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穿的常服是大红色盘领窄袖,在两侧肩头和前胸后背处各有金线织出的四爪团蟒龙。黑色的墨水泼在大红色的常服上异常鲜艳,左肩和前胸的龙纹处也被墨水覆盖。
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避让,避让不开的都沿着墙角跪了下去。朱标身后跟随的太监们都低着头,一群人静悄悄地路过各处通道,最终朱标进入了东宫。
朱标的小儿子朱允熞扑过来,肉乎乎的小家伙高兴地冲上去大喊:“爹!”
朱标低头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进入了寝宫。
朱允熞问:“爹,你的衣服怎么也有墨汁,也是瞌睡打翻了砚台吗?”
“嗯,你可不要学爹。”
“我会好好读书的!”朱允熞挺直了背,小模样非常可爱。
太子妃已经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来了,先拿糕点把朱允熞哄出去玩耍,随后直接转到屏风后面。
朱标已经把常服脱了,连常服下面的棉衣也脱了,棉衣上面也有了墨水,他此时光着背在太监的侍奉下穿上了内衬。太子妃让太监们离开,上前给朱标系扣子。
太子妃问:“怎么了?这次是因为水和爹生气了?”
“麟子啊!”朱标的手指扣下面的扣子,跟太子妃说:“跑了,爹说把她带回来,生死不论。”
“怎么又跑了。”
“只怕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再有一年多姨婆的孝就要守完了,”太子妃转到一边提起棉袄,看到棉袄上还有大片墨渍,这会只能让朱标先穿着,外面再罩一件新常服,她示意朱标把胳膊抬起来,说道:“眼看着就能成亲了,她跑什么啊?她跑了,回头这婚约还算数吗?”
“自然不算数了。”
“这孩子!这次是为什么啊?”
“有几个外邦狂徒,准备劫持她,然后她趁乱跑了。”
“看来是不想留在应天府了。咱们儿子怎么办?这婚事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咱们雄英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这信怎么写?”
朱标长叹口气说:“我写,你别管了。让贾琏带给他。”
朱标系上扣子出门去了,太子妃追到了门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朱标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太子妃嘴里说:“冤孽冤孽,这两个孩子必然是我前世的债主,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钱,这辈子要用担惊受怕来还他们。”
朱标坐在文华殿,传召蒋瓛。
蒋瓛正在接受大家祝贺,然而整个锦衣卫的气氛很拧巴,前面笑脸贺蒋瓛,转身托人给毛骧烧纸,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处于喜庆和悲伤的氛围里,热闹不起来痛苦不下去。
蒋瓛听说太子召见,于是立即动身进宫,蒋瓛进宫的时候,皇宫中专门收录皇帝所用的档案、诏书、票拟、批红的专门机构古今通集库送来了一只小匣子。蒋瓛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朱标打开了小匣子,里面大红色丝绸内衬上放着薄薄的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泛黄,朱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册封郑麟子为太孙妃的诏书,鲜红的印章盖在朱雄英和郑麟子的名字上,理论上两个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朱标叹口气,对跪着的蒋瓛说:“起来吧。”
蒋瓛站起来。
朱标说:“让你们追踪郑麟子,派人了吗?”
“已经派人了。狮子山那边距离大江很近,发现她逃走之后,锦衣卫迅速巡山追踪,发现她在山中杀了两个刺客……”
“不是听你说这个的,这话在皇爷跟前说过了,一上午过去,有结果吗?”
蒋瓛立即跪下请罪。
朱标叹气:“一上午了,你们甚至不能确定她走哪一条路,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躲在应天府,唉!”
蒋瓛顿时面红耳赤,吭哧了几下后立即说:“毛大人,毛骧怀疑是渡江向北了,也有可能是蒙混上某一艘路过的商船离开了。上午已经派人渡江北上寻找踪迹,同时命令各处关隘搜查犯人,她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
朱标问:“毛骧为什么没怀疑她留在应天府或者是走土路逃窜了?”
蒋瓛回答:“毛骧说郑麟子前几年失踪,是在北方躲藏,这次也有可能是走以前的路子,去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躲藏。留在应天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应天府遍地都是锦衣卫,她留在这里容易被识破。臣等已经控制了郑家的下人,就是她躲在应天府,也没有人给她遮掩。”
比起毛骧,蒋瓛差了点火候。
朱标不想问太多了,就说:“日后此事你向皇上禀告吧,孤只跟你说一句: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出去了。
朱标把诏书放回盒子里,盖上了匣子的盖子,递给勾来:“就藏在这文华殿,等太孙回来了交给他。”
勾来接了盒子,拿去放置。
朱标靠在椅子上,迟迟不愿意写信,最终还是叹口气,提笔给朱雄英写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顺带告诉儿子,天下之大,何必留恋一妇人。
蒋瓛刚要出宫,就看到宋忠在宫门口等着。
蒋瓛问:“怎么了?”
“今儿咱们的兄弟在麒麟镇买东西的时候听人说一早在街上看到了郑麟子。”
“什么?”蒋瓛急切地说:“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一点细节不能少。”
“就,就毛大人不是没了吗?龚兄弟在麒麟镇买了些香烛纸马准备去他家烧给他,去了摊子吃馄饨就遇到了一个当铺的掌柜,这个掌柜是认识郑麟子的,也认识龚兄弟,就在摊子上开玩笑问郑家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大小姐来买旧衣服了。还说大早上那小姐的裙子上都是泥,虽然脏了些,但是料子是好料子,大早上看着流光溢彩,问是不是上用的贡品。”
蒋瓛瞬间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龚兄弟就带人查,得知郑麟子买了一匹马,有人说她骑马从镇子东边出去了。”
“你们追了吗?”
“追了!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吗?”
蒋瓛高兴地捶了一下宋忠:“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进去拜见上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位,不,你跟我一起进去。”
朱元璋听见郑麟子没走水路,反而骑马离开,想了一会儿,就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天黑了之后,麟子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岸边有树,马匹在河岸边吃干草喝喝水。麟子躺在树上盘算自己的钱财。
因为守孝,她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戴的首饰都是银的,因为是新做的首饰,银子成色非常好,她在家又是满头饰品,最终被带出来的是四只钗,两只簪子,一只银插梳,一只银挑心,两只耳坠,四只银镯子,一个银项圈。因为要买马,给出了一只银挑心,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饰品,买衣服给出去了两只耳坠,中午吃饭,借着店家的工具把银项圈给剪成了小块。如今算起来,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麟子把银子包起来,窝在树上睡了一会。
因为这时候在逃命,所以她刚一入水,黑龙盘旋而起迅速侦查起四周。
龙的速度极快,一会儿就沿着来路飞到了溧水,此时有锦衣卫在溧水的庄子里盘查,大批锦衣卫汇集到了溧水的庄子,看样子不像是常规检查。随后黑龙又向西南飞起,准备检查西南的道路。
黑龙飞在半空中,看到远处长江如一条线一样,被长江水光吸引,飞到附近查看,发现有地方专门做摆渡生意。麟子改变了想法,从溧阳进入金坛,再奔江阴,从江阴渡江,在靖江上岸,直扑安庆和徽州,从安庆和徽州借道进入山东。
山东!
麟子忘不掉朱煦日那几千人马。
这几千人马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杀了这些人,能不能在当地收拢良家子呢?
自古以来,良家子从军才是最好的军人,而沿海有优良的海港,麟子心心念念的金山银山就在不远处,为什么去太湖?去太湖不过是仰人鼻息,山东才是自己的福地!
黑龙消散,麟子翻身抱着树干滑下来,叫醒了睡觉的马儿。
“乖,咱们赶夜路,现在去金坛。”
在上马前,麟子把自己一只袖子撕下来,骑着马沿着原先计划的方向奔跑了五十里,把袖子扔下路边,随后把马的四只蹄子用衣服包起来,然后骑着马寻路直奔金坛,在金坛拆了马蹄子上的布料,进入金坛吃了早饭,喂饱了马,等马休息够了,麟子骑马奔向江阴,终于在傍晚赶上了最后一只摆渡的船,带着马上了船,晚上到达了靖江。
在靖江投宿,只等着睡着后黑龙飞出寻找道路。所以麟子没走过这个路,靠着晚上查看路途,总能用最短的路途最快的速度赶路。
在麟子用假身份投宿的时候,麟子扔掉的半截袖子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这是进贡的布料,名字叫做装金库缎。这种是应天府本地的贡品,基本上是素色,但是里面混织了金线,所以叫装金库缎,做成衣服之后垂坠感非常好,面料挺括,做成衣服极其端庄美感,这是皇室常服和礼服的主要面料,一般男性成员用得多。还有一种面料叫作装金库锦,也是混编金线,这种布料多是带花纹的,一般是给皇室女性成员使用。
麟子有这种布料是通过两个渠道,其一是前几年马皇后送给郑道长的节日礼物,其二是朱雄英这几年送给麟子的礼物。
这东西除了麟子外别的人也没有。以老朱的抠门属性,这种里面混编金线的布料是不会赏给大臣们的。
这确实是麟子的衣服袖子,老朱看了衣袖很不满意:“那么多人扑出去,就找到了半截衣袖?”
蒋瓛回禀:“根据推测,她大概是想逃到太湖去,太湖有水匪的人手,她必然逃到那里求庇护。秦恪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不日就能将人缉拿归案!”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下,对蒋瓛说:“咱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蒋瓛再次磕头,带着人退了回去。
朱元璋立即下令,传令苏松嘉湖各地协助锦衣卫抓捕逃犯郑麟子。
此时郑麟子已经在客栈,小二送了水,麟子抛给小二一小节银子,跟他说:“小爷我要写一封家书,给我找点笔墨纸砚来。”
小二听了连忙答应,没一会儿送来了一碗面条和笔墨纸砚。
“公子,您给的银子多,这碗面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这笔墨纸砚是我们账房的,您凑合着用,用完了喊小的。”
麟子点点头。
她没看那碗面条,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或许店家是好意,但是麟子不敢赌。
她开窗户,看到外面有乞丐路过,对着那乞丐叫了一声:“诶,送你一碗面条。”
乞丐听了欢喜的举起怀里的木碗,麟子一手攀着窗户一手端着面条倒挂下来,把面条倒进了乞丐的碗里,这乞丐立即磕头,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破衣服盖住赶紧走了。
麟子能随时找到乞丐,是因为外面的乞丐太多了,这些人或许是好百姓,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街上的乞丐真的遍布街头。
麟子放下碗,坐下后开始写信。
这是给朱雄英的一封信,麟子开头就写“雄英哥哥安好”,几个字落下后,麟子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接着写。
“我因为恣意妄为,无视国法纲常,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在哥哥走后于应天府兴风作浪,以至于今日流亡四海八荒。君不必为我担心,天下各处都有好风光,能看遍天下景是我平生所愿,因此我乐在其中。”
写到这里,麟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接着写:“昔日你我年纪尚幼,长辈每每玩笑,说你我有夫妻之相,年岁渐长,我心悦君,然你我性格不合,注定有缘无分。此次分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时,我愿君”写到这里,麟子这些年读过的书终于在此时证明书不是白读的。
麟子一瞬间开窍,写下“愿君前路清辉满目,鹏翼垂云,更得淑媛宜室,麟趾承欢。临别惘惘,不尽所怀。自今以往,愿君视我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偶遇成忆,不必长携;相忘江湖,各生欢喜。惟托尺素,再祝千秋!”
写完,麟子附上几句话,请朱雄英四时八节去祭扫郑道长的坟墓,作为报酬,麟子愿意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和田产送给朱雄英。同时告诉朱雄英,自己已经放名下所有奴仆自由,让那些人不必再等自己回来。
张剃头卖身契是他自己拿着的,想要销户随时可以。麟子这封信是防止锦衣卫从中作梗,官府不给张剃头消除奴籍。
她也是真心想送自己名下的资产给朱雄英,麟子有一种豁达: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完后,麟子把信封口,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和空碗下楼,给了掌柜的一小块银子,托他明日把信送走。
在和掌柜的闲谈的时候,麟子透露自己要去杭州。
闲聊完了,麟子上去睡觉,晚上以黑龙的姿态去查路途,次日天刚亮就上路了。
掌柜的收了钱信守承诺,把信送了出去。
三日后把整个长江南岸犁地一样检查一遍的锦衣卫一无所获。在太湖等待着麟子的秦老实等人也没抓到郑麟子。老朱耐着性子给了锦衣卫几天时间,整个江南都没查到麟子,这时候这帮人才想到往江北查。
朱元璋怒不可遏,觉得蒋瓛就是个棒槌!比起毛骧差远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北平。一般的信件压根到不了朱雄英跟前,但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是燕王府,上面写的又是朱雄英收,最终这信被朱棣带着送给了朱雄英,因为害怕有毒,读书的是朱雄英的属官。
这个年轻的属官刚念第一句,朱雄英的脸色瞬间白了。
贾琏已经星夜赶往北平,应天府的变故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也收到了朱标的信件,按照朱标的要求,他也写了自辩的信送往应天府。
此时麟子就该找地方藏着,这时候冒头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吃干饭的了?
一番检查后,确定信件没毒才送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抱着信大哭起来。
帐中的属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朱雄英知道,他和麟子是彻底没有了未来。
两个人从此之后成为南辕北辙的两驾马车,只会越来越远。
朱雄英十分痛苦,却又强打着精神在军中主持各种事务,北平也有很多锦衣卫,此时顺着信件传递的这条线路已经追了过去。同时这件事也传给了应天府的北镇抚司衙门,蒋瓛拿到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真不怕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拿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朱元璋也没脸皮厚到直接去接收麟子的产业,这都是朱雄英的资产了。朱元璋立即让太子妃派出人手去接管,麟子的百万家业最终姓了朱。
朱元璋拿着信上的内容,对着地图看一会儿,手指沿着信件传输的线路,在靖江县那里用指头点了点。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滑去,在安庆一带停留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安庆当地的民风,然后手指向北,进入华北平原,在华北平原点了点。
朱元璋对吴诚说:“召蒋瓛进宫。”
不一会儿,蒋瓛进宫,朱元璋说:“派人进入河南山东两地,郑麟子就在这里。”
蒋瓛立即退出去安排。
朱元璋退后几步,盯着地图看。
陕西一带,那是秦汉唐经营的地方,秦川自古帝王乡。再看向东方,以洛阳为核心,这里有正统,河洛地带,是华夏正朔。
这丫头有眼光!
朱元璋冷笑几声,不是他看不起麟子,是他看不起女人。
天命在咱,这丫头扑腾得再多是成不了事儿的。
此时的麟子坐在海边,嘴唇干裂,皮肤黝黑。旁边一个少年用贝壳装着水捧到了麟子跟前:“大王,喝水!”
麟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大王,大船肯定今天会来,不会错的。”
麟子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帆船的尖尖,麟子兴奋地说:“船回来了。”
麟子来到这里也不过十多天,这个大王也只有和她年纪相同的人一起喊,在沿海的百姓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孩子口嗨罢了。齐鲁大地确实是孔孟之乡,但是这沿海地方经常被外族骚扰,大家对孔孟那套理论属于知道,不一定遵守,所以不觉得对着一个女孩喊大王有多么的不可接受,只是觉得恶少年们没个正形。
麟子确实受欢迎,她来了之后带着人杀了在这里盘踞的一伙儿海盗,把海盗的金银分给了大家,如今麟子还不算能在这里立足,以为今儿的大船就是给这群海盗送财宝的船。麟子想要立足就要把这群人杀了,再昧下这船财宝。
更重要的是,还要打退接下来的几波海盗报复。
对于麟子来说,杀了来犯之敌是正常的,让她兴奋的不是接下来的战斗,而是船上有海图!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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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