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内城的官员和百姓在最近聊的是宁国府的丧葬。
贾敬借口太伤心去了城外的一处道观修道,私下里联系四王八公中的其他人,这些是京城百姓们不知道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贾珍在家操办母亲和妻子的葬礼,这种大操大办是内城百姓能肉眼看到的。
有人私下里算了一笔账:
其一,每日客来客往,需要提前准备白布孝衣,整日里白茫茫一片,光是这一笔支出少说有上万两。这说法丝毫不夸张,因为应天府的白布卖空了,要从周边调白布来应对宁国府的葬礼。
其二,宁国府这样有上千豪奴的人家出现了人手不够用的现状,要从荣国府借人。荣国府借出的管家娘子、小厮、杠夫、轿夫、厨役等有一千五百人。
其三,从外面请来和尚道士来念经,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诵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在天香楼打醮。这些人都给他们准备法衣僧袍,加上往来住宿,也是一大笔银子。同时还邀请秦淮河两岸十六楼的乐工来吹吹打打,每一日也是花钱如流水。
其四,香烛纸扎花费巨大!蜡烛要用上好的白蜡烛,昼夜点燃。香和纸钱要用特殊制作的好香好纸,比市面上的昂贵了很多,据说这种好香好纸才能通地府。接着就是纸扎,宁国府看不上纸扎铺子里的成品,要求订制,因此价格昂贵,全程纸扎铺子都是连夜加班加点,可是宁国府需要的数量巨大,因此周围县城都一起参与进来。这也是好大一笔巨款!
光是这些都已经展现出宁国府的奢侈,为了造势,贾珍又请了四王八公,邀请各种公主郡主来参加葬礼。
一开始这些权贵还怕老朱生气,但是北静王水溶出现在葬礼上,大家没发现老皇帝暴跳如雷,瞬间觉得放心了。还有人说:“皇上是恨百官掠夺民脂民膏,宁国府这是花自家的钱办事,皇上不管。”
于是一瞬间客似云来,宁荣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的几位高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宁国府上炷香,很多人以为这是来上香的,只有他们知道这是看看贾家人有没有借着盛大葬礼卷铺盖跑路。
锦衣卫这么关注,老朱自然知道,贾家的葬礼举办了十来天后朱元璋拉着朱雄英去围观。
这真的是远远围观,祖孙两个在便衣锦衣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宁荣街附近,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上隔着车窗帘子往外看,这里来往的都是轿子骏马。所谓的文官乘轿武官骑马,文武和勋贵们都参加了宁国府的葬礼,每个出来的人都是红光满面,吃饱喝足显得十分尽兴。
宁荣街附近也围满了小商贩,兜售各种丧葬用品和各种自家做的花馍点心,这些花馍可以摆在工桌上,因此买卖都很红火。
朱元璋在车里看着外面,久久不语。朱雄英还以为他在生气,就说:“爷爷,也不用叹气,一鲸落万物生,如今这头死鲸已经开始鲸落了,您看看外面这些百姓,他们是不是也在这场葬礼里分了一杯羹。那些卖酒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纸的,是不是都赚到了钱?这钱是直接到了百姓手里,比吵架后被官员们刮一层到国库里好得多。”
朱元璋叹气:“这道理咱知道,咱这会不是为了这个生气。是咱想你了你爹和你奶奶的葬礼。你奶奶跟着咱一辈子辛苦,到头来葬礼还不如一个外命妇。咱生气的是没让你奶奶走好,咱也生气自己,到底是出身太低,没那么多见识,真的花钱了居然花不过一个纨绔。”
朱雄英赶紧劝,说爷爷奶奶感情好,那贾珍这哪里是为了老娘和妻子的体面,分明是用盛大的葬礼掩饰家族的脏烂。
朱元璋听完点头:“你说得对,咱家没干什么坏良心的事儿,但是他们就不一样了。走吧,看了半天了,反正不进去,不如换个地方。”
到了晚上,麟子来找朱雄英,朱雄英就说起了今日陪着爷爷远远围观热闹的事情。
麟子笑着说:“你这哪里是围观,分别是眺望,围观就要进入最里面的圈子,对这最里面的事情评头论足,走,我带你去围观。”
朱雄英拉着麟子:“在离开之前,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麟子的手到寝宫,麟子一看到了内室,立即挣脱他的手,捂着脸说:“哎呀,人家还是个小孩子,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
“这以后也是你的房间,别叽歪,快进来。”
麟子跟着进去,看到床上躺着朱雄英的身体。朱雄英的魂魄指着身体上戴着的玉佩说:“看到没有了?我把这玉佩从你师妹手里拿来了,日后就是她离开了,你也能日日来找我。”
麟子抱着他的脸嘬了一下,朱雄英反抱回去,也对着麟子的脸亲亲啃啃。
麟子说:“你学坏了雄英哥哥!”
“跟你学的,坏妹妹!”
或许是梦里快乐,床上的朱雄英嘴角带笑。
两个人手拉着手出了宫门,在夜晚无人的大街上手拉着手蹦蹦跳跳。
这真是快乐的时光!
一路上高高兴兴的蹦到了宁荣街,站在街口,整条宁荣街灯烛灿烂,照亮了半边天。
麟子说:“葬礼再风光,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死人能看到什么?”
朱雄英补充了一句:“漆黑的棺材?”
麟子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随后一挥手:“走,进去看看!”
朱雄英跟着一起进去了。
都半夜了,宁国府里面还有很多人没睡。麟子带着朱雄英去了灵堂,两副楠木棺材就放在灵堂中间,除了几个躺着睡觉的,大部分都不见踪影。
麟子说:“走,去库房看看。”
然而麟子才发现,宁国府的管理混乱简直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就库房而言,正常的分区该是银库,器物库,粮库。郑道长还在的时候,麟子两年内建造了三处产业,每一处产业都在郑道长的教导下做了合理的库房划分,然而宁国府的这三处仓库不在一处。
银库在外院,在贾珍和贾敬的外书房附近,放在这里是方便拿银子。朱雄英看了,就跟麟子说:“不单单是男主人方便提取银子,管家们也方便动手偷盗。”毕竟男主人很少关注家庭用度,一般是女主人支持中馈,女主人把持着银子的进出,如今女主人不能把控,男主人又不操心,自然有人愿意替男主人花钱。
麟子和朱雄英进去看,果然银库空空荡荡!
朱雄英说:“就算这场葬礼后不抄家,宁国府也难以维持下去了。”
麟子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转移了资产!”
“不可能!锦衣卫都看着呢!”
麟子说:“锦衣卫是看着呢,但是看的是谁?是奴仆和主人,没看宾客,有些宾客天天来,每日往车上装一口袋黄金,悄无声息地运送出去呢?从贾演到贾敬这已经是三代人了,三代人的积蓄这会没了,我怎么都不信。而且别忘了以前的贾家是江宁的大户,分家的时候,贾演拿大头,荣国府的祖宗贾源拿小头。荣国府一样奢靡,人口还比这里多,你问问贾琏,他家可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正经掏空荣国府家底的是大观园,然而如今大观园还没出现。贾琏如今也算是立起来了,也不是原著里因为人才断档导致家业一落千丈没什么额外的进项,荣国府甚至比宁国府还早早地断开了和海盗的合作,各项比起来,荣国府该比宁国府穷才对啊!
朱雄英想来了,前不久贾琏还悄悄打听新都的位置,想要提前布局置办些家业,没钱他会先布局置办家业?
“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提前转移了资产!难道是锦衣卫漏了底细?”
麟子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子下转移资产,不仅胆子大,脑子还聪明。你可要盯紧了!”
随后又去参观了粮库和器物库,这些仓库不在一个地方,除了管理混乱外,更有各种偷盗,就在麟子和朱雄英参观的这阵子就发现几个人偷东西。看完了宁府的仓库,两人一起去参观荣国府的仓库。荣国府的仓库在建筑东路,粮库和钱库紧挨着二门,放在这里是合适的,因为方便女主子调配。器物仓库是荣禧堂背后的一处二层楼里,上面放笨重不常用的,下面放一些经常取用的器物。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突然从楼下路过一群人,打着灯笼从东边来了。
其中一个人骂骂咧咧,听声音就是贾琏,贾琏背上背着个孩子,嚷嚷着:“明天就让她滚蛋,别以为二爷我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少诬赖二爷我!”
周围的人不敢说话,贾琏背着背上的孩子进了前院荣禧堂。荣禧堂是家主居住的地方,小厮拍了拍门,大门打开,迎出来一个老妈妈。
这老妈妈追着贾琏说:“二爷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明日还要去那边烧纸呢。”
贾琏赌气说:“不去了!谁爱去谁去,赵妈妈你让人赶紧弄点水,爷洗完脚就睡了。”
乳母赵嬷嬷赶紧问:“林家大爷怎么办?安置在哪里?”
“表弟和我一起睡,赶紧的,爷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乳母立即安排下去,贾琏背着林昙进了屋子,赵嬷嬷跟一个丫鬟说:“你去二门那里,隔着门跟里面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转告四姑太太,就说林大爷在前院睡下了。”
丫鬟点点头,提着灯笼出去。
赵嬷嬷追着进了屋子里,看着贾琏把表弟扔到床上,吓得赶紧跑去对着林昙拍了拍,哄着说:“不怕不惊,乖乖睡觉。”
林昙睡得很死,压根没醒,赵嬷嬷把人往里挪了一下,给他脱了外面的衣服,小孩子全程没醒。
赵嬷嬷抱着林昙的衣服出来,跟咕咚咕咚喝水的贾琏说:“林大爷真好带,比二爷小时候省心多了。”
贾琏哼了一声,坐下去把脚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两个小厮把他的靴子扒下来。
赵嬷嬷问:“二爷今儿不高兴?”
贾琏咬牙切齿地说:“二太太今儿把她的内侄女塞咱们家里,还哄着我说是王仁来了,我以为真的是王仁呢,兴冲冲跑过去跟他玩儿,原来是王仁的妹妹王熙凤!天黑了哄我去一个客居女孩的院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就跑了,结果被王仁堵住,我好不容易灌醉他脱身。”
“阿弥陀佛,这真是太太在天之灵保佑,这也是您孝顺,前几日把太太的灵位抢出来的福报。要真是今日脱不了身,明日不知道传出什么难听话呢。”
贾琏越想越气,就跟赵嬷嬷说:“明儿我去找老太太,把这客居的小姐赶走!有她在,我怎么娶淑女?”
这时候外面送了热水来,贾琏准备洗脚睡觉。
麟子拉着朱雄英出了荣禧堂。
麟子对朱雄英说:“你查查王家,王家大概帮着藏匿了资产。”
朱雄英问:“你怎么笃定了是王家?”
“因为王家贪婪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