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已经过了早春,连厚重的衣服都换下来了,鸭子们天天泡在水里。
麟子带着双胞胎女孩秀秀兰兰蹲在河边看鸭子,秀秀兰兰的母亲董嫂子提着个篮子在河边走,鸭子会把鸭蛋下在河边,她这是在捡鸭蛋。董嫂子母女三个是张家送来的四户人家之一,秀秀和兰兰是麟子的玩伴兼侍女,董嫂子自然就是仆妇。
董嫂子一边走一边看着三个小孩子,秀秀兰兰比麟子大,可是三个孩子加起来还不到十五岁,她领着出来玩儿不能不精心照看。
这时候河对面的小路上出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一人一马飞快地从麟子面前掠过向着远处的村子里飞驰而去。
尽管没人跟麟子说,麟子还是观察到这附近住了很多“锦衣卫”。这群锦衣卫中能穿飞鱼服的人少,大部分都是这种底层亲卫,该上值的时候去上值,不上值的时候回家里种地。
麟子知道附近住满了锦衣卫后心里还嘀咕,怪不得朱棣靖难之后要迁都,整个锦衣卫围着应天府囤田,到底这些锦衣卫是效忠建文帝还是效忠他永乐帝真不好说,只怕朱棣也怕某一日刚出城就被某些锦衣卫宰了,毕竟在世人眼里,建文帝才是从老爷子手里接过皇位的正统。
最近大概是出事儿了,勤劳的青壮们没有出来干活,换句话说,附近的天子亲军都去城里当值了。麟子站起来向四处看了看,地里干活的都是女人和老人,四肢健全的青壮少之又少,太平年月天子亲军全部回去当值,一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临。
麟子的小脸上有种幸灾乐祸的神态:哎呀,又有人要被剥皮揎草了呢!
耳朵边是鸭子和大鹅的叫声,大鹅的叫声是“该,该,该”!
麟子咯咯笑起来。
兰兰看麟子站在河边四处张望,就问麟子:“姑娘,你要去哪儿玩儿啊?”
麟子说:“溜达溜达,走,看你娘捡了多少鸭蛋。”
过了一会儿,董嫂子提着一篮子鸭蛋跟在三个小女孩后面回青莲观,路上秀秀不停地炫耀董嫂子会腌咸鸭蛋,说的麟子的口水都要流下来。正说话的时候,刚才骑大马的人飞驰而来,从砖石小桥上越过后看到前面有妇人小孩,于是放慢了速度。
董嫂子赶紧拉着三个孩子避开,骑马的人在他们跟前勒住了缰绳,抱拳问:“这位大嫂,借问后塘营怎么走?”
董嫂子是今年刚来的,也没去过附近的村子,赶紧摇头。
麟子出来指路:“我们这是苇塘村,你沿着这条路向前,是米塘村,出了米塘就是后塘营了。”
“多谢。”来人一夹马腹,松开缰绳,大马一下窜出去好远。
麟子看着一人一马消失,羡慕地叹口气:想养一匹马!
但是养马好贵,要花很多钱。
几个人回到了青莲观,董嫂子去厨房放鸭蛋,麟子就跟着蓝婆婆身后甜甜地喊着婆婆,还问:“这几天怎么没看到路伯伯来接您啊?”路伯伯是蓝婆婆的儿子,有时候不忙了会来接蓝婆婆回家。
蓝婆婆正在腌泡菜,时不时地投喂给麟子一些原材料,听到麟子这么问她就笑着说:“他们有差事,进城抓人去了。”
“抓人?”
“是啊!那些官儿也太贪了,你路伯伯进城抓贪官去了。”
“贪官!”
“是啊,就是坏人,贪财害人,留着也浪费粮食,不如早点砍了。”一副疾恶如仇的模样。
麟子就拍着手说:“路伯伯好厉害!”
蓝婆婆笑了:“他哪里厉害,也不过是听上面差遣,厉害的是太子爷,太子爷英明,就知道这些当官的没好东西!”
看得出来蓝婆婆很爱戴朱标。
麟子对朱标的看法就是一个看上去温和的人,然而作为一个太子真的温和就够了吗?
反正麟子在乎的也就是郑道长,至于其他人,她不在乎。
她这会张大嘴还想吃晾晒的蒜薹,蓝婆婆就赶她:“不能吃了,再吃肚子要疼了。”这玩意吃多了烧胃,自然不能让麟子多吃。
麟子就是嘴巴想动一动,说道:“婆婆,我饿。”
“饿了啊?你跟我进去,我给你煮个鸡蛋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吃好了跟着宋大夫学着认草药去,今儿要乖啊,不能闹人。”
“好啊好啊!”
麟子拍着手蹦蹦跳跳跟着蓝婆婆去后面厨房的时候,青莲观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一群骑着大马腰中挎刀的百姓从田间小路上疾驰而过,看方向是向着麒麟门去了。
这群人就是刚才那个骑大马的人从后塘营调出来的。所谓的卫、营这些地方都是屯兵的地方,而这附近的百姓都是军户。
这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到麒麟门,拿出腰牌给门吏检查过后进入城中,直扑内城。
很快这些人到了内城一户人家外面,把附近团团包围。
须臾之间官府的文书送到,这伙人直接踹开门进去拿人。哭声从这座府邸里传出来,接着不少男男女女披枷戴锁被拖出府邸。
不出半刻,抄家的消息传遍了内城。
宁国府的当家人贾代化拖着病体来到了荣国府,见面就跟贾代善说:“兄弟,应天府推官家里被抄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正要过去找大兄说这事儿呢。那推官走得似乎是西宁王府的路子,只怕这事儿要牵连上西宁王府。”
贾代化点头,说道:“咱们四王八公同枝连气,不能不救一把啊!”
贾代善听到这里眉头一跳,想起下属说过的话,立即说:“大兄,不如静观其变。我估摸着这次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代善紧皱眉头,小声跟贾代化说:“今上和东宫感情好,父子共用一朝臣子,都说太子温和大度,今上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杀人,依着我看并非如此。太子年轻,年轻人血气方刚疾恶如仇,他乃是今上的亲儿子,又是今上手把手养大的,怎么可能和今上的脾气大相径庭。”
“兄弟你的意思?”
“太子的杀心不比今上小啊!要是今上想杀人,杀了这推官训斥了西宁王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如果是太子想杀人,一座西宁王府还不够,只怕是谁伸手拉一把太子就要把谁一脚踢进坑里。”
贾代化听了低头想了一会,他心里信赖贾代善,两家同根同源乃是一体,于是他就说:“我这几日病了,让人去衙门里告假,你正在守孝,外面的事儿你先不要管,按你说的,等等看。”大家虽然同枝连气,可也不能为了西宁王府把自家搭进去。
“再等等看,这事儿半天办不完,等抄完了再把所有的赃物罪证一起送皇上跟前。”乾清宫中朱标把单子放到了桌子上,这上面都是今天抄家抄到的贵重物品。
毛骧站在朱标的桌子前面,弓着身弯着腰,几乎就是鞠躬的姿势。
朱标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问:“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毛骧就说:“人证已经到了,今儿派人去大东湾找了苦主,那苦主听说朝廷能给他做主,哭得跟那月子里的娃一样,立即起身来做证。下一步臣等打算抓捕西宁王府的长史。”
朱标把杯子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因为坐的时间久了,腰背酸痛,想站起来必须扶着桌子,毛骧赶紧上去给他捶背。
朱标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都很僵硬,跟毛骧说:“你陪着我走走。”
“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乾清宫。
朱标问:“你们这是想通过一个推官来扳倒一个郡王吗?”
“呃……”毛骧悄悄地看了一下朱标,不知道他问这话该怎么回答。
实际上毛骧就是想要通过今天推官弄倒西宁王府。再说也没冤枉他们,那应天府的推官早年是军中记军功的小吏,全家都饿死了,这才投奔了朱元璋。如今开国才十一年,那推官表面上全家吃豆腐两袖清风,实际上他小舅子家里藏了一地窖的黄金白银,还替他看管着六个庄子。
这钱哪儿来的?
有人吃肉就有人喝汤,这么大的贪墨案子,谁吃肉谁喝汤是一目了然。那推官就是给西宁王府办事儿的,这靠山不倒,就是抓再多的人也是隔靴搔痒。
朱标看他说不出来,就皱眉说:“你糊涂啊!”
毛骧赶紧说:“请您示下。”
“做事儿大大方方,不能偷偷摸摸。这次让你们去干吗呢?是让查查这些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没让你们出去咬人,而且咬人也要把人咬疼了,咬怕了。不是让你们去查某一府某一派,而是把所有人都查了。记住,对事儿不对人,别老想着攀扯某个人。”
“是!臣记住了。”
“去吧,先别动西宁郡王府。”
“是,臣一口咬不疼他们,要徐徐图之。”
朱标斜眼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去吧。”
朱标叹口气,毛骧忠心是绝对够了,但是眼光也就到这里了,想在别的地方委以重任也不行,他自己不争气。
随后朱标想起一件事,立即说:“回来。”
走了几步的毛骧立即回来,朱标低声说:“近前来。”
毛骧立即凑上去,朱标小声说:“天子亲军也就是名头好听,俸禄不高,这些兄弟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马上要种稻子了,都在外面奔波,家里是老弱妇孺在操持,他们惦记种地是人之常情,再说这几日也着实辛苦。这次抄出来的布匹粮食你悄悄地分给大伙,别的事儿我给你们遮掩。记住,每个人都有,你们别让我知道你们中饱私囊,要是被发现了,饶不了你们。”
“您放心,大伙都是过命的交情,早先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臣等不敢贪了他们那份。这就去办。”
“多吩咐他们一句,悄悄地,别声张。”
“是。”
朱标看着毛骧急匆匆离开了,又叹口气。
这时候朱雄英放学,远远跑来,大声喊着:“爹!”
朱标笑着转头:“被你先生放出来了?”
“爹,听你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先生关禁闭了呢。给您,这是先生给儿子的评语。”
“今儿作诗了啊。”
朱雄英骄傲地说:“诗词小道尔!先生说过几日教我做文章。”
“你小屁孩能做什么文章,想做文章还要等几年呢。”父子两个一起回了乾清宫。
宫女送来茶水面点,朱雄英告罪一声拿起来就吃,朱标抬起头看着对着一盘点心大快朵颐的儿子,问道:“中午没吃饱?”
“嗯,儿子邀请先生一起吃,结果几位先生不客气,吃得可多了。有先生说他在宫里多吃点,回家能省下一顿晚饭。爹,真的给百官发不出俸禄了?”
朱标又叹口气,朱元璋能做出把受潮的胡椒当俸禄发下去的事儿可见是真的没钱粮发给百官了。朱标把儿子的作业放在桌子上:“快了,今儿抄了贪官,回头贪官的资产入官后就能给应天府的官员发俸禄了。”
这就是他让毛骧低调点的原因,大家都没俸禄的时候一起饿肚子,凭什么这群杀才先拿俸禄!
朱雄英听朱标这么说,也跟着叹口气:“爹,咱们家可真穷,明明都富有四海了,为什么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起?”
朱标也很迷茫: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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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