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比蒋瓛更先来到宫中。
朱雄英被朱元璋赶出来休息,他带着鱼竿和木桶来到了琵琶湖钓鱼。
阳光照在湖水上,波光粼粼非常好看。这令朱雄英想起了《岳阳楼记》里面的词语“浮光跃金”。
这片刻的清闲加上这美丽的景色,让他放松思绪放肆出神了一会儿。
贾琏急匆匆赶来,看到坐在凳子上的朱雄英背影,赶紧跪下请安。
贾琏的到来打破了宁静,让出神的朱雄英瞬间回过神来。“坐下吧,我这会儿还在想,这里清静,这里的水也好比秦淮河少了几分脂粉味儿,更令人感觉到宁静。可惜外边的事情纷纷扰扰,没有一刻安静过。我怎么听说你们家的祠堂着火了?”
贾琏告谢之后坐在了一边,小声说:“是着火了!”
朱雄英就问:“是人为纵火还是怎么着?”
贾琏小声回答:“目前还没查明白。”
“你觉得呢?”
这让贾琏怎么说?让贾琏自己说这八成是有人蓄意纵火,但是宁国府上下一致咬定是两位夫人的魂魄回来报仇。
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仇什么怨?在死后还不安宁,还要寻衅报复,这传出去绝对令人浮想联翩。
而且贾敬醒来之后找到了贾琏父子,就这一场大火,对贾家而言绝对是一次声望上的打击。贾敬出面劝说贾赦父子和他们宁国府联手一起捂盖子,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再说。
贾赦一口答应,贾琏没有说话,贾琏这态度就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贾琏有这样的反应是心里面怨恨贾敬,毕竟贾琏父子在承袭爵位这件事情上吃了大苦头,明明贾代善有遗言留下,作为族长的贾敬也该出来主持公道,加上以前贾代善没少帮助贾敬,如今荣国府两房争斗的时候贾敬的坐山观虎斗令贾琏心里这口恶气实在难以吐出来。
这时候宁国府遭遇危机了,又想起两家同进退共患难,贾琏心里觉得恶心,并不想帮忙,所以哪怕他有机会在太孙跟前替宁国府挽回印象只字不提!
贾琏低声说:“臣不知,虽然我们是同一个祖宗,但是我们毕竟是两家人。半年前臣去银砂国见表姐,我们两个就曾经说过这事儿,虽然我们荣府和宁府来往密切,可是再过一两代人就要出五服了,出了五服就是远亲。
不单单是臣这样想,想来宁国府也是这样想的,早先臣的祖父救驾,弥留之际让我父继承爵位,他在我们大房二房争斗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还不如一些热心肠的老大人,凡是听过我祖父遗言的老大人都说过公道话。事实如此,我们大房和宁国府再难回到从前了。”
朱雄英问:“你们家是不是想代替长房四时八节祭祀祖宗?”
这就是将小宗变成大宗,彻底把宁国府从贾家的族谱里踢出去!
贾琏连忙说:“这?这都是没想过。”
朱雄英说:“蒋瓛去查宁国府了,没人给宁国府说情,下场如何你该知道的。”
就老爷子最近看谁都想捅几刀的模样,贾敬父子祖孙真的撞到了刀尖上!
贾琏当然清楚,毕竟很多勋贵没罪还被杀,宁国府暗地里也不干净。
贾琏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朱雄英看到水面泛起涟漪,脸色一喜,立即提了鱼竿,一条一尺多长的草鱼被他提出水面来。
车大蓬连忙奉承,朱雄英哈哈大笑。
朱雄英说:“送厨房去,让厨房炖了,晚上我和爷爷喝汤。”
几个太监拿走了鱼,又给鱼钩绑上鱼饵,朱雄英重新垂钓,对贾琏说:“贾琏啊,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要记得公忠体国,要远离罪恶。你也不小了,前几年秋围的时候你祖父去世,如今守孝期满,你也要出来交际了,听说你没字,我赏你个字,你出行也好打交道。”
贾琏立即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太孙赏赐他字,这让他在勋贵圈子里的地位再一次拔高,将来他的婚配必定更加体面。
朱雄英说:“瑚琏乃礼器也,你就字器之吧。”
贾琏立即感谢!
太阳渐渐落山,贾琏从宫里回来,如今贾家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看着,贾琏今日进宫不仅外人关注,贾家人也关注。
贾赦难得地清醒着,看到贾琏进门就立即问:“琏儿,今儿进宫太孙问起咱们家大火的事了吗?”
旁边包着头的贾敬和赶来的贾政都看着贾琏。
贾琏摇头:“太孙殿下没问咱们祠堂大火的事情,就说祖父的孝期过了,特意赏赐我了字,让我日后出去和人打交道方便交流名字。”
贾敬心里七上八下,他对贾琏有字的事儿不关心。贾政是酸,因为家主的字是他岳父起的,一个退下来的文官和太孙比,自然是太孙赏赐的更体面。
只有贾赦很激动,连连问:“赏赐的什么字?”
“器之。”
贾赦连忙说好,然后长叹一口气:“唉,要是祠堂没烧,这会就该开祠堂跟祖宗们说说这个好消息。”
贾琏不想跟贾敬和贾政多打交道,就说:“没事儿,日后说也行,儿子先去后面跟老太太说一声。”
贾赦说:“去吧。”
太阳沉在西边,大地上没一丝光亮。
朱雄英和朱元璋一起喝鱼汤,朱元璋没少吃,吃完还埋怨:“咱就不爱吃鱼,刺太多,肉太少,吃不爽快!”他一边剔牙一边说:“听说今儿钓鱼的时候,贾代善的孙子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就是闲聊,孙儿赏赐他了一个字。倒是问了一声他家祠堂的事儿,他说他也迷糊呢,现在什么都不清楚。”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那个官迷能知道什么?小小年纪居然学会四处钻营,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全丢给他祖母去管,自然不会清楚。一个纨绔绣花枕头,居然能哄着你给他差事,还愿意提携他,可见不是个直臣。”
朱雄英微笑不语。
朱元璋说:“蒋瓛今儿忙了一天,大概查明白了,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要害死宁国府的这几个爷们。”
“哦?”
朱元璋说:“八成是奴仆们弄的鬼,但是蒋瓛找不到背后的人,咱想着这不是一个人出手,大概是团伙作案,嘴巴都非常严。想来是两位夫人的陪房动手,为的就是弄臭贾敬父子。”
朱雄英笑着说:“‘想来’‘大概’这些词儿不能写在卷宗里,必然要有确切的证据才行。”
朱元璋吐了牙签,就说:“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咱给人治罪,难道非要用某个罪名才行吗?这事儿就当没发生,反正宁国府的糟心事儿多着呢,总有一两件能送他们家的人上西天。”朱元璋冷酷地说:“这家人就是酒囊饭袋,还不如贾琏呢,贾琏会哄着你高兴,宁国府的这几个人能给咱们家干嘛?没用了,就该处理了!”
说完朱元璋就站起来,让朱雄英陪着他在乾清宫前面散步消食。
晚上朱雄英睡着后,直到后半夜麟子才来。
麟子进门就道歉:“雄英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抱着朱雄英的脸在他的脸皮子上嘬了几口。
朱雄英有些呼吸不畅,因为麟子抱着他脑袋亲的时候他不敢出气,觉得两人气息太近,鼻息太响亮,容易给妹妹留下不好的印象。
麟子没这么心细,抱着啃完后就说:“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晚?”
朱雄英回答:“左右能绊住你的就两件事,要么是东国愿意付赎金,要么是能找真真国晦气。”
“知我者哥哥也,没错!我今儿带人去打了真真国,来去如风,掠夺了他们不少货物,把那些能做主的红毛番抓了之后挂在我的船舷上,又堵着他们港口游弋几个来回后才扬帆回家。目前还没到家,不过也快了,明日中午必能回到银沙港。”
麟子呱唧呱唧说了很多,却发现朱雄英兴趣缺乏,就问:“怎么了?今儿和朱爷爷吵架了?”
“没,今儿宁国府祠堂着火了。”
“哦,你这是怎么了?后悔了?”
“没,我就是很吃惊!”
“这有什么吃惊的,这不是你和我一起烧的吗?你还给我出主意把灯油倒在帘子上,你忘了?”
“我以为那是在梦中!”
“哦,我明白了。咱们梦里遇到的都是真实的,这会如果咱们一起去你爷爷的寝宫拔光他胡子,明日你就会发现你爷爷的胡子真的没了。”
“你就不解释一下吗?”
“我这是师门秘书!我师父是志心,有点旁门左道的神通,我学了一些。”麟子轻描淡写,她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相爱的男人!
人心易变,成熟的女人能笑对变心的男人,成功的女人也会在男人跟前藏好自己的退路和秘密。
“真的假的?”
“真的,但是这秘术也不是能随意施展的。我能来到你身边,全靠我师妹带着一块我的玉佩,这玉佩很特殊,我晚上来到玉佩的所在地。因为需要媒介,我前几年不能找你,要不然我早就找你了。”
“真的?我明天就让她进宫,把这玉佩拿到我手里,放心,我会保管好的。到时候你夜里来找我,我们一起玩耍。”
“好啊!”麟子邀请:“咱们去宁国府吧,我白日想了想,我还是没全部把这口恶气吐出来,咱们再去打他们一顿。”
“不必了,和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年底之前他们家必然被抄家,贾氏父子的下场绝不会好。”朱雄英强调:“我爷爷说的!”
既然是老朱说的,麟子肯定信,毕竟老爷子是真的杀人!
在杀人这方面,老爷子还是很有诚信的。
反正麟子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整个人的戾气消散了,有些人就该用死亡谢罪。
然后她就和朱雄英一起去看新洛阳城的沙盘。
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有了那么一点点人情味,他对蒋瓛说:“咱妹子走后,咱才发现,每个家里的当家主母都不容易,宁国府的夫人能支撑着他们那个家的架子不倒已经很了不起了,咱不能让她的身后事办的潦草收场。等葬礼结束,你们就抓人,这抓人前务必不能走漏风声。”
蒋瓛应是,还去宁国府上了个供桌,带着老婆孩子参加了葬礼。
这时候恰巧林如海带着贾敏和林昙一起进京,林如海是被朱元璋召见入京述职,营建新都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林如海掌管着江南的盐税,也是老朱为数不多愿意听进去话的官员,所以老朱打算听听林如海对盐税的安排。至于贾敏母子就是蹭船走亲戚的。
谁知道贾敏刚进荣宁街就听说隔壁堂嫂子和侄媳妇去世了,赶紧带着儿子去宁国府吊唁。折腾了半天,贾敏才被荣国府的奴仆接回去。
史夫人看到外孙子格外亲热,搂在怀里不撒手,连贾宝玉都忘在了一边。
旁边的贾元春忙前忙后,贾敏拉着她说:“好孩子,你歇会儿吧,端茶倒水让丫头们来就行,你陪着我说说话。”
连同邢夫人和贾迎春在内,大家一起说了这几年的近况,又一起看望了生下来就没娘的惜春,等到吃过午饭,大家去休息了,史夫人才有机会和女儿说点私密话。
贾敏问:“隔壁嫂子和侄媳妇是一天没的?”
史夫人点头:“是啊!珍儿媳妇是自己把自己给吊死了。唉,珍儿也是个没良心的,媳妇还没葬呢,他就开始寻摸新人了。”
“什么意思?”
“他要找新媳妇,如今看好了几家,都是那些好拿捏的人家,家里的老爷要么还在,要么以前是小官儿。如今他看上的一户姓尤,一户姓秦。就是这个姓秦的来历不明,年纪也小了些,那个姓尤的年纪大了,可是带了两个拖油瓶妹妹,偏这两个妹妹还是继母带来的。”
贾敏问:“听起来都不合适,尤家姑娘带两个拖油瓶?这是没爹了还是没娘了?”
“没爹了,偏还没兄弟,怕被人吃绝户,听说国公府需要填房,就很热情。”
贾敏一听就明白,尤家大姑娘觉得国公府家大业大,看不上她那仨瓜俩枣,嫁入宁国府不仅能保全家产,还能享福,要是将来生下一男半女,就是家里的老太君。
只能说想得美,当初邢夫人也抱着这种想法嫁入荣国府,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贾敏如今已经不年轻了,自然不拦着这种事儿,吾之砒霜彼之蜜糖,贾敏觉得宁国府是个坑,没准人家觉得是个福窝窝呢。
贾敏又问:“这葬礼办几日啊?”
史夫人听了忍不住叹气:“一开始说三五日就好,后来蓉儿他娘去了,又说七八日,毕竟一场葬礼葬两代人,略微隆重些也是应该的。可是前日祠堂着火,宁府那边说太太奶奶的魂魄闹腾,如今要办七七四十九日!”
“什么?”贾敏大惊失色:“就没人拦着他们吗?这是取死之道啊!几个月前马皇后的葬礼才办了二十一日,他们怎么敢越过皇后?”
史夫人唉声叹气:“不是没劝,是他们父子不听。不仅如此,规模庞大,几乎是罄其所有。”
贾敏十分紧张,突然想起史夫人说的“祠堂着火”,立即问:“什么祠堂着火?”
史夫人说:“就是他们婆媳去世的那天晚上,祠堂无故起火,宁府的奴仆说是太太奶奶报仇来了,要不然你敬大哥和珍儿也不会这么癫狂。”
贾敏说:“他们自己找死,不能拉上咱们家!咱们家赶紧把自己摘出来啊!”
史夫人说:“琏儿已经想办法了!”
史夫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安的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