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很快到了内城,发现这群女人就在林家的宅邸中。
林家后院正房忙忙碌碌,大盆的血水从正房里面端出来,只能在门口的林如海看到这一盆盆的血水脸都白了,整个人站在门口跟呆住了一样。
黑龙落在房顶的屋脊上盘着俯视整个后院,很快就看明白了,这是贾敏早产了。黑龙把自己的尾巴尖翘起来开始数时间,这孩子是夏天怀上的,该是春末时候生产,现在生产肯定是早产儿。
林家是大户人家,只有夫妻两个,但是奴仆成群,按道理说对孕妇照顾得非常好,怎么就突然早产了呢。
黑龙的大眼睛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群女人。
来往的奴仆和焦急的林如海都看不到她们,这群人就静悄悄地等在院子里。这时候有贾敏的陪嫁仆妇领着几个女人进门,林如海看了赶紧对着这几个女人弯腰作揖。
这几个女人赶紧躲开,他们是附近人家的奴仆,因为有接生经验被请来临时应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贾敏是在关城门之后突然滑倒,因着林如海的身份,他还没到进宫求着开城门的地位,只能请这些人来应急。
这些女人进去又来了几个太医,这是太医院值守的妇科医生,林如海能请来他们,所以这时候林家上下的好听话不要钱的说出来,要是能保住妻儿的性命,这会找欧林如海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些太医很客气,已经开始隔着窗户让自家的小童或者是年幼的徒弟进去诊脉了。
林如海这时候顾不得太多,再三请这些人进去面对面地诊病,这种隔着门的看病办法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好在没一会儿太医开了药方,因为太医院有药,抓药很顺利,贾敏那边虽然艰难,喝了药之后好多了,折腾到半夜在几方人的努力下小孩子被生了出来。
盘踞在房顶上的麟子看到站在院子中的一个女人突然伸手,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里面的接生婆婆说:“这孩子怎么不哭?”
外面太医说:“倒提着腿拍脚心。”
里面的婆婆说:“拍了,还拍了屁股,清理了口鼻,就是没动静。”
林如海的腿瞬间软了,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屋顶上的黑龙突然如离弦之箭冲着这个女人扑了过去,张大了嘴一口撕咬下这女人半边身子。
这女人尖叫一声立即松手,大喊着救命,院子里的其他女人冲了过来,黑龙此时神勇极了,尾巴如鞭子横扫一片,爪子如利刃,抓住皮肉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满嘴锋利的牙齿更是一口气咬死吞入腹中好几个女人。
这女人们四散奔逃,黑龙急忙追去。而林家屋子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响了起来,让坐在地上的林如海也大哭起来,挣扎着要起来去看看妻儿。
麟子已经飞离了林家,此时四散逃跑的女人中她就盯受伤的,一路追一路吞。
这些受伤的女人带着到一户办丧事的人家上空。
有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手中提着宝剑拦住了麟子。
“你是哪里来的孽龙!快快投降,再敢作孽把你剥皮抽筋。”
黑龙张大嘴,一声龙吟响彻天地:“吼!”
长长的龙吟顿时让天空变色,整个人间瞬间刮起大风,乌云汇集,雷电奔腾!
这个提着宝剑的女人惊呆了,大声喊着:“孽障!孽障!”
说着提了剑上前,黑龙看不上她的花拳绣腿,瞬间膨胀了无数倍,把整个应天府上空填满了,张开大嘴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瞬间飘起来被吸向龙嘴里。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警幻仙子。”
已有人飞快的速度冲向龙嘴,先警幻仙子一步被吸入龙嘴里,因为体型太大,黑龙移动缓慢,只感觉到有小点心进了肚子里,闭上嘴后低头一看,拖着宝剑的警幻仙子要逃。黑龙再追的时候,他的身体从庞大变得正常需要时间,就这一点时间跟不上让警幻仙子逃了。
黑龙打了个饱嗝,回味了一下,这味道有点像桃酥。
但是不要紧,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黑龙调转方向立即飞向报晖恩寺,可惜这里有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的痕迹,却找到这两个人,黑龙在里面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只能转身回内场。
路过林家,林家上下个个大笑大跳,那些为过年准备的烟花爆竹这会全部拿出来用了,邻居们非常生气,大半夜放鞭炮,林如海你闹哪样?还让不让睡觉了!
林如海和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贾敏这时候盯着眼前的襁褓露出傻父母的笑容来,这个人丁单薄的小家终于多了一口人,两口子这会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看着这高兴的模样,黑龙的大脑袋在窗外歪了歪,觉得这对夫妻今天晚上不会睡了。黑龙飞起来来到了办丧事的地方,特意绕到了大门口看了看,牌匾果然写着“甄府。”
“哦,这就是甄家啊!”麟子终于知道这些女人来这里干嘛了,因为这是甄宝玉的家。
甄宝玉?
黑龙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神瑛侍者和补天石的关系就如麟子和黑龙的关系。
你既是我,我也是你。
可以看作两个人,也可以看作一个人。
警幻仙子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是因为甄宝玉的娘因为办理丧事迎来送往差点小产,这时候正卧床休息。
黑龙的大脑袋堵在窗户上,看到里面在睡觉的孕妇还是转身离开了。
警幻仙子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神瑛侍者谁会放在眼里!
黑龙转身回家了。
麟子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被子,她立即问:“我祖祖今晚上怎么样了?”
桃花小声说:“姑娘,往后老太君身边离不开了人了。”
麟子立即问:“这话怎么说?”
“前半夜老太君突然睡梦里喘不上来气,也就一瞬间,随后就过去了,刚才她又没了呼吸,时间也不长,自己缓过来了。现在就是怕没人守着,万一……能及时喊人。”
麟子点点头:“你说得对啊!”
后半夜麟子彻底睡不着了,麟子清晰地意识到郑道长的生命已经走入了最后一段路上,随时会离开。
她打算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着老人家。
而且天气渐渐暖和了,她打算每天陪着老人家走走。
可惜如今郑道长连出门散步的力气都没有了,被麟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已经是每天最奢侈的活动。这段时间马皇后也经常来,但是马皇后的事情多,几位藩王带着家眷陆陆续续离开,她真是两头忙活。
一转眼正月结束,随同燕王离开的还有蓝玉,麟子最终食言了,没和朱雄英一起找蓝玉聊聊。
如今麟子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陪着郑道长,郑道长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二月间,就起不来身了,麟子守在塌边给她翻身擦背,免得生了褥疮。
到了二月中旬,郑道长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候非常少。
马皇后这一日来看郑道长,恰巧遇到郑道长醒着,非常高兴,坐着陪郑道长说话。
郑道长自己挺想得开,就说:“你们别难受,我这种还是好的,那种不记得父母家乡、跟个孩子一样的糊涂人糊涂事没让我轮上,虚就虚了点,我认了。”
马皇后想了想,问道:“您的身后事该怎么办?”
郑道长听了有几分迷茫,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听明白马皇后说的是什么事。她缓缓说:“我刚才还说自己没老糊涂呢,这会儿想想确实已经糊涂了。趁着我这个时候脑子还算清明,确实该交代身后事了。”
马皇后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心中像是被针扎一样,但是这种话不能不说,这事儿不能不办。
马皇后静静地等着郑道长吩咐,可是郑道长很久没有反应,马皇后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不知道老人家这会儿是出神还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马皇后就问:“您的大事还让郑家的人来吗?”
郑道长想了想,嘴里说道:“腿在他们身上长着,想来就来不想来算了,但是我心里是不想让他们来的,他们是我娘家人,来了之后免不了要跟麟子抢家产。”
马皇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不让他们来了,说到家产,您是怎么分配的?您提前留下个遗嘱,到时候我帮您看着分。”
郑道长听了就想笑:“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遗产可分?是这几件破衣服还是这几条破被子?能分给谁?郑家的人插不了手,郭家的人只剩下郭惠妃,我和她不熟,就是我这几件破衣服都不想留给她。这家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麟子的,都是那孩子挣来的,我怎么分?我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也没攒下什么好东西,这几件破衣服破被子,如果麟子看上了就拿去看不上了扔了就好。”
马皇后接着问:“麟子这孩子年纪不大,您若是不在了,到时候谁来养着她?您看我和太子妃谁合适?您要是觉得宫中那地方她一个小孩子住着名声不好不方便,避免人家说这是童养媳,那就送到杞国公府,请楚夫人照顾。”
郑道长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楚夫人是谁。她忍不住说:“我果然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连她都忘了。罢了罢了,别麻烦她了,她一个老太太也不容易,前些年没了丈夫,去年又没了儿子,这一家子日子过得够苦的了,就跟那苦汁子里熬出来的似的,我不要把麟子送过去,一来是心疼我的朋友,二来我也是心疼麟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去他家过什么苦日子。”
“那也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外边住着呀!”
“她不小了,让她一个人住着吧。”
“姨妈,俗话说丧妇长女不能娶。就算是她跟雄英没缘分,日后总要嫁人,不如我把她带在身边?”也能给麟子一个好名声,说出去也是皇后养大的女孩。
郑道长摆了摆手,拉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嘴里慢慢说着:“她就是路边的野草,不用管,管了反而容易养不活,不如什么都不管,让她随意生长。”
说着眼睛闭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睡中。
马皇后在一边坐着没说话。
郑道长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麟子片刻不敢离开她跟前,就怕老人家突然没了。
转眼到三月,万物回春,就连气温都升高了不少。
这天早上一直昏睡的郑道长醒来了,对麟子说:“我看着外面天气好,你背着我出去看看。”
麟子就背着郑道长出去,这个这几个月非常瘦,比麟子都瘦,麟子估算着也就是七八十斤。
外面田地里正在灌溉,大家纷纷跟郑道长打招呼。宋师爷也在浇地,远远看到之后赶紧把手里的工具扔了,追着跑过去打招呼:“道长今日精神好啊!”
郑道长说:“是啊,宋大夫好本事,我觉得今日松快了不少。”
宋师爷点头,看着麟子背着郑道长去了河边,赶紧跟郑家的仆人说:“去请皇后吧,老太太这是回光返照了!”
家里的人仆人吓得赶紧传信,没一会儿马皇后急匆匆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朱元璋和朱标朱雄英父子。
麟子这时候背着郑道长站在河堤上,郑道长正在嘱咐麟子往后出门不能轻易相信人家,多长个心眼。絮絮叨叨,说的事情不连贯,经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麟子听懂了,也明白了,郑道长这是到了最后,只怕她离开的日子就是今日。
麟子就站在岸上听她说话,也没带她回去,好人不该死在床上,虽然寿终正寝是一桩美事儿,但是对于不安分的灵魂来说,寿终正寝是一种羞辱。
郑道长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她讲自己小时候不受父母喜欢,讲嫁给她第一任丈夫时候的欢喜,然后感慨地说:“那死鬼的骨头说不定都化成泥土了!唉,可惜了。”
麟子不敢说话,因为一张嘴就是哭腔。
这时候马皇后他们来了,马皇后上前扶着:“姨妈,回去吧,这会日头毒了,再晒下去就热了。”
郑道长费力地转头看着马皇后,从她的肩膀处看向朱元璋朱标和朱雄英。
朱元璋和朱雄英还好,朱标已经哭了出来。
郑道长反应过来:“哦,你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郑道长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麟子,叹口气。
她倒是能趁着自己弥留之际让朱家人保证日后不追究麟子的过往,可是朱家的人话有几成可信呢?信他们遵守信用才是傻呢。
郑道长在人生最后突然觉得这时间对于自己来说真的浪费,自己没什么可交代的遗言,也没什么可求的。她说:“咱们在这里吹一会儿风吧,过几日我要躺进去了,里面黑乎乎的,想吹风就是奢望了。”
麟子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河堤上全是马皇后母子的哭声。
朱雄英看看朱元璋,朱元璋有经验,就跟吴诚说:“去弄点吃的来,让老太太吃饱了上路。”
饿着肚子来人世间,半辈子吃不饱,走的时候也要做个饱死鬼。
厨房那边有米粥,飞快地送来了。
马皇后有经验,飞快地擦了擦眼泪,端着碗说:“姨妈,喝点粥吧。”
郑道长看了看:“也好,我也饿了,喝点粥充饥。”
还有人抬来了一张榻放在了岸上,朱标帮着麟子把郑道长放在榻上,麟子的眼睛都肿了,和马皇后喂给了郑道长一些粥。
郑道长喝完粥看着麟子,死死抓着麟子的手,看着麟子眼睛里涌出泪水,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
麟子再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哭出来。
朱雄英赶紧走到麟子背后蹲下来抚着麟子的背,他一抬头和郑道长对视上了,郑道长死死握着麟子的手紧紧盯着朱雄英,呼吸之间瞳孔消散。
朱元璋看了把手指放在郑道长的颈部摸了摸,对马皇后说:“妹子,姨妈去了。”
马皇后放声大哭,朱标一抹眼泪说:“趁着这会赶紧给姨婆穿衣服吧。”
他上去把麟子的手从郑道长的手里抽出来,几个侍卫抬起木榻就走,朱元璋和朱标上前扶着踉跄的马皇后跟了上去,留下麟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朱雄英看着远去的木榻,再看看麟子,架着她跟了上去。
麟子比她想象的更痛苦,她以为她能从容的办理郑道长的丧事,能在万千眼线中从容脱身,可是现实是她全身都是软的,她除了哭再做不出别的事情了,巨大的悲伤让她的身体像是生病了一样,不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排斥吃饭喝水,整个人如抽了魂一样。
葬礼都是朱标安排的,三天葬礼结束后装着郑道长的棺木被抬着出殡葬在了狮子山,麟子也被转移到了狮子山庄,这是三年守孝的地方,也是她将来三年被软禁的地方。她能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从山庄里出来到郑道长的墓前。
然而这一特权麟子暂时用不了,她病了,病得很严重,整个人形销骨立,躺着不吃不喝。
朱雄英很担心她,特意留在山庄中照顾陪伴麟子。
麟子瘦得厉害,胃口不好,几年前那个胖嘟嘟背着水葫芦在秦淮河边到处乱逛的小女孩仿佛是麟子的上辈子一样。连朱雄英都想不到短短十几年麟子身体和精神怎么出现了两极反转。
他白日在宫里,傍晚赶回山庄,晚上在麟子睡前给麟子念书,权当给麟子解闷了。
“今儿咱们来念《陈情表》,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读到这里朱雄英停顿了一下,李密或许命苦,麟子的命更苦,她刚生下来就遭遇抛弃。
朱雄英说:“咱们还一本读。”
麟子总算开口了,她背诵出“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背完大哭!
朱雄英赶紧把书放在一边,拍着她的背说:“怪我,我就不该给你念《陈情表》。”
麟子大哭到睡着,朱雄英让桃花照顾好他,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朱雄英起来,麟子也起来了。
麟子经过大哭后整个人的心情好多了,精神肉眼可见的昂扬了一些。
朱雄英非常高兴,跟麟子说:“妹妹,别总在屋子里,如今人间四月天,庄园里养了很多花,你也能到处赏花。”
麟子送走了去上朝的朱雄英,又去郑道长分钱上香烧纸,回到山庄后也没再回房间里窝着,尽管她懒懒的不想吃喝也没力气,但是肯走出房间已经是个好兆头了。
桃花他们就陪着麟子外面说话。
为了吸引麟子的注意,他们给麟子说了一个惊天小道消息,据说这小道消息保真。
“大姑娘,您知道最近城里最大的事儿是什么事儿吗?”
麟子没搭理。
桃花也没等麟子反应就说:“有小娃娃含玉而生。”
麟子果然有了反应,她坐直了问:“含玉而生?”
这下几个宫女争先恐后地说起来,麟子捋了一下她们的说辞,就是荣国府的二房生了个小公子,听说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玉,上面写着字。
麟子不信:“荣公还活着呢,这话也能传出来?”他想造反吗?除了帝王家努力给自家开国皇帝造神之外臣子就没这个资格!
桂花说:“后来说是有人胡诌的,但是以前的说法有鼻子有眼,谁知道呢。姑娘,有饮子和茶,您要喝什么?”
麟子随意地说:“随便。”
她在想贾宝玉的那块玉。
想到这里她问:“这孩子既然这么有造化,叫什么名字?”
“听说先有个乳名叫着,叫宝玉。”
果然是贾宝玉啊!
麟子心想这会儿和宫女们说也就是闲磕牙,不如和朱雄英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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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