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们一桌,小孩子们坐了一桌。
马皇后照顾郑道长吃饭,麟子就和一群朱家的小屁孩坐在一起吃饭。外面端酒过来,几个小男孩伸着脖子去看,朱雄英就说:“不许喝酒,老实吃饭。”
一群小孩子只能低头吃饭,朱元璋没管孩子们,端着酒杯跟郑道长说:“姨妈,一年又一年,祝您年年过年,咱敬您一杯。”
朱标他们也端着杯子敬酒,郑道长说:“皇上的酒该喝,但是我最近吃药呢,喝不了了,让标儿他娘替我喝了吧。”
马皇后端杯子喝了酒。
郑道长说:“今儿大过年呢,是好日子,你们多吃点。”
今日的客人都是能吃的饭桶,菜也是好下饭的菜,厨房那边送来好几盆白米饭,老朱家的人吃得都很满足。酒足饭饱后残席还没撤下去,朱有燉就跑到周王身边闹着抱一抱,周王把儿子抱在怀里,从盆里挑鱼肉给儿子吃。
郑道长看朱有燉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就说:“注意鱼刺,挑干净了再喂他,小孩子吃的少饿的快,让人去煮些鱼丸汤,待会儿孩子饿了再给他补一顿。”
梨花听了赶紧出去安排,让厨房先做好鱼丸留着备用。
麟子以为今日招待的不错,刚要让人把席面撤了,这时候朱允炆突然端着杯子站起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大姑娘,我敬你一杯,前几日晚上您一刀斩杀贼人,如今传扬的应天府到处都是,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佩服,今日以茶代酒,请满饮此杯。”
麟子差点蹦起来,赶紧转头看郑道长。
郑道长听到了,急忙问:“麟子斩杀了贼人?”
这屋子里的人都得到了朱雄英的嘱咐,没想到朱允炆二傻子居然说出来了,他连忙一副说错话的样子,颇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太姨婆,没用的事儿,我和大姑娘开玩笑呢。”
别说他这拙劣的演技能不能骗过朱高炽这些人,是绝对没法骗过老朱父子们的,恐怕这屋子里只有朱有燉一个大宝宝能被骗。
郑道长的反应出乎朱允炆的预料,她听了再三追问:真的吗?
然后就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开心。
郑道长跟马皇后说:“我一直担心麟子将来被人欺负,如今我也放心了一些,这真是最近几日最好的消息,值得喝一杯,可惜我喝不了酒,中午的药多喝一碗。”
从朱元璋到周王朱橚都觉得太姨婆这反应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麟子松了一口气,马皇后就说:“那药也不是随便乱喝的,您要是高兴,中午咱们趁着太阳照着出去走走吧。”
郑道长想了想:“嗯,好。”
麟子让人把残席撤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
吃过饭除了朱有燉闹着让他爹抱着他睡觉外,其他小孩子一起出去玩儿。朱元璋带着朱标他们出去,留下周王陪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话,顺便照顾儿子。
一群小孩子跑到了湖边,虽然隔得远,朱元璋还是看到了麟子跟个小霸王一样对着朱允炆说话,麟子一会掐腰一会抱胸,说到激动的时候身体前倾,非常生气。
而几个小孩子都不插手,看着麟子对着朱允炆张牙舞爪地比画。
朱元璋说:“死了那个甄讳明和允炆是亲戚?”
朱标说:“一表三千里的亲戚,不过倒是没少帮着吕氏母子。”
“唉,”朱元璋叹气:“以前看着吕氏母子都挺好的,允炆读书又那么用心,那些先生们都夸他读书好,怎么这孩子如此小肚鸡肠?甄讳明的死和麟子几乎没关系,说到底麟子还是苦主呢,他反而把这事儿怪在麟子头上,要不然也不会在老太太跟前闹出这么一出。”
关键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朱雄英在三叮嘱大家不许提麟子和人决斗的事情,年纪最小的朱有燉没有出纰漏,反而是朱允炆这个年大的孩子闹出事儿来。
这里面有几分不小心几分故意大家都看得出来。
朱元璋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废了,早点打发就藩吧。”
朱元璋说完转身回去了。
养废的孩子挺多的,老朱家不缺坏蛋,区别就是有人明着是坏蛋,比如秦王和靖江王,有人暗地里是个坏蛋,比如朱允炆,仅此而已。
下午朱家人离开,麟子在屋子里收拾朱家带来的礼品,郑道长打了一个哈欠,叫了麟子到自己跟前。
“麟子你来,咱们说说话。”
麟子对着郑道长讨好地笑了笑。“祖祖,要说什么?”
郑道长说:“张剃头这会儿,你这次别瞒着我了,再说一遍吧。”
麟子先解释了一句:“我是怕您担心才说了一点点的。”然后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说了。
郑道长听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跟麟子说:“江湖事,江湖了。”她问麟子:“你知道什么是江湖吗?”
“知道。”麟子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武侠剧,就说:“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
郑道长笑着摇头:“错啦,江湖,就是有水的地方。当然了,这是最初的意思,但是后来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意思。那些读书人的江湖是隐居之地,咱们这些人嘴里的江湖,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江湖就是混乱之地,有风浪,自然也有水匪渔霸。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也有人欺压良善只为一己私利。所以,这江湖有咱们这种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也有朝廷里那些列土封疆的大臣。总之,大明律管不到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明律管一半的地方也是江湖。”
麟子点头:“他老朱家没混过江湖,咱们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郑道长带着感慨:“他祖上也混过江湖,只顾过到他这一辈早洗手不干了。虽然混过江湖,但是日子并不是过,能在元朝的搜刮下过上好日子的都不是一般人。可惜后来雄英他爷爷当了皇帝,一群人给他们家找了个体面的祖宗,就是宋朝的朱熹,呵!”
郑道长冷笑一声。冷笑后说:“我今儿就是告诉你,江湖儿女江湖老,一旦踏入想脱身就难了,而且江湖里面一直是大鱼吃小鱼,你回头努力做条大鱼,别被吃了。我不想那么早地看到你来陪我。”
“祖祖,”麟子搂着郑道长。
郑道长说:“人都有意思,晚点死总比早点死强。”
“我会努力晚点死的。”
“不,你要活得好,活得精彩且长寿才是最好。如果精彩和长寿比起来二选一,那就活得精彩一些。你如果想着如何活下去,而不留意周围,就和地里的老鼠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去过得痛快一点,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
“祖祖,感觉这几日你的想法变了。”
“嗯,我快死了,不睡觉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如果我今日突然回到年轻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郑道长看着麟子:“我会不答应我姐夫去给姓郭的做妾,我会去找志心,然后我们一起造反。我可能会死在四五十岁的时候死在某一处,没人祭祀,甚至没人给我收尸,那又如何,我这一辈子够了,而不是给他朱家照顾孩子,晚年还要孤独终老。”
“我们也不会见面了。”
“唉,这一点是最可惜的,但是人生没有岔路,随便走一条路,都是有喜有忧。晚年总会想,我如果当年做了另外一个选择会怎么样?但是因为那条路没走过,才觉得走那条路比现在的日子好,可是真的走上了,也会后悔没走现在这条路。所以让自己一辈子过得精彩,这样才能弥补心里的遗憾,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因为过去的每一天都很快乐。”
麟子搂着郑道长:“要是真的有一辆马车出现在您跟前,车夫跟您说这辆车带着您回到三十年前,您别顾及我,毫不犹豫,立即上车,我总会在您生命中的某个时间和您相遇的,毕竟我们有缘分啊!”
郑道长笑着搂着麟子:“嗯,好啊!”
郑道长闭上眼睛跟麟子说:“你去吧,我睡会儿。”
郑道长睡着了。
她睡着后发现自己走在狮子山的山上,不远处就是修建好的墓穴,这是砖石混合的地下建筑,因为是给死人住的,比较矮,人进去要弯着腰。但是麟子要给祖祖建造个二层小楼,上层葬人,下层放陪葬品。
郑道长看着自己未来的“家”,心想这怎么梦到了这里。
既然来了,就围着墓穴转了转,这附近都是看过的,她转了两圈累了,坐在磨好的墓碑边晒太阳。
这时候她听到一阵环佩撞击的声音,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她年轻时候看到的仙人带着一群女子从不远处飞过。
郑道长站起来,连忙伸手大喊:“仙子,神仙!”
一群仙子低头看她,看到一处墓碑边一个年老的魂魄在喊叫,其中一个说:“别看了,一个新鬼,没什么可看的。”
郑道长看着这群仙女飞到了内城方向落下去,把胳膊收回来,再没说话。
仙人也不过如此啊!
突然她觉得人中一疼,睁开眼就看到麟子和几个宫女围着她。
麟子说:“祖祖,你差点吓死我。”
梅花说:“老太君,您刚才睡着睡着没了呼吸,我们六神无主,好在大姑娘在,掐了您的人中。”
麟子说:“祖祖,搬家吧,搬回青莲观,那边找大夫方便啊!”
郑道长说:“好啊!”
这消息锦衣卫上传,无论是毛骧还是朱标都不敢怠慢,麟子和郑道长晚上回到了青莲观旁边的郑宅。宋大夫提着药箱来诊治,根据麟子的描述说:“这是鼾症,老人中比较常见。”他说完对郑道长说:“您别担心,很多人都有,回头我给您调整一下药方。”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追着宋大夫说:“打鼾我是知道的,我祖祖这种是鼾症?”
宋大夫说:“是啊,我没诊错。你祖祖以前是不是不打鼾,最近是不是有了点征兆?”
“嗯,不是说她这是虚吗?太医说了,说这是什么什么虚,还说肾什么的。”麟子在宋大夫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以为宋大夫是他的中医师父,自己这水平真的给师父丢人了。
宋大夫没跟他计较,就说:“前几日那么说是对的,肾气不足痰湿困脾是对症的,但是这几日她的病情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
“她的心肺老了。”
麟子睁大了眼睛。
宋大夫想了想说:“说得再直白点,把老太太比作一辆马车,这马车因为时间久了,又不能修补,如今看着架子孩子啊,但是称重的地方已经腐朽甚至是自然脱落了。”
麟子还是没反应。
宋大夫只能说得更直白:“她的内脏撑不住了,快到时候了。”
麟子捂着脸。
“这会儿别在她跟前说。”
“放心吧,这事儿你该知道,我是不会乱说的。”宋大夫加了一句:“如果想让他能在最后见上亲友,如今天南地北路途不便,这时候该通知了。”亲友来得快了或许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要不然是见不到的。
麟子说:“这回头再说吧。”
宋大夫在麟子的肩膀上拍了拍,提着箱子走了。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问:“宋大夫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的病又多了,前几日是肾不好,这几日是不是痰多?要加几味药呢。”
郑道长说:“这下药更难喝了。”
这时候各处点蜡,郑道长突然说:“你也别瞒着我,我活不久多了。”
“可不能瞎说。”
“我刚才做梦,梦到有仙人去内城,看到了说了一句新鬼,我都是新鬼了,如今不过是不肯咽下这口气的行尸走肉罢了,也别浪费汤药了,有给我治病的钱不如拿出去给那些需要的人用。也算是为了我积德了。”
麟子火冒三丈,心想是谁嘴贱路过的时候敢这么说我祖祖!
她哄着郑道长,没一会儿郑道长睡着了,麟子让梅花他们守着,自己歪在一边睡着了。
一道黑烟在青莲观上飘荡,向西北飘去,没一会儿到了内城化作一条龙。
一群仙女在一户人家的后院站着,黑龙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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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