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夫人的哭嚎声传遍了荣国府,贾元春突然惊醒,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前面传来,问道:“这会儿前面在哭灵吗?”
都后半夜了,怎么还有人在哭灵。
哪怕是家里有丧事,后院还是落锁了的,周围的仆妇们不清楚,猜测前面在哭灵,就说:“大姑娘,必然是这会儿给公爷换衣服呢。”
贾代善没了,除了做灵棚之外,老人家去世时候穿的寿衣也没有,好在荣国府是大户人家,针线上的娘子比较多,连夜缝制,家里的下人猜着这会儿该是做好了寿衣,在给公爷换上。
贾元春彻底睡不着了,心里想着的一件事是:也不知道大伯能拿到什么爵位。
爵位都是依次递减的,贾代善接手的是国公,按照正常来说,贾赦该是郡公,再往下就是侯爵了。这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如果皇帝看在家主是救驾死亡的份上给贾赦一个郡公说得过去,可是皇帝小气,贾元春觉得极有可能是给一个侯爵的爵位。
贾元春默默祈祷,就盼着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大树底下好乘凉,要不然父母将来怎么办?
这边贾元春默默祈祷大伯能顺利继承爵位,而另一边贾珠彻夜难眠,他在想的是如何让大伯丢掉爵位!
大伯继承爵位,他们二房就要挪出去,从此之后泯然众矣,毕竟这应天府不缺官儿,一个六品小官比那长江里的鱼都多,他作为一个六品官儿的儿子日后步入官场的起点要低很多。当初贾代善给贾珠铺路,那时起步就该是从四品或者五品啊,做上几年官儿,有个好名声,到时候就能跨越四品这个分界线,一路向着封疆大吏走过去。如果是一个六品官的儿子,他的终点一般是止步四品,好一点的是三品二品。
所以这爵位要落到自家爹爹身上才行!
这爵位如果是二房的,他的做官之路很顺畅,同时也能继承爷爷留下的爵位!
但是如何让大伯丢了这个爵位呢?
他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先前的大伯母,大伯母出身张家,别人看张家或许风光无限,但是贾家的人都知道,万一要是皇上翻脸了,张家就是催命符,原本家里禁止讨论张家,可是贾琏是张氏的儿子,这就有点讲究了!
心里计较一番的贾珠心里大定,满意地睡下了。
而和她有一样心思的还有王氏,王氏不想搬走。如果大房的贾赦继承了爵位,他能养着老母亲,能养妻儿,断然不会养着兄弟和侄儿的,所以分家是必然,一旦分家,从这里搬出去,要住到老破小里面,也没了荣国府公中钱粮的供养,吃什么喝什么?日后去哪里找门当户对的亲家?她的元春是个贵人,小门小户怎么能托举元春?她的宝玉是振兴门楣的人,小门小户值得振兴吗?必然是荣国府这样的门第才值得振兴!
要留在这里,怎么才能留下呢?
王氏想到贾赦喜欢饮酒女色,万一在爵位没落到手之前饮酒作乐了呢?
就是贾家族人想保也保不住他。
次日一早,荣国府大开中门,迎接各路宾客。
麟子也在次日得知了贾代善去世的消息,同样也听说了他是救驾而亡。
麟子只是叹息一声,想了想,让兰兰出去告诉张剃头准备东西去吊唁,倒不是麟子贱兮兮的贴上去还想和血脉亲戚来往,而是郑道长去世贾代善亲自带着儿子来吊唁,麟子有个专门的册子记录这些人情来往,所以这时候该还礼了。
两家关系并不算亲厚,有交情的是张太君和郑道长,这两位老人家走了之后贾郑两家也没来往的必要了,所以张剃头按照册子回礼,准备了五十两银子,一副挽联,一桌贡品,换了一身黑衣服带着人抬着贡品去了荣国府。
贾代善的人缘很好,此时荣国府门前车马盈门。
张剃头还没到荣宁街就看到街口一排桌子,后面坐了一排账房和文书相公。
张剃头立即用袖子捂着脸,大哭起来:“老大人啊,您走得太突然了!”
他身后的人也同时大哭,个个哭的都很假,然而哭丧吊唁就是这个套路,贾家的奴仆也不管这是哪一路宾客,直接对着他们跪下磕头感谢来参加葬礼,随后领着他们来到一排桌子前交礼金留名字。
来登记的都是奴仆,这些账房身后的箱子里放满了银子,奴仆们排着队登记,轮到张剃头,他从身后人手里接了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麒麟镇苇塘村郑家郑麟子,奉上礼金五十两,挽联一对,供桌一张,含香花烛火三牲奠酒,请节哀顺变。”说完拱手接着说:“我家主人尚在孝期,不便出门,由我等送来。”
记账的账房听了就告诉带他们来登记的小厮:“贵客不来,带着些个兄弟去灵堂外磕头,二等席招待。”
小厮立即带着他们把带来的东西放置好,领着他们进入了宁荣街,沿着墙根穿过角门到了灵堂我啊,张剃头带着人跪下磕头,哭了一场。他们的身份是奴仆,连进入灵堂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在外面冲着灵堂假哭几声站起来就去吃席。
荣国府的一等席是招待贵客的,二等席是招待小官儿、亲戚、下属、各家的管家,三等席才是个奴仆的。张剃头他们刚坐下,荣国府的管事就来陪酒,顺便打听他们的身份。
张剃头也不隐瞒:“我家大姑娘吩咐,说是前几个月我家老太君去世,贵府的这位先公爷带着两位爷来我家哭丧,来而不往非礼也,命我们过来。也正是家里有孝,她来不了,所以我们家礼到人不到,请见谅。”
这管事听得云里雾里,对方说老太君去世,可见去世的这位是有诰命在身的,但是听那口气,当家做主的是个姑娘,这家的爷们呢?
管事儿问:“敢为贵府在何处?过几日也方便回礼?”
张剃头都没指望他家回礼,两家关系也没亲密到这份上,人家就怕自家大姑娘有想法,躲都躲不及呢,哪里会上赶着送回礼。就说:“祖宅在城外。”
管事笑着说:“谁家不是祖宅在城外,我们家的老宅子在江宁呢。”
张剃头有心逗他:“你们比我们远,我们就在城东,出了麒麟门就是麒麟镇,我家祖宅就在麒麟镇苇塘村,旁边有个青莲观也是我家的主人的产业。好认,找不到回头打听一下,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
这管事干笑几声:“原来是张大管家,失敬失敬,喝酒喝酒。”心里大骂赖富贵:缺德冒烟的赖富贵,怎么分给自己一桌这样的宾客!
这可是二等席面,跟着张剃头来这里上礼的都是锦衣卫的人,纵然锦衣卫这些年手头宽裕了,这样的席面也不是能经常吃的,遇到了自然要吃个肚圆,因此大家推杯换盏,吃得好不愉快。
眼看着从中午吃到了下午,好多菜都凉了,荣国府大方,凉了的菜直接倒了,换新的上来,因此大家吃到撑,感觉胃袋都是满的,站起来就觉得能吐出来。
这管事儿要把人送走,张剃头说:“兄弟,不用送,让我们慢慢走走,今儿多谢招待,吃得有点饱,嗝儿!见笑了。”
“喜欢吃就好,您这边走。”
宾客多,这些人吃得太撑,只能慢慢地挪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角门外,张剃头说:“请留步,我们这就走了,不用送了。”
管事儿和他们客气几句,张剃头他们挺着肚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得快了就真的要吐出来了。
其中一个说:“大管家,人家会不会笑话咱们是饿死鬼投胎啊?”
另一个说:“不会,只会笑话咱们乡下人没见识,看到好吃的没吃过,犯馋痨。”
张剃头说:“随便他们说,出门的时候兰兰再三说了,姑娘不想出这个钱,可是道长去世的时候人家来了,咱们不能没这个礼数,要让咱们把这钱给吃回来!”
他身后的人一片叹息,因为没吃够本,一桌饭菜哪怕是二十两银子,顶多吃了两桌,可是礼金都有五十两呢,更别说一坛好惠泉酒,还有三牲。
张剃头说:“悄声,回去再算账,虽然不怕丢人也不能主动丢人啊!”
正说着,他们身边过去一个人,突然大喊:“贾赦欺负人啊,没天理啊!”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条宁荣街都安静了,今儿是葬礼第一日,这会儿还是下午,很多和贾代善有交情的官员这会儿都从衙门里出来坐车来吊唁,听到这一嗓子,很多人都掀开了马车轿子的窗帘。
宁荣两府的奴才赶紧上去摁着这个人,捂着嘴拖走了。
虽然看着事情处理了,但是这一嗓子喊出去,该听的都听到了。
张剃头打嗝后说:“这可真热闹。”
他身后这些锦衣卫的眼线以前都埋伏在各处大户人家,有些还在胡惟庸家干过活儿呢,大家都是人精。这会也没说那么隐晦。
“这人能混进来就很有意思,看来荣国府这爵位动荡了。”
大家都点头,因为大家都懂。贾代善哪怕有老对头也不会在他的葬礼上搞他的嫡长子,死者为大,不是恨到极点不会在葬礼上闹事,这是独属于国人的仁慈和宽容。就如麟子这种刚出生被撇到外面的苦主也没想过派人去闹事。
这种能突破宁荣二府在街头把守来到街上本就说明了此人是被放进来的,这时候让贾赦声名狼藉,想到死者只有两个儿子,那么谁派来的不言而喻。
亲爹刚死十二个时辰,身体还没彻底硬呢,两个儿子已经互相算计了。
这家马上要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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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各位,今儿来大姨妈了,上午疼的死去活来,这会儿才算好点,赶紧补上中午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