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居然有人闯到你们屯田之地,是贼人胆大包天还是你们太脓包没用!”
朱标气地拍了桌子,他面前的毛骧、蒋瓛、秦老实三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一口气,看样子非常生气。
朱雄英看了朱标一眼,语气淡淡地跟毛骧他们说:“别磕头了,起来吧,这件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毛骧带着两个属下谢恩后起来,蒋瓛出面解释:“大年初一晚上,有三个贼人骑着三匹马来到苇塘村,有两个贼人从青莲观的东墙翻墙进入前院,从前院翻墙进入郑宅。被发现后,郑家的仆从们以为是江洋大盗,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天黑,也没看清贼人,贼人就是奔着杀人来的,直接捅了管家老张一刀。随后仆从们一拥而上,打死了一个贼人,杀人的贼人却逃了。当时郑家的仆从们带着狗子追出去,其中在外面接应的贼人为了掩护杀人的贼人和仆从们纠缠在一起,杀人的贼人再次逃了。”
朱标问:“锦衣卫呢?人家都摸进你们的老窝了,闹这么大,他们有什么反应?”
“因为是过年,很多人喝了点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故,故没有追上。”
朱标的评价是:“酒囊饭袋!”
毛骧和蒋瓛的脸都是红的,这比打他们两个一巴掌还让人下不来台。
朱雄英问:“张剃头死了?”
秦老实立即回答:“没死,重伤未醒,如今在宋家。”
毛骧抬头看了朱标父子一眼,小声说:“殿下,这贼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冲着水匪来的。”
秦老实立即说:“疑似茜香国人报复。”
朱标冷哼一声。
朱雄英说:“刑部办案常说孤证不立,你们好歹也是负责侦缉的人,要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胡说!”
秦老实立即辩解:“没有胡说,三个贼人跑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被当时就被打死了,另外一个本来要抓活的,没想到他自己抹了脖子。正好村里有仵作,死掉的两具贼人尸体被拉去解剖验尸。”说完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太监看到他的眼神,把他们提前检查过的纸张用托盘端着进来,双手递给了勾来,勾来端着呈送到朱标跟前。
毛骧说:“听郑家的仆从说,那杀人的贼人在杀人前说了一句话,听着不是南方口音,也不是北方口音,反而像蛮夷。就是那种刚学汉话语调语速很奇怪的蛮夷口音。”
朱标看着呈送来的尸格,这是验尸报告。
上面写了胃部残留物有白米饭和鱼脍。
朱标的眼神看向站着的三位官员,他嘴里缓缓地说:“鱼脍?”
毛骧立即说:“就是穷苦人家从江里捞条鱼出来也要煮熟了吃,自从宋朝开始,吃熟食已经是咱们的习惯,就连草原上的鞑子和云贵川康的苗人都知道吃熟食,如此茹毛饮血的必然是蛮夷。”
蒋瓛立即说:“孤证不立,您请看下面的记录。”
朱标看下去,上面详细地写了尸体手脚的特点,再看膝盖处的磨损和下半身骨骼变形情况确实证明了和明朝百姓不一样,因为明朝百姓是坐凳子的,而长期跪坐的人会导致下半身骨骼变形。
朱标把尸格递给了朱雄英,朱雄英匆匆看了,问道:“游船案的尸格还在吗?比较过吗?”
毛骧躬身回答:“回小爷的话,比过了,这次的两个贼人身上的特点和汉人对照不上,不是汉人,是茜香国人。”
朱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对毛骧说:“人家对着你的脸打了一巴掌,你下一步怎么办?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巴掌?”
毛骧立即带着两个属下发誓把人带回来。
朱标挥手让毛骧他们出去。
朱雄英问:“爹,这事儿到这里难道就此打住了?”
“你想怎么样?”朱标问:“为了几个毛贼要开拔大军?别说张剃头没死,就是死了,为了他一个,要让咱们大明的儿郎战死沙场吗?他死不得,难道别人就能轻易死掉?不要轻言动武,那是下下策,没有办法了才会出动大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不是一句玩笑话。
朱标再三嘱咐说:“不可怒而兴兵,切记切记!”
朱雄英应下。
朱标接着说:“咱们这里能衡量得失,但是有人坐不住,不给点反应是说不过去的。”
“您说临阳侯那里?”
“对啊!给临阳侯送信,我亲自写信拿去给你爷爷过目,合适就送出去。让临阳在外洋上兴兵去吧。”
朱雄英点点头。
麟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夜里,各处关了城门,消息也传不到城里来,所以次日城门打开,郑家的仆人才急匆匆进了园子里报信。
郑道长和麟子顿时惊呆了,麟子要出去看看。
左右劝麟子别出去,麟子坚持要出去。“我家的管家都被人捅了,我这做主人的为什么不能去?”
在麟子据理力争的时候,秦老实骑马带来了毛骧的令牌,他亲自带麟子回一趟青莲观。
路上秦老实说:“贼人一共有三个,逃走的那个是头目,身上受伤了,另外两个已经是死人,初步断定是茜香国人。”
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断然没有只能打人不被人报复的道理,挨打就要立正,挨打就要认!挨打后再打回去,要比以前更用力更残酷。
麟子心思百转,跟秦老实说:“想抓着贼人简单,这贼人藏身的地方只有两处,要么是城外大户人家的别院,要么是内城大户人家的宅邸。”她看着秦老实:“锦衣卫不是牛气哄哄吗?怎么不去抓?”
“没线索,抓不到!总不能一家一家去搜查吧?”秦老实叹口气,说道:“大姑娘,我说句实话,实话不好听,您听了别生气。张兄弟在世人眼里是个奴仆,在那些贵人眼里就是蝼蚁,贱命一条罢了!别说她,就是现在的您,又比张兄弟贵重到哪儿去?又比我贵重到哪儿去?贵人看咱们永远是命比草贱!”
麟子深呼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啊!”这是事实,不是麟子不爱听就不存在的。
麟子说:“这么说,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道上的规矩办道上的事?”
“对!”
麟子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出了麒麟门,没一会儿到了青莲观。
张剃头的家人来了,如今都围在张剃头的床边。麟子下车后先去看了看张剃头,又陪着他的父母妻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去找宋大夫。
“宋师父。”
“坐吧。”
麟子说:“您先坐,容我去给师爷师奶奶和师娘拜年。”
麟子转了一圈后回来,过年病人不多,宋大夫给麟子倒了杯茶说:“张兄弟你刚才看到了吧?伤得严重,对方是奔着一刀弄死他来的,好在他下意识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但是他自己伤得不轻。送来的时候肠子流了一地,身上差点找不到出血点,因为整个肚子里到处都在出血,好在昨日忙了半宿把人留住了,肠子和肚皮都缝合过了,就看他什么时候醒来吧。”
麟子叹口气,说道:“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边来人了吗?”
“哪边?”
“和张剃头对接的人啊!”
“来过了,早上来看过张兄弟了。”
“我想见见他们,给张剃头报仇的事儿我也要出一份力。”
宋大夫不太愿意牵线搭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在读书人眼里,水匪就是匪,不仅是匪还是贼更是寇。宋大夫也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不为良相就为良医,他这辈子没机会做个良相了,但是做个良医还是能办到的。因此他不想麟子掺和进江湖打打杀杀里面。
宋大夫说:“有句话说‘女怕选错郎,男怕入错行’,一旦进错行业跟女孩子嫁错人一样,想抽身是不可能的,除非死了。我不希望你掺和进去。”
麟子问:“宋师父,您忘了吗?我现在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反贼的帽子呢,多一个水匪的名头对我而言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
宋大夫这才想起来麟子出去做了几年的反贼,他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啊,等人来了我让他来见你。”
宋大夫出去了,麟子来到窗边向外看,大年初二,天气阴沉沉的,似乎马上要有风雪。在阴天的环境里,一切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麟子深呼吸一口气,造反是不可能了,天下初定,被蒙元搜刮了近百年的锦绣江山至今没缓过气来,百姓们耳边还萦绕着二十年前的金戈铁马声,而太平年间,自己这种叛逆的人该如何存活呢?
又该如何快意恩仇!
内城甄府,昨日晚上醉酒的甄讳明刚醒,就看到儿子甄应嘉坐在窗边出神。甄讳明不高兴地问:“孽畜,你怎么在我房里?”
甄讳明生气的原因是儿子跑到了自己的卧室,贵族人家男女主人不在一起住着,男主人有单独的起居院落,这里的丫鬟都是通房丫头,换句话说都是男主人的禁脔,是不容别的男人染指的存在,也包括亲儿子。如今甄应家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气度好的时候,又是少家主,难免有家中的丫鬟看他生出爱慕,甄讳明就担心父子两个和同一个人纠缠,传出去不好听。
甄应嘉立即解释:“爹,出事儿了,朱先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还能出什么事?”
“他的两个随从死了,他自己一身外伤回来了。”
“什么?”
甄讳明意识到这是出大事了,赶紧起床穿衣服。
甄应嘉这才把最大的雷给抖搂出来:“他跑到锦衣卫的老巢里去刺杀水匪头目绰号张剃头!差点被锦衣卫捉住,如今街上已经开始找他了,理由是昨日有人入室抢劫杀人劫财。”
甄讳明也没说这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衙门上差,一想到把锦衣卫给惹出来了,甄讳明的手都是抖的!
他跟儿子说:“快把他送走,此人断不能留在咱们家。”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说见不到您就不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甄讳明急匆匆地出去,也不知道这句评价说的是那不识好歹的朱先生还是甄应嘉。
甄讳明急匆匆去见朱先生,进门就说:“朱先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
这位朱先生浑身缠着纱布,目光凶恶地看着甄讳明。他语调生硬地说:“甄大人,说好的,你们对付锦衣卫,我们对付水匪,我不觉得我们做错了!”
这屋子里没有凳子,甄讳明急匆匆掀开下摆跪坐在木枰上,说道:“你也该去之前打听一下那地方啊!那是锦衣卫的屯兵之所,你就不怕出事儿!”
“瞻前顾后乃是鼠辈!”
甄讳明差点气炸!看到对方这态度也不假模假样地客气了,直接说:“朱先生,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我们家在城外有处院子,你去躲一躲,先躲个清静。”
朱先生瞪着他没说话,最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汉人不可信!”
说完站起来背上剑要走。
甄讳明不可能让人就这么走出去,连忙起来说:“朱先生不要生气,我这是为咱们考虑,你出了事儿必要连累我,连累我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这样吧,我派人送你,这半个月您先避避风头,您放心,我必然会保证您的安全。您就是不信我,也该信咱们这些年的交情了吧?”
朱先生在这里是外乡人,还受了伤,必然要仰仗甄讳明这个本地人,于是态度稍微软化,就说:“就辛苦您了,这次给您带来的麻烦我很抱歉,我初来贵宝地,对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如今闯了这样的大祸,死了最忠心的两个下属,我悲痛万分,故而态度不好,请您原谅。”
甄讳明真怕这是个愣头青,如今能说人话办人事就行,他立即说:“您客气了,咱们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甄讳明送走了朱先生,心里想着要派人去问问对方,怎么就送来这么个蠢货办事,害得自己还要给他擦屁股!
车里的朱先生板着脸,他信不过甄讳明,信不过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在来之前,他还有随从藏在应天府,如今也该把他们召唤过来了。
他的目的就是报仇,先杀了这帮水匪,如果这些应天府的官员还敢在他面前大言不惭,这杀人的罪过撇到他们头上就是他们的!到时候看这些人还敢不敢和自己大声说话!
控制了这些官员,就是控制了财富的源头。
压根没什么合作,大一开始,茜香国人就打的是独吞生意带来的利润,甚至是在大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建立国中之国,城中之城!
车子离开甄家没多久,就有人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自从临阳侯来到应天府,太湖水匪的心脏就从太湖转移到了应天府,作为国都,当时的应天府人口也不多,为了补充人口,大量江南水匪以流民的身份来到应天府买房置业操持各种职业,所以水匪的眼线布满京师。如今盘踞在这里的水匪早就是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各种职业都有,一旦动员起来力量不可小觑。
张剃头挨捅了一刀,张剃头的副手迅速下令按照当初游船案上的死亡名单盯梢各处府邸,凡是进出这些府邸的人都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张剃头的仇家要么是官府要么是水匪的敌人,毕竟张剃头此人平时好说话,和人相处也没把事儿做绝,他自己不会有什么仇敌。而且官府想逮他也不用直接捅一刀,办法多的是,绝不是现在这种把人捅死的下下策。
捅他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名单上的人一小半是各处府邸的管家和管事,剩下的都是茜香国人。考虑到下手的人说出生硬,张剃头的副手觉得这两拨人又不要脸的勾搭在一起了。
虽然如今是过年,各处走亲访友的人很多,但是这些大户人家的亲戚也好辨认,来往都是富贵人家,车马盈门。这些大户人家都是一家老小一起出门,家中的奴仆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好辨认。
盯梢的人都有经验,来的时候是几辆车几匹马,带了多少个男仆和女仆。走的时候又是几匹马几辆车,跟随的男仆女仆是多了还是少了。
在这种荣华富贵中,突然有一辆低调的马车,马车周围都是些表情严肃的随从,这样的组合就引人注目。最让人想不明白的是,这车不是今天来的,也不像是要去走亲戚,谁家走亲戚不带礼物啊!别说礼物都在马车里,这种大户人家去走亲访友不是村里那种带着两斤鸡蛋白面就能糊弄过去的,少说也该有一辆大车专门用来拉礼物。
盯梢的规矩是宁丢勿醒,中间换了叫人,最终发现这车子出城往江宁去。盯梢的人装成走亲戚的,带着媳妇用扁担挑着两个筐子,前面放孩子后面放礼品,像是一对带孩子走亲戚的小夫妻。这对小夫妻亲眼看着一个背着刀的人踉跄着下了车,走进了某处村里的一处普通院子里。
刚过了半个时辰,这一处院子里面就燃起大火,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几个送朱先生过来的甄家奴仆刚要逃出来就被一阵强弩给射了回去。
这处宅院往日没住人,今日突然来了几个人却着了火,村里的人说听到鞭炮响,以为是玩火导致了燃烧,可惜的是这些人都烧死了。晚上村里人都围着烧成废墟的房子议论,没一个愿意进去抬尸体的。这大过年的,进去抬尸体会一整年倒霉。
最终在赶来的甄家管家的重赏下,开出一百两一个人的高价,才有村民争先恐后地去废墟里找人。
有水匪的人混在人群看热闹,最终发现抬出来的尸体和数目对不上,那个该死的贼人不在这些尸体里。
水匪中有人把目光放在了院子里水井中,趁着夜色放水井里放弩箭,几十支箭射下去丝毫没反应,这些水匪才转头寻找别的线索。
朱先生确实藏在水井里面,因为水性太好逃过一劫。他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憋气时间特别长,所以躲在水面以下没被发现,弩箭射下去遇到了水,速度减弱,杀伤力也减弱了。朱先生中了十几箭,因为护住了要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加上天黑水井太深,上面没发现他藏在水井里。这也就是晚上,要是白天,生面的人一眼能看到水井中的水带点红色,毕竟受伤了,血液不可避免地流入井水里。
不过他躲得开追杀未必就能活下去,因为这是隆冬时候的水井,气温才是最大的敌人。
朱先生知道再不被救,就要死在应天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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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