宋一直未曾拿下燕云十六州,后来经过了蒙元蚕食,北方脱离王师王朝太久,近些年来,南北矛盾极大,处处针锋相对,再这么下去必然会导致南北对立。此时迁都到长江以北甚至是黄河岸边,对缓和南北关系有极大的好处。”
朱元璋欣慰地点头:“你说对四条了,南北差异、正统、调兵压制蒙古余孽、应天府防御艰难。还有吗?”
朱雄英摇头。
朱元璋问:“你说是西安合适还是洛阳合适?”
朱雄英摇头:“这事儿您该问我爹和我叔叔他们,孙儿没去过孙儿也没见过,自然不知道,也没法跟您说。”
朱元璋没在这个问题上再问,而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时候迁都合适?”
朱雄英听了皱眉,他说:“爷爷,尽管咱们知道要迁都,可是想迁都很麻烦。不是咱们不愿意走,而是整个朝廷很依赖江南。”
江南有繁华的经济和发达的漕运,还有大把的税收,想要迁都成本很高。并且如今天下刚刚进入太平岁月,各处百废待兴,人口都没恢复,这时候迁都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北方很难承受。
朱元璋懂大孙子要说什么,长叹息说:“罢了,咱在闭眼前都迁不了都。雄英,将来有一天你们迁走了,记得把你爷爷奶奶也迁走,不要留我们两个孤零零地守在这里,要不然你们把我和你奶奶迁到凤阳也行,咱和你奶奶不能子孙在一起也不能和父母在一起,像是孤魂野鬼。”
朱雄英听了立即说:“爷爷,您说这个干嘛?说得让人心里毛毛的。放心,如果真有迁都的那一日,孙儿回来陪着您。”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朱雄英对着老朱笑起来,和往日对外人那种微微一笑不同,他笑得傻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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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
呜呜呜,我们这里开始收麦子了,好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