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在海边翻江倒海的时候,张剃头才被放出来。
锦衣卫解开了他的脚铐手铐,对他说:“老张,出去吧,你婆娘和你儿子在外面等着你呢。”
张剃头拱手谢过,抬起腿大步往外走,在大牢里被一堆锁链坠着想走快都不能,此时他一身轻松,大步急切地闯入阳光里,春日明媚的阳光让两个多月没见过阳光的人瞬间两眼流泪,下意识用手挡住光线。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他急忙跟上前面的狱卒离开这里,这庞大的监牢建筑群没人带着很容易走错,等到他被送到门口,果然看到护城河对面的妻儿在等着。
“孩他爹,你还好吗?”
“爹,没受伤吧。”
张剃头走过吊桥,妻儿赶紧过来扶着他。
张剃头说:“回家再说。”
他家有驴车,儿子驾车,媳妇陪坐,张剃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诏狱在出神。
这两个月来他的日子不好过,被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但是大姑娘不是在他的怂恿下逃走的,她逃走的时候张剃头都不知情,和上次郑道长带着大姑娘出走的时候张剃头出了大力不一样,这次张剃头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加上临阳侯的加急信件,张剃头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活着走出诏狱,没少胳膊和腿,也就是有一身皮肉伤,这已经非常难得,九成九的人进了诏狱是出不来的,出来了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一身内伤。张剃头这已经是锦衣卫看在昔日交情上没往死里弄他。
路上张剃头的媳妇说:“这两个月里咱爹去城外看过好几次,又去狮子山转悠,无论是城外的宅子还是山上的庄园,都是皇家的了。”
张剃头的儿子一边驾车一边说:“娘你漏说了,不仅是各处房产,连同两座山,所有田产,都是皇家的了。”
这也就是在街上,但凡在家里,张剃头恨不得来一场国骂。
张剃头他媳妇接着说:“你的卖身契拿回来了,往后怎么办?”
张剃头说:“往后我就在家给人剃头修面,毕竟是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了。”
他媳妇瞬间高兴起来:“好,往后一家子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好。”
张剃头叹口气,突然想到麟子在钱庄里还有一笔存银呢!他不动声色,也不张扬,反正问自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庄子里确实还有些零用的银子,寻常园也有密室,密室里面也藏的有金银。这加起来大概有五万两,用这个冒充大姑娘的存银也够了。毕竟为了陈家,去年一下子花出去了那么多,就说家里没钱了也说得过去。再说了,就是锦衣卫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张存单来,因为北城的钱庄从没给大姑娘开过收据。眼下的百姓更信任自家的地窖,没几个人把银子存进钱庄里,都觉得不安全。
回到家先夸火盆,再去洗澡。洗澡出来,张剃头拿着销户后的卖身契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卖身契在火盆中燃烧,他忍不住叹口气。
十几年的情谊不是说扔就扔的,他初见麟子的时候麟子还是个小姑娘,说话都不利索,爬树像只大毛毛虫,整个孩子肉嘟嘟的,看到的人都说这孩子养得好,一些老婆婆都喜欢抱着亲。
回想起来就觉得一切历历在目,又似乎特别遥远。
这时候外面响起敲门声,张老爹就说:“你坐着,我去开门,是小乙他们,听说今儿你出狱,他们早上送了些肉菜过来,说是等你回来了再带着酒来喝几杯。”
张剃头点点头,他娘和媳妇在厨房里忙活,已经闻到了一股子炒肉的香味。
这时候张老爹打开门来就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太监,立即紧张起来,问道:“各位公公走错门了吧?”
其中一个说:“咱家没走错,贵府是张管家的府上是吧?”
“是,我儿已经销籍了,不是人家的奴仆了。”
“知道,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奉命来找张先生说说话。”
张老爹只能让开路:“哦,先请进吧。”
一群太监进门,张剃头赶紧出来。薛公公身边的小太监介绍:“这是我们东宫的薛公公。”
张剃头赶紧拱手,薛公公也拱手见礼,大家进屋子里分宾主坐下,薛公公说:“张先生或许不知道,前些日子郑大姑娘走了之后,郑家的产业她写信送给了我们小爷,如今都是有字据可查的。太子妃娘娘就让咱家来看护这些产业,咱家初来,对很多事儿都不懂,今日上门就是请张先生赐教来了。”
张剃头心里把皇家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嘴里客气地说:“该跟薛公公说一声的,只是事情繁多,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在下刚从诏狱出来,今日身体不适,您看要不明日咱们乌衣巷见?您来的时候带上所有的账本,咱们慢慢交接。”
薛公公也看出来人家不想今日多说,毕竟刚从诏狱多来,看上去神情萎靡,就站起来拱手:“既然如此,就麻烦您了。这里有些心意,还请您收下。”
张剃头立即推让,两人拉扯了几下,张剃头收下礼物,恭敬地把人送走了。
张剃头站在门口看着一群太监离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回家,他儿子站在张剃头身边说:“爹,别看了都走远了。再说了,一群侵占人家家产的太监有什么可看的。”
张剃头说:“你啊,坏就坏在这一张嘴上。你要知道祸从口出!”
他儿子赶紧往自己的嘴上拍了几下。
张剃头看着巷子口对儿子说:“打打杀杀是最下等的手段,能和气解决就不要打打杀杀,多学点人情世故吧!”
山东某处庄园,庄园的一处三间屋子内,正摆着一桌宴席,一群腐朽的老头子坐在桌子边,唯一年轻的就是麟子,麟子和他们坐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不仅那股朝气和暮气显得格格不入,就连言语和他们的也格格不入。
“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什么时候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麟子提着酒壶给一群老登们倒酒,一边倒酒还一边说:“我还读过一副对联,说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受益良多啊!”
一群老登中有文化的立即点头,带着倨傲和漫不经心,说道:“好对联,好对联啊!”
那是,这是宁国府的大门上贴着的对联,必然是有点子精华在这对联里面的。
麟子给一圈人倒了酒后坐下,接着说:“打打杀杀那是土匪做派,上不了台面,打的也是下九流。以前有人跟我说过闯江湖的经验,说闯江湖啊,是能喝酒能唱曲,什么都要懂,什么都要会,什么事儿都能扛。我大受震撼,觉得这简直是金玉良言,所以今儿我先敬各位一辈,等会儿再给各位唱一曲儿,请各位原谅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圆桌两边的老登们哈哈笑起来,看麟子的眼色已经脏了起来。
唯独坐在上位的县太爷咳嗽了一声,他就是再不济也是官场中的人,知道对方差点做太孙妃,人家真敢唱,他可不敢听。
县太爷立即说:“郑姑娘,”
麟子打断他的话:“太爷,我姓魏,叫魏王。您喊我魏王就行。您要是觉得喊不出口,我还有个名字,姓韩,名王,您喊我韩王也行。”
县太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还敢称王!
这真是哈嘛吞天好大的口气!
旁边一群老登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都交头接耳,然后一起对着麟子露出几分意义不明的笑容来。麟子知道,这年头女人的名字是不能被人知道的,被人知道了名字跟被野男人凌辱了一样严重,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这山东孔孟之乡最讲究这些。
县太爷不得不敲了敲桌子,海捕文书还在衙门里放着,他是真没想到这造反的祖宗能跑到自己治下的县来,只想这会稳住麟子,赶紧回去写信求朝廷把这祖宗给抓走。
要知道是这祖宗请吃饭,他宁肯不要那两成银子也不来了!
没错,今日是麟子摆下的鸿门宴!
房间里安静了之后,县太爷板着脸说:“这位姑娘,你既然想要银子,日后你再劫就是,但是这次的银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要按着几个月前大家和那帮海匪的规矩,三七分成,你三,我们七。”
周围这群老登们纷纷点头。
有两三个没被精虫上脑,是真心想靠着这旁门左道发财的人,舍不得这海上抢劫无本万利的生意,就说:“姑娘,你要是想靠海吃海,和以前那群海匪们一样,也不是不行,咱们按着他们的规矩合作就是,您手上的这批货我们还按着以前的规矩给您处理了,咱们就是这么发财的,我们不欺负您,您也不亏了我们。”
“是啊,咱们互惠互利。”
“就像刚才姑娘说的那样,咱们不提打打杀杀,咱们就提这人情世故。”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把酒震的洒了出来。对着麟子大声咆哮,呵斥麟子滥杀无辜,别以为她这过江龙能压住地头蛇,甚至嘲笑麟子连过江龙都不是。
这个还算正常,剩下的几个老登就对着麟子开始荡妇羞辱,说话不离祖上女性,句句离不开下三路。
麟子看了看,县太爷虽然坐在主位,这会脸都成猪肝色了,愣是没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出面阻止都没做,可见这就是个吉祥物。剩下的这些老登们是本地豪强,有人拉有人打,有人唱红脸有人唱黑脸。
麟子听完了发言,点头说:“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吃顿饭,给你们斟一杯酒,再给你们唱一首曲儿,你们不要钱了,我也不记恨你们了,咱们桥归桥路过路,可是我现在发现我这脾气也太好了,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说完麟子一把翻过面前的盘子,使劲一磕,盘子碎成两半,麟子提着最大的那块,骤然发难,惨叫声四起。几声惨叫后,麟子把半片盘子扔到了桌子上,从桌子下揪出了藏着的县太爷,把他摁在椅子上,麟子把一个人从椅子上推下去,坐下后跟县太爷说:“要不聊聊?”
县太爷木然笑了两下,一头冷汗从脑门上流下来,他心说能从锦衣卫手里跑出来的人有几个是弱茬子,这真是惹了马蜂窝了!
“您说,您说。”
“你看,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挣几个钱,你能不跟皇上说我在这里吗?”
“不能啊,就是本官不说,可是也有锦衣卫啊。”
“锦衣卫会来你这犄角旮旯?他们闲得蛋疼?”
县太爷说:“以前是不会来,但是前几日听说皇上判定,您就在山东河南一带,所以锦衣卫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麟子的情绪有了变化。
县太爷立即抓住机会说:“本官也不想有锦衣卫啊,您也知道,锦衣卫管得严,本官这里有很多不能让人知道的,到时候如果被锦衣卫发现了,您或许会倒霉,但是本官一定倒霉。所以,您能不能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本官也不向上举报您,咱们就这么相安无事,您说呢?”
麟子冷哼:“你会这么好心?”
“本官有把柄在你手上啊!本官和海匪勾结,这是证据啊!郑姑娘,咱们是一绳上的蚂蚱,先把锦衣卫哄过去,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商量。”
麟子说:“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也不是那滥杀无辜的人,也是好说话的。大人贵姓?”
“免贵姓白。”
“白大人,你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傀儡,怎么?想把我当刀,翻身做主?”麟子说完看了一眼倒地上的一群老登,这群老登都没死呢,但是离死也不远了。
“郑姑娘,看破不说破啊!我白某人在这里确实要看这些地头蛇的脸色,可是郑姑娘,你和我都是外来的,唇亡齿寒,我不好了他们抽出手来对付你,你又能落下什么好呢?别看您现在厉害,但是他们是本地的人,底蕴深厚,除非连根拔起。您说今日图痛快杀了他们,他们外面的近亲呢?您一晚上杀得完吗?他们养着的那些打手们您一晚上屠得尽吗?除非朝廷天兵亲至,要不然这些地头蛇杀不干净后患无穷。”
麟子问:“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真有!锦衣卫马上就要到了,别说本地豪强不和咱们一条心,他们自己人都心不齐,这样很容易暴露你和我,不如你把这些人带走,当作质子,有这些人在手,他们的儿孙们不敢胡说,等到把这次的锦衣卫给应付走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情。”
麟子说:“嗯,你这主意不错,我这有一枚毒药,”麟子从腰带里抠出一枚丹药放在桌子上。说道:“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师从杏侯,得了他的几分真传,这药丸你吃下去一年内没事儿,等到明年今日,你如果没吃解药,倒是就会毒发身亡。”
县太爷立即变了脸色:“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麟子冷笑:“咱俩虽然在谈条件,但是你这会也是我的俘虏,不过是因为你有用,所以才能和我侃侃而谈。你要是不吃,就是再敷衍我,你吃了,我会对你信赖几分。”
县太爷看了看麟子,拿起药丸吞了下去。
麟子又拿出一枚:“白大人,刚才那枚不算,这才是真药丸。”麟子冷哼一声,别以为动作快别人看不到他把药丸给藏起来了。
麟子直接掰着他的嘴用筷子把药丸捅下去。
县太爷连忙抠自己的嗓子,麟子说:“放心,吓唬你呢,这就是山楂丸子,健胃消食用的。”
县太爷不敢信这是山楂丸子,要是信了,明年这时候死了找谁说理去。
他摸着脖子,说道:“就按照咱们说好的,我把锦衣卫给骗走,你看好这些肉票。至于这些地头蛇们,我来稳住他们。”
麟子冷哼,说道:“加一条,我要做附近最近的卫所指挥使。”
县太爷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做梦!卫所的指挥使是三品官,手下五千多人,我才七品官,我就是能飞上天也没办法给你弄个卫所的指挥使一职。”他越说越激动,差点喷吐沫:“再说了,指挥使那是世袭的,你爹不是指挥使,做儿子的很难做指挥使。就算是一个人投身九边有功勋,升迁快,可是那都是猛人,朝廷名册上都有名字的,你看看你,你有军功吗?”
麟子说:“你激动什么,不是还有别的路子吗?”
“你参加过武举吗?皇上破格提拔过你吗?”县太爷觉得麟子非常可笑:“还卫所指挥使,你梦里想想吧。”
麟子说:“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你弄不来也就算了,但是你不许多说话!只管看我的手段就行!”
“好,咱们一言为定。”
麟子提着酒壶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打开门往庭院里扔了一壶酒。
酒壶砸在地面碎片四散,这是变异版本的“摔杯为号”,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震天。
麟子回到了桌子边,县太爷还在抠嗓子,麟子在他干哕声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吃了一顿美食,吃完后外面喊杀声已经小了很多。
吉兆跳过门槛小跑到麟子身边:“大王,都控制住了。今儿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伤了不少人,咱们也有不少人被伤了。”
麟子点头:“把这几个人带上,把外面那些还没昏过去,耳朵还好使的人放一块,就说咱们请他们几家的老爷到咱们那里做客,等事情办完了,就送他们老爷回来,如果有谁不守规矩,到时候他们老爷子是生是死就不好说了。”
“是。”
麟子站起来,对还在抠嗓子的县太爷说:“后面的事儿就劳您多留意吧。”说完让人进来抬走了地上躺着的老登们。
看着车上的一堆老登,吉兆摸着脑袋,头疼地说:“这和计划不一样啊!”
麟子已经习惯了计划永远完不成,谁都预料不到下一刻能出现什么意外。
她说:“计划就是变化,懂了吗?”
————————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