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回到家中,车马直接到了垂花门的门口,他下了车直入后院。
他和贾敏的儿子林昙这会儿正精神,乳母抱着他在院子里乘凉。林如海刚进院子门就看到儿子林昙伸出小手兴奋的往自己的方向扑腾,他立即高兴的把孩子从乳母的怀里接来,亲了一口抱着进屋了。
贾敏出来接着,说了句:“回来了?”
“嗯,夫人放心,事情办妥当了,今日和太子聊了一下午,”说着林如海抱着儿子坐下,给儿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说道:“今日太子爷大恩,允了我的请求,外放到了扬州。”
“扬州?”贾敏坐下,挨着林如海,刚要说出,儿子林昙立即往贾敏的怀里爬,贾敏一边抱儿子一边说:“扬州是好地方啊!那里自古繁华。”
“是啊!”林如海点头:“你猜猜我得到了个什么官职?”
“是府衙里的吗?”贾敏关心的是主官还是辅官,毕竟林如海出身官宦人家,又是个探花郎,也是能做梦去主政一方的,唯一令人担忧的就是他年轻资历浅。
林如海摇头:“不是扬州的主官,是巡盐御史。”
“这可是个肥差啊!不少人都盯着呢。”别的不说,光是三节两寿盐商们孝敬的东西都令人眼红,根本别说批盐引了,这盐引比黄金都贵,那些盐商为了得到盐引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是林如海不贪也架不住他们隔着门缝塞进来。
林如海点头:“事情夫人你知道就行了,不可到处说,要悄悄的。”就担心传出去消息各处请托走门路,一时半会真的难以招架。
“放心,规矩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收拾东西,到时候就说请假回姑苏祭祖,然后不声不响的离开。”
“对,夫人说的对。”林如海和贾敏感情好,两人出身好,门当户对,所以相处的很愉快。
贾敏对娘家失望透顶,要是放在以前,有这样的好消息自然高兴的回去告诉爹娘,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贾敏问:“咱们什么时候走?留几天的时间收拾东西?”
“嗯,大概五六天之后走,这两天我要写条陈,中间两天要去面圣,后面两天和这里的亲朋悄悄告别,告别完了直接走。”
“好。”贾敏觉得这时间足够了。
这边夫妻两个悄悄的商量完,贾敏因为等着林如海吃饭还没吃晚饭,得知林如海吃过了就单独去吃。林如海换了衣服抱着儿子在院子里闲逛,顺便四处看看,看哪里需要修补,走了之后三五年内没法回来,这宅子要提前修好,还要留人看护。
次日林如海还没出门,荣国府就送了请柬过来,林如海拿来一看,是贾宝玉的满月宴请。
作为亲戚这是该去的。林如海对送请柬来的赖大说:“你回去告诉岳父大人,就说我们夫妻带孩子去。”
赖大应了一声要退下,林如海叫住了他:“你回来,二内兄家的孩子都快满月了,大名取了吗?”
大户人家正经的名字都是单字,就算是双字也是有辈分的,比如说朱允炆朱允熥,这是允字辈。荣国府这一辈是玉字旁,孩子都满月了,要上族谱,该有个大名了。
赖大立即笑着说:“我们公爷说孩子小,过几年等立住了再取大名。”
林如海了然的点头,让赖大退下了。
这时候贾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请柬说:“我爹肯定生气了,没想到连个名字都没给孩子。要说为了避免夭折,早先我大哥家的瑚儿早早的有了名字,哪怕是后面没福气夭折了,该有的都有,该上族谱也是要记入族谱的。”
林如海不想对岳父家的事儿多评价,小名宝玉的孩子怎么跟贾瑚比?他把请柬递给了贾敏:“准备些厚礼送去,咱们要是赶得上就去,赶不上早一日拜访岳父岳母在他们二老前说清楚就行。”
“嗯,我知道。”
林如海戴上官帽:“那我就进宫了。”
贾敏目送着人离开了。
林如海往都东边去,路上遇到了几个骑马的太监,林如海看着眼熟,这是昨日朱雄英身边的太监。太监们骑马路过,和林如海的马车错身而过。
这些太监向西驰马,路过赖大一行人的时候吆喝着让开。赖大是赖富贵的大儿子,出行比贾家的旁支都要豪华,称得上前呼后拥金奴银婢,甚至比很多匆匆赶去宫中觐见的官员都要车轻马肥。然而这些太监就能一眼看出这是豪门奴仆,不是什么官员,也不是一些大家族的旁支子弟,所以这些太监丝毫没有放慢速度,路过的时候纷纷扬起鞭子抽了下去。
宫中的奴仆自然比公府的奴仆更有地位,赖大就是被抽了,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也不敢露出一丝的不高兴。
这群奴仆出了内城才放慢了速度,缓慢经过城西,越过秦淮河,出了仪凤门后才又加快速度赶往狮子山。
他们是给麟子送信和物品的。
麟子这两天好多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耍了一回刀,刚准备去洗澡就听说宫里来人了,把刀放在一边,掐着腰等太监进门。
这几个太监进门后先请安,随后把装着信的盒子送上,又把一个麻袋展开,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榴莲。
其中一个太监说:“小爷听说您爱吃,就特意从贡品里挑了几个好的,命奴才们给您送来。”
麟子嗯了一声,说道:“一事不烦二主,麻烦你们抬进院子里吧。”麟子说完对秀秀说:“秀秀,这玩意味道大还刺多,难为他们一路送来,不知道被扎了几次呢。给他们一人抓一把银锞子,别小气,打开盒子让他们自己抓。”
这些太监连连谢赏赐,个个眉飞色舞。留下一个陪着麟子说话,其他一股脑的跟着秀秀领赏去了。宫里老朱抠门,对内侍非常严格,这些太监的日子并不好过,除了出去传旨,一般得不到什么赏赐。麟子因为手里有钱,自然对这些宫女太监很大方,因此朱雄英身边的太监比其他人更盼着麟子做他们的女主子。
麟子没看信,问留下的太监:“你们太孙这几日很忙吗?好几天没见他了。”
“是有些忙,最近要从很多候缺的举人们里面选官填补各处职缺,常家和蓝家都有些亲朋故旧推荐来,小爷就心疼他们,选了一些。”
麟子了然的点头:“知道了。”这是开始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麟子拿着盒子在石凳子上坐下,大妞拿着扇子要给麟子扇风,这太监立即抢来,不疾不徐的给麟子扇着风,接着说:“我们小爷说了,等这几日过去,不忙了就来看您。还说那果子不耐放,让您早点吃,别放坏了。这果子熟过头就不好吃了,黏糊糊的口感差,干巴的时候才好吃。为了这几个果子,我们小爷把所有进贡来的果子都挑了一遍,除了孝敬皇上和娘娘,太子爷太子妃外,剩下的都在您这里了。就是三爷想吃,小爷也是随便拿了个应付他。”
“劳烦你回去替我说谢谢他。”
“您客气了,您能知道我们小爷的心意比什么都好。”
麟子不想再搭理这人了,就说:“我新得了一本菜谱,等会你带回去,让你们那边的厨房试试,要是和了大家的口味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是。”
这时候秀秀领着几个太监来了,把小小一包银锞子塞给了给麟子扇风的太监。
这太监故意推辞了几下手下,谢了恩,等着麟子回信。
麟子拿着信回了书房,留下太监们在院子里说话。
朱雄英在信上说如今朝廷为他身份的事情正在吵架,一方觉得他能直接封太孙,但是另外一方觉得他该先封王,日后再封太子。
两方说的都有理,目前封王的声音更高,他估计自己大概会是吴王。
吴王这封号有些特殊,朱元璋起初是吴国公,后来实力膨胀了称吴王,做了几年的吴王就开国定鼎做了皇帝。
后来洪武三年朱元璋分封儿子们,把吴王的封号给了马皇后所出的小儿子朱橚,封地就在杭州。这么封是因为朱橚是马皇后和朱元璋的最后一个儿子,夫妻二人都特别疼小儿子,杭州距离应天府近,且繁华富裕,对小儿子是个不错的安排。然而从封朱橚开始,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就一直存在,原因有两个,一来是杭州富裕,就不该养藩王,容易把藩王养大了心思,二来是吴王的封号太贵重,这个封号要么是太子的,要么是太子嫡长子的,不该给一个藩王。最后朱橚改封周王,封地也挪去了开封,朝廷上关于吴王的吵嚷才算是告一段落。
如今又提起来,让朱雄英自己说他很想做吴王,如果能出应天府去杭州就藩,他想带麟子一起去。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杭州和心爱的一起过日子岂不美哉!
麟子觉得如果离开应天府去杭州,远离老朱家的一家子人,也不是不能考虑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
麟子和朱雄英都打的一手好算盘,然而反对朱雄英封吴王的人里面最积极的就是朱标。
朱标要求一步到位,给儿子封太孙!
朱标这么考虑都能理解,他要让皇位在自己和儿子的重重包围之下,任何人都不能窥视一眼。如果朱雄英去杭州就藩,虽然不远,但是不在应天府啊。
百官是反对朱雄英封太孙的主力,原因很简单,就是想恶心朱雄英。
你前几个月不是玩弄地方豪族吗?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当不上太孙看你急不急?
反正太子急了。
当然也有人和得一手好稀泥,综合了两方的说法,跟朱元璋建议:封吴王,不就藩。
意思是做个吴王,但是一直在京城,不用去杭州,当然了,杭州的税收和驻军与朱雄英也没关系,就是个空架子的藩王。
这个提议老朱很心动,他舍不得孙子去外地,但是留在宫里也住不下。这皇宫看着大,庞大的后宫里还住着老朱十几个小儿子呢。东宫那边朱标的儿子也渐渐长大,所以东看西看,宫里没地方再安置太孙一家。
不如在内城修一处吴王府,先让朱雄英在里面住着生儿育女开枝散叶,等回头搬进东宫。
但是他也不采纳“空架子吴王”这个提议,不给朱雄英一点权利无疑是让大孙子赤手空拳打老虎,非常危险,所以朱元璋的想法是:给朱雄英太孙的权利,吴王的名义。
也就是说面子可以不要,但是里子必须给孙子。
朱标的意思是不如直接把吴王府改成太孙府,税收封地都可以不要,但是朱雄英的太孙名头必须有,继位顺序必须明确,把他是大明王朝第二顺位继承人写进诏书里昭告天下!
此乃是名正言顺。
至于太孙的权利,朱标觉得暂时不重要,他可以把太子的权利分一部分给儿子,父子两个现在的目标是顺利继位。
朱标连夜劝说朱元璋,朱元璋这边刚同意,次日朝堂上就有人“死谏”。骂朱元璋父子倒行逆施,立什么太孙,太子都没继位呢,要太孙有什么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后一头撞乾清宫的柱子上了!
这种文谏死的戏码第一次在大明朝的朝堂上演出,震撼了整个宫殿,从老朱到门外值守的侍卫都震惊了!
老朱第一次遇到这事儿,尽管震惊还是喊了太医,看看这自己撞柱子陷害皇帝的倒霉蛋还有是否抢救的必要。这倒霉鬼的血还没擦干净,一群反对立太孙的大臣都开始嚎啕大哭,像是只要立朱雄英为太孙就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大明朝明天就要亡了!
总之他们不同意立朱雄英为太孙!
哪怕是站在朱标这边的人看着没擦干净的血也觉得今日不能再坚持了,再坚持不知道还会死几个呢,于是传眼神给朱标,先缓一缓。
朱标不是暴脾气,也没再说话。
他脾气虽然不暴,记性格外好,但是他记仇。眼神扫了一下这些反对的大臣,心里已经把他们记在了小本本上!
朱元璋虽然是个驴脾气,但是看在满屋子大臣跃跃欲试都想撞柱子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不要激化矛盾。
于是天家父子铩羽而归!
朱元璋安慰了朱标几句,朱标也安慰了朱元璋几句,父子两个都说缓一缓,孩子还小,日后慢慢谋划。但是一转头,两人都背地里行动了。
毛骧先被朱标叫了过去。
朱标说:“我心疼儿子,想着他早早的定了身份,将来娶妻生子也有个说法,要不然身份不明,他的妻儿如何养育?这些文臣甚是可恶,你去查查是谁暗中捣鬼,查了别声张,报来给我,我自有安排。”
毛骧对朱雄英忠心极了,这几年他也看得清楚,皇帝和太子能用的人多,不一定愿意保他,但是太孙几次护住他的小命,比起来还是小主子更疼人,所以毛骧摩拳擦掌准备亲自把阻碍他小主人被册封太孙的恶人给抓出来!
刚出了文华殿,毛骧又被朱元璋叫去。
朱元璋对毛骧说:“今日你看到了吗?众口一词反对咱大孙做太孙,说到底是咱大孙让他们的亲戚丢了些粮食和田地。这群人啊,如此小肚鸡肠,如此不顾朝廷大义,留不得了。咱记得胡惟庸的案子没结案是吗?”
纵然是冷酷如毛骧这时候也惊呆了。
胡惟庸案不是前几年结案了吗?都死了那么多人了,卷宗还是毛骧亲眼看着人封存的。
毛骧的眼神接触到了朱元璋杀气腾腾的眼神,立即浑身一激灵!
“是,没结案,卷宗都在诏狱中放着呢。”
“抓吧。”
“抓?是,请上位示下,这次能抓的最高官儿是谁?”
朱元璋看着毛骧,吐出三个字:“李善长”。
李善长!
毛骧立即五体投地,低声说了一句:“是”!
他一身冷汗出来,到了武英殿附近遇到朱雄英出来,毛骧赶紧小跑着去请安。他留神朱雄英的神色,看他并没有不高兴,又问:“您这是给上位和娘娘请安去?”
“嗯,坐了一上午了,到处走走,也该吃午饭了,给爷爷请了安就去坤宁宫蹭饭。毛大人,你也回去吃吧。”
毛骧连忙拦着,看了一眼车大蓬。
车大蓬立即带人避开。
毛骧小声说:“皇爷要重新查胡惟庸案。”
朱雄英眉头一跳?皱眉说:“这案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查?”
毛骧低头回答:“皇爷要李善长伏法。”
朱雄英算了一下,李善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李善长是真的长袖善舞,如果一旦查李善长,那么淮西勋贵有一大半都脱不了干系,同时文臣里面也要死一大片。
毛骧说:“您别管了,这事儿您当不知道,这群文臣欠收拾,领着皇爷的俸禄,拿着皇爷的官印,却和皇爷对着干,这是没吃完饭就打厨子,没放下碗就要骂娘,也该给他们一个大耳刮子了。”说完告辞。
朱雄英没直接去乾清宫,而是先去了对面的文华殿,把毛骧的消息告诉了朱标,朱标也说:“你别管,让锦衣卫抓人去。郭桓案的血还没干,胡惟庸的尸骨还没烂完,这群人又想着臣权斗君权了。”朱标摆摆手:“别站着了,去找你祖母吃饭去。”
朱标看着大儿子走了,起来回了东宫,打算去找太子妃吃饭。今日儿子没能成功拿到太孙的金印,太子妃那边心急如焚,夫妻两个要重新打算。
朱标刚出文华殿就看到东华门那边出去了一队人。
朱标问:“谁出去了?”
东华门就在东宫东边,是太子进出皇城最近的城门,这道门也是太子一家经常用的城门,臣子宗亲和皇帝不走这边的门,一般是走午门。
左右回答:“是二爷出去了。”
“这都该吃饭了,又跑出去干嘛?”朱标看着这队人马消失在东华门内,嘴里说:“算了,已经是大小伙子,能找到吃饭的地方。”
今日有人血溅当场,立太孙的旨意胎死腹中,对朱允炆来说是个好消息。
朱标稍微一想就明白朱允炆干什么去了。
他扭头就走,处理朱允炆是朱雄英的事儿,他做爹的做不到亲手打击儿子。朱允炆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亲儿子,朱标不准备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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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