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麟子把朱先生的三把刀中的一把送给朱雄英。
“听说那厮有四把刀,但是丢了一把,这三把装饰华丽,上面的宝石和黄金值不少钱,这一把送给你,我再派人送一把给我太舅爷,剩下的留给张剃头了,毕竟他被捅了一刀,宋师父说他这半年都要好好养着,一两年内没法恢复到以前的元气。”
朱雄英接着刀,笑着说:“行,谢谢妹妹了。我这就是个看客,没出力反而得了一把刀,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把刀递给了一边的车大蓬,就说:“我家里的事多着呢,我先回去,初六或初八我奶奶去看望太姨婆,回头咱们再聊。”
“好啊。”麟子小声说:“你跟马奶奶说,请她帮我保守秘密,别让祖祖知道我和人决斗,我怕祖祖生气。”
“好的,放心,不止我奶奶,我爹和叔叔那边我也跟他们说一声,到时候我叔叔他们肯定会陪着奶奶去你家的。”
两人说了几句,麟子亲自送他出门,朱雄英骑在马上转身挥手,走远了还回头看麟子,麟子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开。
直到进城,朱雄英才叹气。
车大蓬赶紧控马贴上去,比朱雄英的马慢了一个马头。
车大蓬说:“小爷怎么叹气了?明日或者后日就能见到大姑娘了。”
“不是为了这个叹气,我发现妹妹在外面比在园子里更快乐。”
这两天的麟子整个人就像是个小太阳,发出不可忽视的光芒,她由内而外的自信和快乐让朱雄英意识到妹妹不是一个圈养的小兽,是驰骋草原制霸山林的百兽之主。
想到这些朱雄英又叹口气。
车大蓬不理解,但是他知道小爷有烦恼了。
朱雄英带着刀回了皇宫,大过年的时候,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干活,连带上几位藩王,这父子几个喝得脸都红了,哪怕是睡了一晚上都没彻底醒酒。
虽然喝得多,但是昨日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秦王看朱雄英在大殿门口把一把刀递给了门口的太监,就说:“爹,您宝贝大孙子回来了。”
朱元璋立即说:“雄英,吃了吗?”
朱雄英进来给爷爷爹爹叔叔们请安,发现这里还有一群小叔叔,也一个个醉得东倒西歪。
他回答说:“爷爷,孙儿吃过早饭了。”
晋王说:“给,好孩子,喝一口漱漱嘴。”
朱雄英皱了皱眉:“三叔,我不喝。”
“男子汉怎么不喝酒呢?”
“您就当我不是男子汉吧。”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周王就说:“我就说大侄儿不喝,三哥偏不信。”
朱元璋招呼朱雄英坐在自己身边:“不喝可以,但是今儿抓你的壮丁,给爷爷和你爹他们倒酒。”
朱雄英就拿着酒壶给长辈们斟酒。
朱标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朱雄英说:“办得很不顺利,那人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麟子妹妹一刀毙命。昨日晚上留了一个活口把尸体焚烧后今日看着他带着骨灰上船了。只是麟子妹妹说这事儿远没有结束,应该说是刚刚开始。”
燕王问:“怎么说对方不认账?”
朱雄英摇头:“对这些人侄儿不了解,妹妹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一下子灭干净,要么就要一直忍着他们翻脸。这种人没什么信义可言,只看利益。毕竟从咱们这里得到的利益大到能让他们顾不上生死。”
燕王说:“这就和蒙古人一样!爹,儿子还是那句话,就眼下这个样子是驱逐不了蒙古人的,他们忘不了在中原的日子,日日想着挥师南下。除非是把他们赶到更远处,再或者是彻底灭掉对方,要不然会一直打下去。”
朱雄英点头:“四叔说得对,到时候把车轮放平,凡是高过车轮的都不能留,要不然他们会一直叩边,一旦草原冷了热了就要南下打草谷,咱们强的时候倒也罢了,就怕咱们这里一旦虚弱,他们就越过长城趁机南下。”
这里面只有周王不是塞王,他说:“这要花很多钱啊!”
他说的是实话,打仗说起来痛快,但是这种痛快是要烧钱啊!
朱元璋本来雄心勃勃,听到周王这么说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没了。
朱雄英说:“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是前面有例子,学着点就行了。”
秦王问:“学谁?”
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历史上有人经营草原和西域经营得如铁桶一般坚固。
朱雄英说:“李世民!”
李世民这辈子回报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鼓动他爹造反,而是把岳父长孙晟的衣钵接过来经营西域,一战定乾坤,让一个普通的中原王朝有了盛唐的美誉,给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基础,使得北方的游牧部落真心向往中原。
老朱家认真读书的人不多,但是读歪了的有大把,比如说朱允炆,明明很年轻,但是那股子腐朽味道真的让人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好在朱雄英没有读歪,就着酒壶里的酒给叔叔们讲述了李世民如何经营西域。
老朱家的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在大殿里烤着肉喝着酒听着朱雄英的讲解,个个像是在勾栏中听书一样,被事情的发展吸引了注意力,都看着朱雄英,听他一点点分析。
在老朱还其乐融融的时候,麟子对着一个问题发愁。
张剃头病了,最近几个月和麟子联系的人就是小乙哥,但是小乙哥不属于郑家的奴仆,没有资格见到被软禁在乌衣巷的麟子啊!至于别人,比如陈大和王三,他们都年纪大了,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两个老人家对麟子虽然非常关心,可是麟子也发现他们忘性很大,办事的时候丢三落四。年纪大了,有时候不得不服老。
麟子也想过让宋大夫代为转告,毕竟宋大夫家的人会定期给郑道长诊脉,但是宋大夫一家对水匪的事情是回避态度,他家的人很想和水匪撇清关系。而且就眼下的社会地位来讲,人家宋大夫已经是侯爷了,在社会地位上和大当家平起平坐,是不会再回到水匪这个岔路上的。
最终在催促声中,虚弱的张剃头说:“我这一个月内还不能随时出门,过了这个月,我就好多了,到时候传递消息很容易。”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麟子坐车回到了乌衣巷。
郑道长看到麟子回来就问:“张剃头好点了吗?”
麟子回答:“好多了,已经清醒过来了,昨天前天一直在昏睡,听说他肚子里被宋师父缝了好多针呢,连肚皮上都缝了针。”
“醒来就好,接下来好好养养,过上半年一年照样又能四处走动。”
麟子点头说道:“是啊是哒!”
郑道长又问:“是谁上门挑衅?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麟子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用:“他是被水匪的仇家寻上门了,我太舅爷他们在外洋和人争夺生意,人家来这里准备抄底,但是人刚上岸没多久被张剃头他们做掉了,就跑来报仇。”
“原来是这么回事,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只怕是下场不好,捅他一刀的那个人抓住了吗?”
“听说昨日就死了。”
“我想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是人在局中,不得不有所应对。”郑道长顿了一下,接着说:“是出世还是入世,辩论的人多得是,我也不多说了。我的意思是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活下去,总要有点本事有点脾气的。咱不主动害人,但是被人家欺负了也不能吃哑巴亏受窝囊气。”
麟子赶紧点头:“嗯嗯,祖祖,我记住啦!”
郑道长又问:“大过年的,闹出这样的事儿,锦衣卫是什么反应?皇帝一家又是什么反应?”
麟子把这几天各方的反应说了,也说了甄家和王家窝藏贼人的事情。
郑道长说:“皇帝一家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是王家和甄家这一对吃里扒外的臣子必然要被处理。”
麟子问:“会吗?他们有没有可能逃过一劫呢?”
“除非有人愿意保他们。”
麟子想了想说:“应该会有人保他们的,甄家的故交门生那么多,王家虽然现在没什么根基了,但是他攀附的是蓝玉这棵大树,蓝玉又是太子妃的舅舅,如今太子妃的娘家兄弟没什么本事,给太子妃撑腰就是给太孙撑腰,就是皇帝再恶心也要看在大孙子的面上给蓝玉面子,蓝玉能保住王子腾。相反,甄家就因为故交门生太多,只怕皇帝不会放过他们。”
郑道长打了个哈欠,跟麟子说:“不过是狗咬狗罢了,不用管了。这些地方豪族不是一天败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户人家的败落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就是根基深厚的好处。”
麟子点了点头:“祖祖,睡吧,等会醒了咱们一起吃饭。”
次日初六,马皇后来走亲戚,她这次来带来了老朱和五位大朱以及七位小朱。老朱家的男人就来了十三个!
麟子站在门口看着人陆陆续续下车,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你们想吃穷我吗?
然后麟子想着好歹对方也拿了礼物过来的,看能不能把这顿饭给抵消了,结果发现这次马皇后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些糕饼点心,一些南方贡品水果,一些腊肉,两匹布料。
麟子是真的觉得亏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带着儿孙去见郑道长,大人坐着说话,麟子被朱雄英从屋子里拉了出来。
麟子问:“有事儿?”
“算是个事儿吧?前几天那个朱先生就是闹得挺大的吗?他们不是说这个朱先生先藏在甄家,后来藏在了王家。你猜昨日发生什么事儿了?”
“有人举报他们?”
朱雄英摇头:“甄讳明昨日喝醉掉进自家的湖水里,淹死了。”
“是吗?”麟子睁大了眼睛,带着感慨地问:“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人应死透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家的书信。”
麟子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消灭了证据,然后人死了,来个死无对证。麟子深呼吸一口气:“唉!”
朱雄英问:“叹什么气?”
麟子说:“我只能为一人敌,就算是苦练本领,也顶多是千人敌,就是我手里的刀再快,也比不上那柄无形的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
朱雄英刚想说话,就听见朱尚炳说:“我就说吧,大哥肯定在这里和大姑娘说话。”
几个男孩跑来,朱允熥非要挤在麟子和朱雄英中间,撒娇卖萌说:“大哥大嫂你们说什么?也让我听一听。”
麟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大声说:“喊姐姐!”
朱雄英自己先脸红了,在朱允熥大声求饶中说道:“妹妹,你再拍他两巴掌,小小年纪口无遮拦。”
麟子就对着朱允熥的屁股打了两下,冬天穿得厚,跟挠痒痒一样,朱允熥哈哈笑起来。
朱高炽就问:“大哥姐姐,你们是聊前几日的事情吗?我的太监说姐姐那一日一刀出去风云变色。”
麟子赶紧龇牙吓唬他:“快闭嘴吧!”这里就在外面,万一被祖祖听到怎么办?
麟子跟他们说:“走,咱们去院子外面玩耍。”
一群人跟着麟子出去了,出了院子看到不远处的抄手游廊,麟子说:“那边背风,走,去那边玩儿。”
因为朱允熥很活泼,麟子让朱允熥假扮朱先生,给他们表演自己是怎么一刀毙命的。
其他人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一起看着朱允熥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麟子只是轻轻转身在朱允熥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朱允熥从她身边一下子冲过去赶紧捂着屁股。
朱允熥控诉:“你也太坏了,为什么打我屁股?你还做嫂子的呢,有嫂子打小叔子屁股的吗,大哥,你也不管管!”
朱济熺就说:“你才一点点大,讲究那么多干嘛,你坐这里,我来假扮那贼人,姐姐,本世子允许你打我屁股。”说完跑到麟子对面不远处开始准备。
朱高炽立即说:“算上我算上我!”
周王的儿子朱有燉还是个孩子,跳起来都没到麟子的腰部,也闹着说:“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人排队冲向麟子,麟子陪着他们玩,最后把冲过来的小宝宝朱有燉抱起来,在他脸上使劲亲了几口,朱有燉嘎嘎笑起来,大喊着:“还要,还要!”
麟子举着他又夸张的亲了几下,一群人笑的东倒西歪,只有一直坐着不说话的朱允炆大声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说完甩袖子走了。
朱济熺立即说:“大哥,姐姐,二哥是心情不好,我回劝劝他。”
麟子抱着朱有燉问:“他怎么了?”
朱高炽说:“甄家的老大人昨日失足掉落湖水里,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淹死了,他心情不好。”
朱有燉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不好?”
朱允熥就说:“傻弟弟,那是他家的亲戚啊!可不是一般的亲戚,特别亲的那种。”
朱有燉假装懂,但是两只大眼珠子还带着迷茫,可见是没真的懂。
他不懂,这里的其他人都懂,甄讳明去世,甄家必要经历一场动荡,如果能挺过来朱允炆还有臂膀,如果听不过来,他就只能靠他外祖父所在的吕家了。
不是吕家不好,谁能嫌弃自己的帮手多呢。
麟子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估算了一下时间,就抱着朱有燉跟朱家的兄弟说:“走,我带你们去厨房,今儿用我们家的家传私房菜招待你们。”
朱尚炳忍不住问:“你们家有家传的私房菜?怎么听着跟笑话一样。”
大家祖上都是泥腿子,不是什么高贵人,还家传?说出去就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朱雄英想到了“翡翠白玉汤”,就是老豆腐加上菜叶子熬的汤,据说这是当初他爷爷讨饭时候讨到的,在他爷爷的记忆里美味无比,但是在这群皇孙的嘴里难吃死了。
不过转念一想,太姨婆所在这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当初也算能吃饱饭,听说郑家当初做酱醋生意,在太姨婆的手里,万物皆可以做成醋,想着郑家也许真的有什么家传的美食吧。
还没进厨房,大家被辣椒呛得不断咳嗽。
麟子也不进去了,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呼吸香气扑鼻的空气。
朱有燉在麟子怀里扑腾起来:“我要吃,我要吃。”
麟子跟身后不远处跟着的桂花说:“你进去弄点粉丝酸菜,再弄点鸡肉来,先喂给这小世子。”
桂花领着朱有燉的乳母进了厨房,没一会端出来一小碗绿豆粉丝和酸菜豆腐,碗里还有几块煮熟的鸡肉。
小家伙站着,他的乳母蹲着,没一会儿吃了大半碗。
酸菜开胃,朱尚炳忍不住说:“这是什么东西?味道好霸道!给我也弄一份。”
朱雄英说:“还没开席呢,爷爷奶奶没吃,咱们怎么好意思先吃。燉弟是年纪太小受不得饿,咱们一会儿怎么了。”
没看到朱高炽的哈喇子都被吞咽了几遍了吗?
这些弟弟里面,朱雄英还就觉得朱高炽聪明一点,剩下的都傻乎乎的。
麟子就说:“今儿除了一些小菜外,大菜就是酸菜鱼和炒鸡。我在山庄里种的辣椒我用了些,加上花椒,所以这味道就很霸道。等会你们敞开了肚皮吃。”
朱有燉肚子小,剩下的碗底吃不下了,乳母哄着他别再吃了,朱高炽看着被端着的那点剩饭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想吃,要不是因为世子身份,他真的会说:“弟弟吃不完的给我吧!”
这话要是说了,他爹绝对嫌弃他丢人现眼!
呜呜呜!
朱有燉吃饱了就想到处玩儿,这里只能闻不能吃,朱高炽和朱尚炳带着小弟弟前面走,到别处玩耍,麟子和朱雄英在后面跟着,两人说悄悄话。
朱雄英说:“甄家绝对会被人扒皮拆骨,就看甄应嘉能不能保住家业,我觉得会保住的,他家的姻亲非常多,而且甄应嘉的女儿要嫁给水溶做王妃,水溶肯定会伸手拉他老丈人一把。至于另一个陷入这件事的人,他是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出。”
麟子知道他说的是王子腾。
“为什么?难道不该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谁让他巴结上我舅爷了呢,我舅爷蓝大将军回来过年,这人求上门了,我舅爷就要保他,特意去见了我爹,话里话外说这人虽然有毛病,但是忠心会办事,要留给我。”
“你爹信了?”麟子觉得朱标不是这样的人。
朱雄英深呼吸,随后表情难看地说:“我爹又不是傻子,可我舅爷是个傻子,他是真的信王子腾忠心耿耿。为此还和我爹吵了一架,吓得我娘赶紧出来劝架,我爹退了一步,我舅爷就高兴地离开了。”
朱雄英看看前面一起蹦跶的三个堂弟一个亲弟弟,再看看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宫女太监,忧心忡忡地说:“我爹想杀了我舅爷!不过是没找到机会而已,现在我想要劝我舅爷日后收敛着点,让他万事不管。可我舅爷一辈子嚣张跋扈,不会听我的。年前他从北平回来,跟我爷爷开口就是要官,养了五百多个义子,要给这些人铺路,你想想,大明朝有多少个武职?他这些义子想要全部授官,这朝廷是姓朱还是姓蓝?”
麟子说:“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但是我娘想保住他啊!毕竟我娘我舅舅和我舅爷的关系太好。而且我舅爷为了我是能把命都豁出去的,我能怀疑所有人的忠心,绝不会怀疑他的忠心,他就是太张扬了。”
麟子说:“你与其劝他不如压制他收伏他,他是不会听劝的,而且你哄着他总有一天哄不下去,既然好言好语他不听,不妨来点狠的。”
朱雄英笑起来:“我就知道和妹妹商量有方向,你既然说了,不如帮我出个主意。”
麟子说:“好处拿来,不拿好处我岂不是白做工?我才不白干活呢。”
朱雄英说:“你想不想在外面玩耍?”
麟子瞬间眼睛亮了,整个人神采飞扬:“你有办法?”
————————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