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剃头到了夜里才醒,麟子也等到了半夜,入夜的时候她已经在梦里跟郑道长报告过了,所以这会不会去郑道长也不担心。
张剃头醒来,麟子被叫醒,跟着人急匆匆地去了张剃头跟前。然而张剃头是重伤,短暂醒来后神志不清地看了一下床边的人,只认出了父母,嘴里嘀咕了几句没事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麟子后半夜睡不着,一直帮着宋师娘准备药材。直到早上天刚亮,就有人来喊麟子。
麟子来到了宋大夫给人治病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着,宋大夫给麟子介绍:“这是宋小乙,你喊小乙哥吧。”
宋小乙立即拱手抱拳:“大姑娘好!”
麟子客气地说:“小乙哥好。”
宋大夫介绍说:“小乙哥是跟着张剃头做事的,昨日他带人去给张兄弟报仇了,具体如何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
宋大夫出去后麟子和小乙哥坐在了诊室的桌子边,小乙哥并不觉得麟子年轻又是个女孩轻视她,相反麟子在这些留守应天府的水匪眼里地位很高。
小乙哥说:“咱们的仇人就那几个,官府不会已经这么费力下作的手段,他们想收拾咱们只需要随便捏造个罪名就行了,如果真的想秘密处死,您家里你们多锦衣卫,随便一个给张哥哥投毒,他都难活下来,所以我们觉得对张哥哥下手的是海盗。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应天府的海盗一把手就能数得着。想到前几个月咱们才做过一票大的,所以小的觉得,是茜香国人做的!”
麟子点头:“有理有据,现在怎么样了?”
“唉,棋差一招。本来找到凶手了,那人躲进了甄家,就是京口甄家,这个甄家……”
麟子打断他:“我对这户人家了解,你接着说。”
“甄家不敢收留他,把他送到了江宁一个村子的小院里,那院子看着没什么区别,都是茅草房篱笆门,晚上咱们的人确定里面没有老弱妇孺,只有甄家的家仆和那凶手后,直接放了一把火,后半夜咱们的人混在人群里,没发现那凶手,甄家的仆从尸体数目都对得上,唯独逃了那凶手。”
麟子皱眉。
小乙哥说:“咱们的弟兄进去看了,那院子里暂时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听说里面没地窖,我们怀疑是从地道里逃走了。”
麟子问:“没地窖怎么逃跑的?你们确定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没人逃走?”
“我们确定,兄弟们在各处角落里猫着,都带有硬弩,哪怕是最后进去查看死者,也有一部分留在外面盯梢,院子里的茅房猪圈水井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因为房屋倒塌盖住了地基,所以我们觉得废墟下面应该有地道入口。只是当时帮着从废墟里抬人,找了半天,不知道是没找对还是那地道入口被烧毁,总之没发现有入口痕迹。”
麟子问:“你们真的查水井里?”
“听兄弟们说往里面射了几十箭,没一点动静。”
“大年初二,又是阴天,晚上天太黑,就是举着火把都未必能看清水井,光射箭是没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他躲进水井里了,这么冷的天?”
麟子说:“要真有地道,甄家的人为什么不逃命?按道理说凶手一个外乡人压根不知道有地道,就是知道也该是甄家人知道,甄家的仆从就真的那么忠心耿耿,为了让客人逃了其他人全死了?”
小乙哥说:“您这么一说,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站起来说:“我现在让人回去。”
麟子说:“晚了,我听说昨日有个人为了让凶手跑掉他的同伙自愿用自己一条命拖住追兵,我不信他只带了两个人来应天府。这人喜欢留一手,他翻墙还知道留个人在外面接应,来应天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道就没人接应了?这时候再去水井里早就空了。你现在让人把应天府里里外外的药铺给盯住了,在冰凉的井水里泡上半天,这人肯定病了!如今只能靠这个办法广撒网慢逮鱼!”
“是。”
小乙哥刚要出门,麟子立即说:“慢着,你盯紧了荣国府和宁国府在江宁的老宅。”
小乙哥问:“您怀疑他们多进去了?”
“贾家是江宁的地头蛇,和甄家有亲。甄家在江宁有这么不起眼的别院,必然是平时受到贾家照顾。贾家,”麟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道:“躲在贾家的可能性不大,我前几日听说锦衣卫从北平回来了,郭桓案因为北平的粮食储备而爆发,锦衣卫料理了北平的贪官如今要转到江浙一带。北平,王子腾!”
麟子说:“老贾家本就是江南大户人家,如今郭桓案还没过去,游船案中没有贾家的奴仆,但是里面很多奴仆的主人和贾家关系好,只怕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被锦衣卫盯上了。所以这个时候把人藏在王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子腾回来了,这人就藏在王家!”
麟子越想越觉得躲在王家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王家有病人,且王子腾的大哥王子胜挣扎了几年在年底去世,王子腾请假回来是给哥哥送葬的。王子胜的夫人缠绵病榻很多年了,家里有些常备药,就是请大夫外人也不会多想。
麟子对小乙哥说:“盯紧王家,确定人在里面后找准机会,”麟子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干脆利索地动手,不要再出现昨晚上的事情了,千万不要拖泥带水!”
“您放心,不会有下次。”
小乙哥说道:“您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待会小的吩咐完这件事再来和您说话。”
这时候他绝不是要和麟子闲聊,必然是有其他的事情,麟子点点头,出去等着吃饭。
麟子预料得没错,朱先生在黎明前被属下从水井里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而朱先生的下属就藏匿在王家,王家前几日刚办丧事,最近一阵子正是闭门谢客的时候,在大门之内,王家完成了一次权力过渡。
王子胜有儿子王仁,按照周礼这种宗法继承观念,王家的家主该是王仁,尽管王家现在爵位没有了,家产也消耗殆尽,但是王家处于烂船还有三斤钉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站住脚了,他只要愿意拉扯一边侄儿,王家下一代还能再起势,极有可能再次进入朝廷,毕竟王家老爷子是贪污渎职,不是造反,没人卡他们家人的科举。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刘暻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刘伯温死后留下了爵位,但是这个爵位迟迟落不到子孙头上,刘伯温的大儿子又死了,刘暻这个老二在京中奔走报仇,还给自己弄了官职,已经是实际上刘家的话事人,在外人眼里,他那十来岁的侄儿没法和刘暻掰手腕,所以这爵位从能力方面讲该是刘暻的。最终最后爵位是落在了刘暻侄儿的头上,刘暻也带着老婆孩子从诚意伯府搬出来,这在那些老夫子眼里就是守礼。刘暻的侄儿年纪还小,很多地方处处仰仗刘暻这个叔叔,因为两家关系非常和睦,刘暻也经常出面帮侄儿处理事情,在老夫子眼里,这就如当初周武王姬发去世后周公旦辅佐成王一般,刘暻就是个周公旦这样大公无私的君子。
按照这些老夫人老学究的看法,王子胜去世后,王子腾也该如刘暻这样提携照顾侄儿王仁,但是王子腾却和刘暻不一样,王子腾迅速接管了家里的一切,边缘化了王仁母子,对内对外都是王家的家主。
不仅这样,他也没感恩当初贾代善的恩情,打算对荣国府取而代之,有这心思有两个原因,其一害得王家有今日遭遇的罪魁祸首就是麟子,他眼里麟子就是贾家的子孙,所以麟子做下的孽就该贾家来偿还。但是这话不能说,而且现在的贾代善还活着,荣国府还是四王倒霉后八公中执牛耳的一户人家,他如今的地位没法和荣国府相抗衡。
其二,也是能说出去的理由。就是家里落魄了,他要给下一代挣一份家业。这个家业可以是功名,也可以是金钱,很明显他想二者皆有。
谁会嫌弃钱咬手啊!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朱先生一行,王家早年也和茜香国人有来往,因此一见如故臭味相投,朱先生的大部分属下都藏在王家。
王家要钱,朱先生谋算很大,两家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
因为王家在城里没了房子住在城外,彼此都在江宁,隔的地方不远,所以后半夜得知甄家的别院出了问题,朱先生的下属跟着王家的奴仆一起赶过去。王家不仅和贾家有亲,和甄家也有联系,所以去的时候真心是去帮忙的,可是到了废墟里转了一圈,朱先生的下属就发现了朱先生背着的刀,这下朱先生的人如疯了一样到处找,掘地三尺要找到朱先生,自然也没放过水井。
和水匪不同,这群下属亲自把一个瘦小的同伴捆着放下去,果然让他们在水井里发现了要找的人。
然而气温太低,水面不至于结冰,可人已经冻僵了,眼看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急忙回王家请医生救命。
医生对冻伤没太多的经验,但是朱先生的属下和王子腾的亲兵们懂,王子腾的亲兵跟着王子腾征战到大漠,哪里是九月就飞雪的地方,自然有经验。
然而朱先生不只是冻伤,他在冷水里泡一夜换了一条命,付出的代价很大。
大夫跟王子腾说:“王大人,您的这位亲戚在水里泡一夜,只怕是,”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王子腾问:“得老寒腿不良于行?”
“这倒是小事。”
王子腾惊呆了:“这还是小事?”
大夫点头:“毁了根基,日后常常生病对于他而言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最大的事情是他将来难有子嗣。他有儿子了吧?要是有了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没有,唉!”
王子腾皱眉:“在水里泡了就影响生育?”
“也不绝对,偶尔一次没问题,但是他这种重伤泡水里,根基已经毁了,想恢复只怕难如登天。”
王子腾六神无主,他几次跟着冲锋,每次就是铁马过冰河,在他父亲孝期过了之后与同僚的妹妹在北平成亲,夫妻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还是好不容易怀上的,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媳妇没少受罪,几乎在床上躺了半年,再往后这几年他媳妇的肚子都没动静了。
他这会有拉着老大夫给自己诊治一番的冲动。
万一没儿子怎么办?
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绝户!
————————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