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每一次让锦衣卫去查大臣,每次的结果都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锦衣卫出动和以前的排场都差不多,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穿着华丽的锦衣卫很快包围了邱大人的府邸。
这邱大人也不是外人,是甄讳明的亲家,甄应嘉的老丈人。邱大人家里也是当地的豪强,老家在毗陵。邱家在毗陵当地是首富,良田千顷,在元朝时候就是有名的世家大户。元朝时候不是所有蒙古人都有好日子过,正经的蒙古人除了贵族,剩下的都是卖儿卖女,日子过得特别惨,而汉人大户日子过得很好,下面的百姓和蒙古底层一样悲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句著名的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邱家也吃了通番贸易的红利,家里金银成堆。自然是像甄家一样和海外洋人结识,私下里没少干大缺大德的事儿。
然而有些事儿不经查,往日说笑起来,就说家里的家财是几代积累,可是认真算账,他们家正经明面收入从宋代时候不吃不喝到现在也积攒不出眼下的家底,所以一旦锦衣卫介入,有些事儿就要糟糕。毕竟老朱明令禁止海上贸易,而且茜香国人经常上岸劫掠百姓,这已经属于贼寇了,私下通贼又是罪加一等。
用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有些事儿“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两千斤都打不住”。
邱家这时候惊惶失措,邱大人也学甄讳明,直接跌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毛骧看着邱大人的尸体,再抬头看看他们家人伤心大哭,心里知道这是学前面的北静王和甄讳明,一个人死了把所有事儿都扛下了,死得其所,死的真是太好了!
毛骧扶着腰里挂着的刀,围绕着灵床走了两圈,看着邱家的男人围着灵床大哭不止,就说:“本官早年不识字,侍奉太子爷读书,太子爷读到了宋朝相公范文正公的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说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如今听到你家哭,大概是不用听山东百姓哭了。”
邱家人的哭声小了些,毛骧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是心虚。说:“人死如灯灭,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儿都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虎谋皮也要看有没有本事把虎皮穿在身上,如今虎寻来了,贵府以为献祭了一个人就能让老虎吃饱转身就走吗?早做打算吧!”
说完扶着刀转身出去,对院子里的锦衣卫吩咐:“围起来,进出人口都要搜身,万不可让他们转移了金银。”
院子里全是锦衣卫的应答声。
邱家人此时六神无主,觉得毛骧话里有话,这是暗示茜香国人不可靠?
邱家人毛骨悚然。
毛骧急匆匆进宫,见到朱元璋整个人趴在地上请罪:“上位,臣去了邱家,刚说明来意,那姓邱的老头立即急走几步,一头撞在了地面上,把脑袋都磕烂了,当场没了气息。臣办事不力,请您降罪。”
朱元璋问:“当着你的面死的?”
毛骧回答得很肯定:“是,臣进门,他们家的人迎出来问是怎么回事,臣说街上童谣到处传唱,说邱家有钱来路不可言说,让他家速速拿出账本开仓给锦衣卫查验,说明哪些钱是家中资产,哪些是不能言说的。那老头就挣脱儿孙搀扶,隔着几步要往臣跟前来,臣待要和他说话,他使劲往前一扑,扑倒在他家地面上的青石板上,当时就没命了。”
朱元璋冷哼:“老东西不死倒也罢了,死了就是心虚。查封邱家,找出贪污的证据来,所有邱家资产全部入库。”正好马上就要应对春汛,这一笔钱来得可真及时。
毛骧应了一声,这事儿好办,毛骧不信这些当官的个个屁股都干净,找他们贪污的证据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邱家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了!
毛骧退出乾清宫,遇到了朱标,赶紧见礼。
朱标问:“你们去查邱家了?”
“是!”毛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是万万不敢说炮制童谣的人就是麟子,而献祭邱家不过是为了让朱煦日变成惊弓之鸟。
这种背着老朱干私活的事儿毛骧是第一次办,整个人都觉得很紧张,觉得很刺激!
朱标问:“邱家现如今如何了?”
“臣已经让人把邱家围起来了。上位有旨意,说是要彻查邱家。”
朱标点头,对毛骧说:“去吧。”
毛骧走后,朱标进了乾清宫,跟朱元璋说:“爹,邱家这会儿有点奇怪啊!”
朱元璋虽然残暴,但不傻,听了好大儿的话放下笔说:“咱八成被人当枪使了。”
这件事透着一股诡异,童谣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那邱家人死得也太干脆了。
单独看这事儿没那么诡异,放在一起看就特别诡异。诡异到了朱元璋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明知道这里有事儿,就是没人带他玩儿,这种感觉很不好。
朱元璋说:“咱记得上次冒出童谣还是雄英遇刺的那一次,那一次放出童谣的是志心那老秃尼姑。上一次有人死得干脆,还是北静王和甄家的甄讳明。北静王就不说了,是咱逼死他的,这甄讳明是为什么死呢?”
朱标说:“牵扯到了茜香国人和麟子的决斗中。”
朱元璋点头:“要么是志心那老尼姑又回来,要么是狮子山上的那丫头片子又闹事儿呢。”
朱标皱眉,他有些不想相信这事儿是麟子干的,毕竟雄英今儿刚走,昨天正月十五,雄英特意带了一盏宫灯送给麟子,麟子回送雄英了一套衣服。据太监们说两人对视的时候眼神能拉丝,雄英上马后频频回头看她。
万一真是麟子,这丫头真的在劫难逃,雄英回来后两人不仅再见不到面,极有可能阴阳相隔。少年心性,如果求而不得,只怕余生都念念不忘。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对朱元璋说:“仔细查吧。”
朱元璋说:“当然要查,毛骧这狗东西忠心是忠心,就是脑子不好使,咱要找个脑子好使的人来查。”
“谁啊?”
“刘暻最近又开始去修道了,这孩子就这点不好,有事儿没事儿要悟道,让他去查,别整日念经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坐得住!”
“是。”
麟子在山庄中的亭子里,最近天气回暖,亭子里铺着褥子,麟子躺在褥子上面看着亭子中间挂着的一盏宫灯。
昨日晚上天黑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跟麟子说:“我年底回来,太姨婆就约等于去世两年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私下里谈婚论嫁也没事儿,等到你出了太姨婆的孝期,我们成亲吧。”
麟子当时的回答是:“好啊!”
麟子这时候对着宫灯叹口气,她不觉得两个人能成亲。
如果问是否愿意,是否真心,是否期盼过相伴一生。麟子的回答是:真心盼着能过一生。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她在亭子里重重叹口气。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来,桃花站在麟子身边,看了看头顶悬挂的宫灯,就说:“小爷刚走,大姑娘就唉声叹气,这是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麟子烦躁地挥手:“去去去,少打趣我,忙你们的去,人家正烦着呢。”
一群人笑着退下了,更才了台阶,就看到发福的张剃头跑来。
张剃头客气地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桂花说:“大管家少说几句,姑娘正烦着呢。”
“多谢提醒。”
张剃头看着她们离开,提着袍子下摆上了台阶,在亭子的入口处问道:“姑娘,方便说话吗?”
麟子坐起来盘着腿,说道:“请进。”
张剃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出变故了,邱家的老大人在毛骧跟前自裁了?”
“是吗?”
“直接铺到自家铺地的青石板上,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是不可能一下子撞死的。”
麟子考虑了一下这个角度,确实是如张剃头说的这样。如果不是想死,不会一下子撞死。
麟子深呼吸,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算计不会反抗的,对方死得这么快,不仅断了锦衣卫往下查的可能,还把麟子这个设局的架上了火堆。如果接着往下安排,迟早要暴露,如果此时放弃,必然是前功尽弃。
麟子仰头看了看宫灯,现在是白天,但是宫灯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周围。
“没事儿,”麟子轻轻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着急,要稳住。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所有人都不要出现了,不要让任何人抓到咱们出现在这场局的证据,所有的活儿让锦衣卫去干。”
“锦衣卫不可靠,他们会立即反水,到时候您就危险了。”
“不怕,毛骧不敢对皇帝说实话。”麟子对张剃头说:“他极有可能会要挟我,甚至会杀了我,当然了,杀了我是最下策,他要是有别的路可走,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先按兵不动,我要看各方反应。”
“是,”张剃头站起来退出去,他要提麟子把退路给安排好,这样逃命的时候更快一点。
麟子又躺了下去,看着上面悬挂的宫灯,现在局面大好,没到崩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消息准备。
她闭上眼,在阳光下睡着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黑雾从亭子里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龙。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整条龙舒展身体,一甩尾巴飞到了皇宫上空。
刘暻提着袍服急匆匆进宫,在他小跑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龙的影子,再抬头就看到半条龙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
刘暻的瞳孔一缩,嘴里喃喃自语:黑龙!
有太监提醒:“刘大人,快着些,皇上等着您呢。”
“是,公公您先请。”刘暻接着提起袍服急匆匆地跑向乾清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条龙的影子和他一起进入了乾清宫。
刘暻脚下没停,进入书房后立即高声禀告:“臣,刘暻奉命拜见。”
里面有太监来接刘暻进入。
朱元璋的书房非常大,整个大殿都是他的书房,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地毯上放着桌子和椅子,朱元璋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刘暻拜见后站起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正了正,趁着正帽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大殿上的藻井,藻井中木质龙头十分威武地看着下方,而木质龙头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刘暻发现这比刚才在云中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朱元璋问:“你这孩子什么毛病,衣服脑子摆弄了半天了,怎么,今儿这衣服是你婆娘做的,不舍得穿?”
“没有,不是,您说笑呢。就是这阵子没有戴乌纱帽,有些不习惯。”
“哼!”朱元璋端着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就是痴迷修道,但凡把你修道的心思放在忠君爱国上,这会儿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刘暻赔笑了几下。
朱元璋叫刘暻过来不是为了说笑的,他听了几句刘暻的奉承后立即板着脸,跟刘暻说:“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一些怪事儿,咱怀疑有两股势力在应天府斗,不,或许是‘三股势力’。这是把咱的应天府当堂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的,已经闹出人命了。”
刘暻心里盘算一下,问道:“您怀疑是哪‘三股势力’?”
朱元璋说:“水匪,香军,官员,海商,四选其三。香军是最没有可能的,这里面海商和官员勾结,和水匪是对手。水匪和官员是对手,和海商有合作。海商要提防水匪,还要提防官员。总之乱糟糟的,毛骧这群人都是粗人,这种费脑子的精细活干不下去,你带着毛骧把这事儿给办了,把这三伙人给抓住,咱要杀一儆百,要不然日后这群人肯定还要在应天府欺天!”
“是!”
“去吧,找毛骧去吧,他给你讲讲这今日的卷宗。”
刘暻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眼往上看了一眼,在金灿灿的藻井中,一条黑龙非常明显。
黑龙,主杀伐。除了杀伐之外,还有守护的职责。
这黑龙是哪里来的?
关键这是刘暻第一次见龙,以前都以为是传说呢。
刘暻心情复杂,今儿真的见到龙了。
至于朱元璋交给他的差事,只顾着激动了,暂时给忘到了脑后。
黑龙已经离开了皇宫,飞到了朱煦日那边。可惜了,麟子占据了好位置,但是听不懂番邦话。麟子为此后悔的捶胸顿足,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临到头前觉得自己太不该只会一门语言了。
就在麟子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访客,这下大家说的都是汉语,麟子能听懂了。
访客急匆匆进门,一开口就是劝朱煦日离开。
“我们老爷和几位老爷都商量了,劝您赶紧走。如今锦衣卫介入,要是不及时止损,只怕是大家都没好下场。”
此时的朱煦日虽然是个矮冬瓜,但是气势很足,咆哮一般地呵斥表明他就是个上位者。
“蠢货,愚蠢!好好的局面全让你们给破坏了!我让你们给我尽早安排生活,你们推三阻四,还杀了我的随从。”
来人急忙辩解:“您误会了,没有啥您的随从!这肯定是水匪们干的!”
朱煦日冷冷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会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的!”
来人立即说:“我们已经给大君传信了,实在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去年您的哥哥在这里去世,您不能再折在应天府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把的时间,贵府的大君位置还等着您去继承,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朱煦日冷哼一声。
“我有八个兄弟,死了一个,还有七个,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你说我还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吗?”
来人停顿了一在,死心塌地地要送走朱煦日,说道:“大君必然会召您回去的,您如果不走,我们不会再给您提供任何帮助。”
说得跟他们提供了一样,朱煦日冷笑:“慢走不送”。
来人离开后,朱煦日身边人气愤的拔出刀,一阵叽里呱啦似乎是慷慨激昂的词儿说出来后,朱煦日冷冷地说:“在这里要说汉话,你们说家乡书说的这么大声,被邻居听到了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立即跪下请罪。
朱煦日说:“我父亲不会管我的,这些人也信不过,我父亲的儿子那么多,每个都可以合作,他们自然不会把我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放在眼里。好在我有底牌,不需要他们,给山东传信,让咱们秘密养着的勇士们出穴吧,我要在这里,杀掉郑家主人!只有拿到她的头颅才能让我和兄弟们拉开距离。”
房梁上的黑龙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人还有一笔资产,太好了。
麟子缺的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这口毒饵,她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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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