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进京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内城,大家都看着陈家的行事。
陈家没了爵位也没进宫的资格,因此陈家人上表谢恩,如果宫中召见,就进宫。宫中不召见,在这里住上三五日,低调地看了亲戚后就去凤阳祭祀陈德,然后再回河南。
晚上点了蜡烛,楚夫人看着儿媳和孙子孙女。说道:“你们也别觉得有什么,和其他人家比,咱们有条命在,还有产业留下,已经是侥幸至极。”
家里人纷纷低头。
楚夫人跟孙子孙女们说:“不过是一个爵位罢了,你们爷爷出来闯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如今他和你们老子留你们留下了这份家业,咱们吃喝不愁,将来你们要是谁读书读出了名堂,照样能位居朝堂。”
这时几个孩子立即抬起头,他们也知道一些重振家业的例子,少年心性哪怕是受到了打击也能很快重整心情从头再来。更何况楚夫人如今将要半百,也有从头再来的心气,全家人总算是摆脱了被褫夺爵位带来的负面情绪,打算这几日走亲戚后就离开应天府。下次再来,就是来这里科举了!
陈镛的夫人跟楚夫人说:“娘,咱们要备上些厚礼去谢谢郑家的姑娘。至于结亲,以咱们的身份,现在提这个也不合适了。”他们在路上也听说了些消息,只听说是麟子给他们求情,没听说有二百万银子的故事,因此陈镛的夫人想着回头重谢麟子。
楚夫人说:“应该的,郑道长去世了,我回去哭一哭她,唉,这几年真的是变化太大了。”说完让孙子孙女们去睡觉。
楚夫人是睡不着的,家里的仆妇就在这时候进来了,开始低声跟楚夫人讲这段时间应天府府邸的损失。宫中下令抓捕陈家众人的时候,这府邸遭到了查封,奴仆都被抓走。后来府邸解封,奴仆也回来了,但是这些奴仆回家一看,府邸里跟遭遇洗劫了一样。别说值钱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也没了。这几日奴仆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麟子派了张剃头送的。
仆妇拿出两千两宝钞,说道:“这是郑大姑娘给的,说是您和其他小主子来了也有花销。”
“唉!”楚夫人叹口气。
陈镛的妻子说:“这恩情太大了。”关键是以陈家现在的身份是还不起了。
“那就欠着吧。”
陈家上表,朱元璋果然没见陈家的人,朱标和朱雄英召见了。朱标勉励陈家兄弟积极读书参军,争取在一两代人中再位列朝堂。
随后的两天,楚夫人带着全家去祭祀郑道长。他们已经知道了麟子花了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楚夫人哭着说:“这钱我们家就是变卖了所有家产都还不起啊!”
麟子说:“我花钱的时候都没想过让你们还。”看到楚夫人这个样子,麟子突然说:“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其他人离开,麟子和楚夫人在郑道长的坟墓前站着。
麟子说:“您也看见了,我如今要嫁给太孙困难重重,我们两个之间未必能修成正果。将来如果没缘分,做不了夫妻,等着我的大概就是青灯古佛孤独终老。如果将来我先在太孙之前去世,他自然会给我收殓尸骨,如果我在他之后去世,又是谁给我收殓尸骨呢?”
楚夫人问:“你的意思?”
“将来如果可以,就请你家的后人把我葬在我祖祖身边。”
楚夫人一口答应了。
麟子说:“这件事保密,您别说出去。”
“你放心,我知道。”
陈家人从狮子山回去,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李善长被抄家了,除了李善长外李家其余人要么被杀要么流放,李善长的儿孙没一个得到了善终,而李善长自己则是被宽恕赦免。然而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独留他一个人被赦免,对于李善长来说,未必是幸事。
虽然有因有果,李善长也不是个好官儿,但是很多人还是觉得心寒。
可陈家不一样,几个男孩恨不得挂些鞭炮在门口点燃,好好地庆贺一番。在他们眼里,朱元璋没李善长可恶,自家倒霉必然是李善长搬弄是非。祖父和爹爹都死了,是不是真的谋反当然全凭李善长的一张嘴!
李家死不足惜!活该!
随着对李家的判罚落下,这次剔除六个侯爷一个公爵,六家人的脑袋落地,已经是很严重的大案子了。被牵连的人不计其数,丢官去职的又有不少。
剩余的这些幸运儿就在想:这案子该结束了吧?
有这种想法的还有朱雄英。
他前几日忍下了给麟子找干亲的心思,如今随着李善长一家的判决落地,似乎尘埃落定。他就问毛骧:“前几日的卷宗是封存了还是?”
毛骧知道他的心思,立即说:“暂时封存了,”毛骧往前凑了几步,小声说:“小爷,实际上是否封存不重要,您是知道的,本来胡案已经结案了,但是皇爷说审只能重新审。”
朱雄英明白了这句话,案子是不是结案了,其实主动权不在锦衣卫手里,是自家爷爷说了算的。
朱雄英觉得自己年纪越大对爷爷越是看不清,小时候只觉得他那么多人是杀贪官的,再大一点是觉得他在护卫皇权,可如今再看,朱雄英真的看不懂朱元璋了。
毛骧说:“小爷,您别急,再等一阵子,过一阵子如果皇爷撂开手什么都不管了,您也就能施展腾挪了。”
这话朱雄英听进去了,她再次去见麟子的时候,麟子正在翻开秋季缴税的明细。朱雄英又物色了新的人物,打算和麟子先提前说一声。
麟子听了皱眉,朱雄英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觉得麻烦?”
“也不是,”麟子不是觉得麻烦,两个人的感情是互相付出的,朱雄英这么积极说到底还是为了麟子有个看得过去的出身,不至于将来被人非议。麟子理解,麟子也配合,但是麟子觉得他爷爷对自己有恶意!
麟子想了想,还是说了:“雄英哥哥,我脑子不好用,万一我说得不合理了你别当真。就是你有没有觉得这也太巧了!以前选了陈家,结果陈家和郑家一起倒霉了。后来选了陆家,结果陆家一带三,四家全倒霉!如果再选?”
麟子在停顿了一下后勇敢地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爷爷在针对咱们!”
朱雄英听见麟子这样说,左右看了看,靠近麟子,小声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没证据,但是,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
麟子对着朱雄英看了看,把朱雄英看得毛毛的,立即说:“你看我干嘛?我想娶你的心是真诚的,绝没有一点假的,我没和我爷爷一伙!”
“我知道!”麟子是觉得小伙子很难的啊,脑子很清醒啊,没有一味地维护爷爷。“我是说,你怎么跟我一样怀疑上你爷爷了?”
“有脑子的都会怀疑啊!”朱雄英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没出生前的事儿讲出来,那一日他听了他爹朱标回忆过去,事后就在想,如果孙贵妃的儿子活下来了,如今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特意问了一些宫中的老人,这些人说孙贵妃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日后心心念念想生个儿子,关键是皇上也想让她生个儿子,奈何两人努力了,只活下来两个公主。要不然皇帝为什么疯了一样把嫡子过继给孙贵妃,那就是要圆她一个有儿子的梦。
反正到了现在,朱雄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亲情有时候也不是看到的美好模样。
好在他是性格稳定之后才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要是早几年知道,估计早就怀疑皇家有没有亲情了。
现在只剩说:有,还有很多,但是也要小心,不能被亲情迷了眼。
这一条适用于所有大户人家,凡是家里有点家底的,到时候都要争一个头破血流!
麟子说:“要不然再试试?”
“你的意思再认一次,看我爷爷是什么反应?”
“对啊!你干不干?”
“干!”
朱雄英说完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爵位姓名,准备从这里面挑一个合适的。
朱雄英一边写一边说:“要找也要找那些还活着的功臣,那种死了老子儿子继承爵位的人家在我爷爷心里没分量,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小鸡一样。就比如华云龙的儿子,如今虽然还有爵位,但是流放在卫所,这种人就没必要考虑。除了华家,徐家也一样,徐达去世后,他们家一落千丈。一落千丈的还有我舅舅家,自从我外祖父去世,我舅舅他们就混吃等死,并非没本事,而是没机会出头,现在他们全指望我,自家人,不能坑啊!”
因此对着整张纸看了半天,有分量名声好,还不能轻易抹杀,和胡惟庸交情一般,只有江夏侯周德兴!
麟子看了一会儿,就说:“这个周德兴是不是和我太舅爷有点过节?把他拉出来合适吗?”
周德兴镇守东南,在很长时间就镇守在泉州,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有很浓厚的通番贸易氛围,而麟子的太舅爷做的就是海上贸易,所以经常和周德兴打交道,然而周德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各自的利益不同,因此时常有摩擦,总之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这就是朱雄英觉得江夏侯不能轻动的原因,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陆地上留一手钳制越来越壮大的水匪势力是很有必要的。尽管水匪没有占领大名的国土,但是老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现在水匪不会反,将来就不一定了,如果是朱雄英,他必要在泉州那里放置心腹组建水师。
朱雄英和麟子商量好了之后,以为江夏侯在泉州,就找到了周德兴的儿子周骥说这事儿,让周骥给周德兴写信,两家要结亲。
应天府到泉州,如果走海路,也就是沿着长江到入海口然后乘坐海船到泉州,快了半个月,慢了一个月。
周骥保证一个月之后必有回信。
周骥就在龙禁卫当差,这是皇城中的侍卫,并不负责安保,工作性质就是给皇帝站门口看一下门,或是大日子充当仪仗。这里面都是官宦子弟,他们来当差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帝太子和诸位大臣跟前混个脸熟,提前围观皇朝如何运行并学习,属于高官预备队。另外一个目的就是结交人脉,龙禁卫的身份使他们能够接触到不同的人物,积累正治经验,对于个人和家族的发展都有着积极的作用。
朱雄英做这些并没有瞒着朱元璋他们,自然也没有瞒着外人,于是内城里大伙都知道太孙为了抱得美人归又动手了。
这次倒霉蛋八成是江夏侯周德兴,周德兴也属于淮西二十四将之一,他比前面那个倒霉蛋陆仲亨有才华,属于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因此大家想了想,周德兴没什么劣迹,也没犯过错,本人和胡惟庸关系一般般,从没上赶着结交胡惟庸,大概命硬能扛得住麟子的霉运冲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周骥这王八蛋在宫里和宫女私通被抓,落下了一个秽乱宫廷的罪名,连累了他老子周德兴,于是盛怒之下的朱元璋下令,抓周德兴回来一起处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头上一片环保色,很多人觉得他生气的莫名其妙,虽然罪名很大,但是周骥这行为也不到全家落下个杀头的程度啊!朱标就劝老朱,不过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前程远大的侍卫有了首尾算是人之常情,毕竟宫女也是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算起来周骥还是朱元璋的后辈,不如顺水推舟,训斥周家父子一回,再把这宫女赏赐下去就行了,也算是成人之美。
然而老朱不同,非常生气!
宫中的宫女理论上属于皇帝,朱元璋觉得周骥就是在羞辱自己,死不足惜!
和老朱想法一样的人很多,朱标这种想法反而被大臣说成“荒唐”!这分明是周骥目无君主,朱标身为儿子不为父亲出气,还要让父亲把宫女赏赐给周骥,这就是个胳膊肘外拐!这是联合外人一起羞辱老父亲!
要是朱标的太子位稳固,说不定就有人喊着太子无德要废太子了。
郁闷的朱雄英就来找麟子,把周骥的事儿说了,叹口气通知麟子:“周德兴也要明赴黄泉!咱们又失去了一位未来的干亲。”
麟子也很郁闷,郁闷的原因是这次很不好界定老朱是不是在针对自己。
虽然很不满眼下的社会环境,这个社会就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就是把女人当成男人的物件。这就是为什么老朱生气,群臣跟着一起生气的原因,他们觉得老朱生气是应该的,那周骥胆大包天,真的该死!
周家的倒霉是自己作出来的,不是因为牵连到胡惟庸案,所以麟子真的没法界定是不是老朱又在针对自己。
朱雄英皱眉,背着手在麟子跟前走来走去。
麟子问:“你叹什么气啊?事儿都发生了,就是再叹气也没法子啊,周兴德是在劫难逃了。”
“我想起绝缨会。”
麟子恍然大悟。这是个历史典故,楚庄王举办太平夜宴,叫了后宫第一美人虞姬出来跳舞助兴,当时一阵风来,吹灭了蜡烛,跳舞的虞姬被人扯着衣服摸了一把。虞姬当时就一把扯下那人冠上的帽缨,她立即拿着帽缨去找楚庄王,让速速掌灯把那轻薄他的人抓出来。楚庄王听了就让所有人摘了帽缨,再命人掌灯,君臣接着欢喜饮宴,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这场宴会也被称为绝缨会。
朱雄英说:“爷爷虽然也是雄主,可到底心胸不够开阔。”
麟子嘴上没说,心里想着就是不开阔。同样是开国君主,汉朝的时候汉宫夜宴,那场面就狂野多了,让刘邦这老流氓就有点没法接受,毕竟每次饮宴,大臣们喝醉后就喜欢做三件事:拔剑砍皇宫的柱子、带着人在未央宫前骑马冲锋、抢宫女回家生孩子。刘邦命孙叔通制定了一套礼仪推行下去,让这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知道什么是汉官威仪,但是也没到杀人的地步啊!
唐初也是这样,夜宴的时候没汉朝狂野,唐初的群臣喝醉了喜欢跳舞唱歌拼酒抢宫女。
麟子想了想说:“你也别说你是你爷爷不大气,这锅该甩给儒家,准确地说该甩给所有读书人。都是他们荼毒百姓,让世俗对女子苛刻。对了,对朱熹和那些提倡理学的一起骂,是他们提出的‘存天理、灭人欲’!”说完麟子一想,朱元璋也很推崇朱熹理学,要不是因为他,理学也不会在明朝成为显学。麟子赶紧补了一句:“你爷爷挨骂也不冤枉,他该和朱熹并列一起挨骂。”
朱雄英转身说:“祖宗,你小点声,你想让里里外外都听见吗?”
麟子赶紧捂着嘴,“我知道了,我不那么大声了。”麟子拉着朱雄英坐下,说道:“周德兴都这样了,接下来还试一试吗?”
“你说呢?”
“再试试吧。”
朱雄英觉得此路不通可以再换个路子,就说:“算了吧,我另外想办法,你这名声现在真的能止小儿夜啼。”
麟子问:“真的吗?”
“嗯!”
麟子叹气:“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趴在了朱雄英身上,朱雄英搂着她说:“没事儿,我还有别的办法呢。放心,咱们成亲的事儿我比你上心,再说你现在守孝,无论怎么说还有两年时间呢,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步一步办。”
“嗯,咱们一起想办法。”
————————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