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麟子和陈家的小朋友们玩耍。
这里面就有陈镛的小儿子陈昌墨。
陈昌墨是庶出,因为哥哥姐姐都是大孩子,他这个小孩子就没受过嫡出兄弟的排挤,养得天真烂漫。看到麟子就一本正经地跟麟子说:“妹妹,将来我要娶你过门。”
旁边的仆妇立即纠正:“三爷,说错了,这是侄女不是妹妹。”
“比我小就是妹妹。”
仆妇耐心解释:“咱家先公爷和荣国府的先公爷平辈论交,咱家老爷和荣国府的老爷平辈论交,您和他家的二爷平辈,大姑娘低了您一辈分,要叫您叔叔呢。”
“我不管,我说这是妹妹就是妹妹。妹妹,我带你去玩儿。”
麟子和他手拉手,没出门就被挡了回来,等会要吃饭,不许小孩子乱跑。
这位陈三爷就拉着麟子去找老人家,到了门口,屋子里有人说话。陈昌墨的兄姐们站在门外假装玩耍,实际上在听大人说话,示意两个小孩子不要乱嚷嚷。
屋子里面陈镛跟郑道长说临阳侯张家的事情,杞国公陈家属于淮西勋贵之一,淮西勋贵和皇家的关系亲近,所以听到的消息也多。
陈镛跟郑道长说:“张家的事儿绝不是一件小事,对外说是张家滥用公器,可是滥用公器的人多着呢,比如各地的掌印官,都被拘押了,谁犯了事儿谁被押走,但是张家不同,他家是全家下了大狱。这里面的原因是太子爷要查他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钱?”郑道长皱眉:“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是那些富商买空印白纸送来的啊!这还不够清楚?”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太子爷觉得蹊跷。太子爷觉得卖空印得到的银子不足以支撑侯府奢靡的开销。”
“奢靡?”不仅是郑道长,连楚夫人都觉得这词儿用得不对。
楚夫人说:“我见过他家的刘夫人,就不是那奢靡的人,非要说奢靡,张家连他们的亲戚贾家都比不上。贾家那排场,那几个主子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就有两三千个仆役侍奉。”
陈镛笑着说:“母亲,没您说得那么多,也就三四百人。”
楚夫人没好气地说:“每天在府里侍奉的也就三四百人,加上老家的、庄子上的、后街等着入职的,我说几千人还说少了呢。”
陈镛笑着应下:“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您二位觉得张家不奢靡,其实是低调的奢靡,内中自有乾坤。外面的事儿您二位不用过问,这事儿不是一两句话说清楚的。道长您坐,让内子陪您和我母亲说话,我出去看看席面。”
陈镛出来,看到几个孩子在门口安静地玩耍,就叫上几个大孩子出去,留下女孩们领着陈昌墨和麟子进门陪着女眷。
在陈家吃了一顿午饭后郑道长告辞离开,陈镛坚持要送郑道长和麟子回去,刚出内城就遇到了蓝婆婆的儿子路伯伯。
麟子的眼神好,一眼看到了路伯伯,站起来扶着车斗高兴地喊:“路伯伯,我和祖祖婆婆在这里。”
路伯伯听到了赶紧骑马过来,先是给陈镛见礼,陈镛看着这人眼熟,却不认识,加上郑道长再三感谢,介绍他们认识,又婉拒陈镛送她们到家,陈镛也就是送到外城后回家去了。
路伯伯就和几个同村的同僚护送一群老少回去。
这些人都脸带喜色,蓝婆婆问:“这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看你们个个都咧着嘴,难不成是吃到蜜了?”
路伯伯说:“娘,您还真没说错,我们今儿抄了一家,大家看了一眼,光是朝国库送的银子都够大伙忙活几天的了。”国库有钱就有俸禄,大家自然高兴。
郑道长这时候突然问:“抄了临阳侯府?”
路伯伯他们立即点头:“是啊,抄了临阳侯府,那真是富贵人家。”
郑道长搂着麟子深深叹口气:“唉!”
显得忧心忡忡。
看郑道长这态度,路伯伯和他的几个同僚立即对望了几眼,都闭嘴不再说话。
麟子把今天得到的消息整合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八成猜到张剃头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地把布料换成银子了。
走私!
别看元朝把天下治理得稀烂,但是元朝时候海上贸易是历朝历代最活跃的时候。
海上丝路可不是随便说说,江南就是丝绸的产区,这些人能弄到上好的丝绸,也就是他们走私布料到某个地方换取银子。至于是怎么办到的,中间又是怎么操作的,麟子完全不知道,反正这中间少不了见不得人的交易。
麟子想不明白前因后果,她掌握的信息毕竟少,觉得郑道长这位做了几十年元朝人的老人家该是知道一点的,就想找郑道长问一问,苦于这会在街上不好跟郑道长直接说,只能闭口不言。
郑道长眉头紧皱,她对临阳侯府这么关心就是为了麟子,她希望自己故去之后麟子有门亲戚,不至于真的成天煞孤星。如今看来,临阳侯府要倒了,这亲戚也没了。
她把麟子搂紧,担心马上就有一波流言蜚语影响到麟子。毕竟刚认亲没多久亲戚倒霉,双生子中有人不祥的事儿彻底做实了,而麟子是个不祥之人的帽子也彻底扣在了麟子头上。
就在整个队伍沉默着在大街上赶路的时候,突然前方有人尖叫起来,赶车的陈大和王三立即跳下来牵着牛避让,无奈牛车的速度慢,不远处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已经冲到跟前。
蓝婆婆避让及时,护着牛车和牛的陈大王三两人被撞翻在地。路伯伯他们坐在马背上眼看情形不好,立即弯腰伸手,一把将车斗里的麟子和郑道长从车斗里提出来。
好在马车冲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路上撞翻了几个摊位,陈大和王三被撞翻在地,身上有了几处擦伤,而牛被撞了一下倒在地上,身上套着车架,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麟子虽然胖,却是个孩子。郑道长虽然老,人却很瘦,两人加在一起不是很重,被人提着放到地上都还事儿。
麟子确认郑道长没事儿后立即看陈大和王三,这两位也是上年纪的人了,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麟子大喊着问他们:“陈爷爷王爷爷,没事儿吧,骨头断了吗?疼不疼啊?”麟子就担心上年纪的人骨质疏松容易骨折。
陈大和王三正要爬起来,听见麟子这么问,王三立即躺在地上:“哎呀,我这一把老骨头啊,赔钱,赔钱!还有我们的牛和牛车,赔钱,没五百两银子这事儿没完。”
陈大也躺着不起来了,叫着:“闹市纵马,咱们去见官。”
这一路上喊叫声此起彼伏,被撞伤擦伤甚至因为躲避马车崴脚跌倒的大有人在,街上的人此时都围住了马车。
车夫很嚣张,提着鞭子抽打围上来的人,鞭子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声若惊雷。车夫大骂:“闪开,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围上来找死呢!”
鞭子凌空飞舞,这群散值的天子亲兵们看到怒不可遏,大喊:“住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当街纵马殴打百姓,就不怕皇爷把你们剥皮揎草吗?”
周围的百姓群情激奋,大喊着“剥皮揎草”“剥皮揎草”“剥皮揎草”!
车夫大喊:“你们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他的声音淹没在了百姓们的呼喊声中。
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朝着人群里撒银子,一把一把的铜钱碎银子撒到了人群中,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群纷纷低头捡钱。
一个穿着富贵的胖子挤进人群,隔着马车的壁板和车里说了几句话,随后胖子大喊:“街坊们,今儿是误会,误会。你们来找我,我赔钱给大家,保证让大家满意。”
在这胖子说话的时候,两边楼上的钱不停往下撒,在混乱中马车离开了这片地方。
这胖子兑现承诺,有伤的治病赔钱,撞了摊位的道歉赔钱。好在没撞死人,苦主们拿到了对于他们来说巨量的钱,就是有满腹怨气这会也没了。
这真是发了一笔横财!
胖子带着人来到了牛车前,问道:“你们是两个人受伤是吗?一百两够不够?一人五十两。”
这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不少了,但是麟子这群人大部分都见过大钱,没其他人那种忙不迭点头答应拿钱平事的反应。
陈大说:“我们的牛也受伤了,刚才那车把我们家老人和小主人给吓着了,赔钱!区区一百两打发要饭的呢。”
“牛赔给你们一百两,老人家和小姑娘一人五十两。管家,给钱,一共给三百两。”
胖子身边的管家立即拿出三张宝钞。
陈大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面无表情,麟子点头:“收下。”
陈大立即应了,把三百两宝钞接了。
这喜庆的胖子看到陈大接了宝钞一瞬间变脸,看了一下这群人,发现郑道长站在中间,态度就变得倨傲起来,对郑道长说:“老人家,拿我的钱就要给我消灾,可要管住嘴,别到处乱说。”
郑道长冷哼一声:“是吗?你们撞了我们,这是该赔的。”
这胖子轻蔑地看了一下陈大和王三,又看了看水牛:“两个老狗和一头老牛,值不了三百两。”
麟子就受不了这人对郑道长的轻慢态度,立即鼓着腮帮子:“这是两个忠心的老家人和一头很值钱的大水牛!告诉你,再拿一千两出来,要不然我们不仅打你,还要到处乱说。路伯伯,把你们那布袋子里的家伙给他看看。”
路伯伯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还是面无表情。路伯伯就解开布袋子,露出了绣春刀的刀柄。
这群人看着是一群穷酸,却骑着高头大马随身带刀。
这胖子瞬间又喜气洋洋:“哎哟,这几位好汉也受惊了是吧,该赔,该赔!管家,拿来。”
他身后的管家给了一千两面值的宝钞。
这胖子又从管家手里夺了几张,也没看书目,一起捧着双手递给了陈大:“各位,一点小意思,笑纳。刚才的事儿……”
路伯伯反问:“刚才有什么事儿?不是没事儿吗?”
“对,对对,”胖子赶紧让开路:“您几位慢走。”
蓝婆婆重新扶着郑道长上车,又把麟子抱着放在车斗里,自己也坐在了车里。路伯伯他们把牛扶起来,重新把车套在了牛身上,随后骑马环绕着牛车离开了。
陈大把宝钞给了麟子,麟子坐在车里,反复看了几遍,出了麒麟门就开始发钞。
“这张给婆婆。婆婆,拿着。”
蓝婆婆看了看郑道长,郑道长心里正打算回去盘问麟子呢,毕竟往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小东西今日聪慧近妖,说了这么多话,不盘问是不行的。
蓝婆婆也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的超出预期,甚至刚才和那胖子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痞气油滑,这不像是个孩子!
“拿着啊婆婆。”麟子说话娇娇软软的,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郑道长说:“拿着啊,给你就拿着。”
“诶,婆婆拿着。”蓝婆婆接了,看到麟子歪着脑袋数钱,那样子十分娇憨,又觉得自己刚才想多了。
麟子又拿一张:“这张给路伯伯,路伯伯,见者有份啊。”
路伯伯在马背上弯腰接了这张宝钞。
麟子递给旁边一人:“六伯伯,给你啊,见者有份。齐伯伯,还有你的哇。”
麟子给每人都分了一张宝钞,陈大和王三是奴仆,不要宝钞,麟子坚持要给:“拿着啊,你们都倒了,拿着。”
郑道长说:“给你们就拿着。”
陈大和王三接了,双双谢了郑道长和麟子。
麟子大声跟拉车的水牛说:“牛牛,你的我给你攒着!”
周围骑马的天子亲军们都笑了。
麟子天真地说:“也不知道今天那车里的是谁?要是天天有宝钞就好了。”
路伯伯就说:“你想得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那马车是丞相府上的,我肯定那车里坐着的是胡相的儿子。”
蓝婆婆就问:“相爷家里这么有钱?今儿撒出去不少呢。”
周围骑马的人都笑而不语。
闹市纵马,白日撒钱,他们相信抄胡相家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