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去见到了二当家,去年二当家见面的时候二当家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如今再见,不只是周围环境变了,二当家也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二当家躺在一张黄藤躺椅上,看到麟子来了,对她说:“坐吧,看完大当家了吗?”
麟子点头。
“他如何了?”
“整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行动。”
二当家叹息一声,接着跟麟子说:“腊月底的时候,大当家的浑家(妻子)重病,他那两个儿子趁着大当家照顾浑家的时候,直接篡位,如今已经掌握了五成大权,与我分庭抗礼。我那逆子蠢蠢欲动,对我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我和大当家一辈子的心血眼看要被他们瓜分干净。大当家又成了这个样子,下一步该怎么办?没个可商量的人。”
麟子说:“我去看望舅爷,他一直传递一个词儿‘六瓣梅花’。昔日我去诏狱看他,我们传递过消息,我一直记得谜语,他传出的‘六瓣梅花’绝没有错。”
二当家说:“六瓣梅花!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自然不甘心失败,可是,我现在已经对眼前的失败不放在眼里了,我在想,难道真的不可传贤不传子吗?你说呢?”
麟子说:“我给您举个例子,就如眼前的这一朵花,长在这花盆里可以开花,剪下来插在瓶子里也能开花。就如这家业,可以传给子孙,也可以传给别人。这花朵无论挂在枝头还是插在瓶子里都会凋零,这家业无论是传给子孙还是传给贤人也都会消失。”
“你的意思还是要传给子孙?”
麟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传给谁都无所谓,因为你和我太舅爷离开后,我会亲自来取。”
二当家本来很生气,听到这话瞬间来兴趣了。
“口气很大,你能成事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那你如果成事了,你会怎么办?你会选你的孩子还是会选个贤人?”
麟子说:“二当家,就眼下这局面来看,水寨几十万弟兄,不在意坐在上面的人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子女,也不在意是男是女,他们在意的是能不能让他们有钱拿。他们全家等着拿钱买米下锅,等着活下去。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才是他们的头领。
我如果成事了,我就设立一些机制,就如今日的六瓣梅花,一旦上面坐着的人不能带着大家吃饱饭不能活下去,那么就该有人振臂一呼,重新推选出一个大当家来。”
“你还是更看重血脉继承。”
“不,我看重的是才能。如果我的孩子比其他人有才能,我为什么不用他呢?所以我才说,从你手中接过大业的人是谁不重要,他能挡住我的大军才是最重要的!我传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守住。如果你们老朽的身体无法扭转乾坤,就让战船大炮来扭转乾坤吧!”
“破而后立!我看行。”二当家重新躺倒,一边摇晃着摇椅一边说:“我如今做些资敌的事情,送你些战船大炮吧。”
麟子说:“我很想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然而我拿来您的东西他日不能服众,会有人不服气,您放心吧,我能成事。”
二当家有些不信,就说:“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说好听点儿是清高,说难听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该想想,我们来到这里多少年了,积累下来的家业十分雄厚,你拿什么跟我们比?想指望大明做援军吗?那是不可能的,但凡他们的水军要是有点用,也不至于如今让你我两家坐大。所以这个时候拿出点东西,将来你也少吃点苦。”
麟子摇头:“我知道您都是好意,我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东西您收着,我会赢的。”
二当家忍不住摇头:“你这丫头,等你吃亏了,你就知道今日老夫说的话是为你好。”
麟子说:“知道您是为我好,您并不知道我的实力,早跟你们说向北,你们偏偏向南。打仗其实是拼消耗,我手中能消耗的并不比你们少,相反,这边人心不齐。一旦开战之后,您和我太舅爷都不在了,您说下面的那些兄弟们会有多少会逃回大明呢?”
二当家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下陷入了沉思。
麟子接着说:“而我不一样,我手下的人不会有大面积逃亡。此乃我一胜也!”
“这么说还有二胜三胜?”
“有!”
“好,你心里面有想法就行”。老人家的摇椅动了动,二当家说:“我和大当家果然老了。就跟那海棠一样,新的浪头总会高过旧的浪头。”
他说着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递给了麟子:“这是我和大当家送你的最后礼物,两枚梅花瓣。”
“梅花瓣?”
“一共六瓣,这佛珠上有两瓣,一瓣是我的,一瓣是大当家的。他早就知道秦老三那个坏东西要坏我们的大事,所以从不把这梅花瓣带在身边,后来也没拿回去,一直在我这里。”
麟子立即接住,对着珠子一个个检查,因为珠子颜色重,肉眼不好查看,最终摸到了两颗珠子上有阴刻的花纹。
二当家说:“走吧!赶紧走,下次再来带着你的大军来。”
麟子站起来对着他鞠躬,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麟子去给太舅奶奶烧纸,随后带人离开了水寨。
说是水寨,其实这里已经是一座大城里,麟子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远远看到水寨灯火辉煌,看的麟子只觉得万般滋味在心头。
将来该何去何从,麟子自己生出了几分迷茫。
就在麟子生出迷茫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急匆匆进宫。
“上位,这时候来打扰是有急事,”蒋瓛跪在地上,举起一个盒子,司礼监掌印太监吴诚小跑着过去把盒子接过来。蒋瓛接着说:“外洋送来的最新消息,临阳侯突然中风,整个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两个儿子接手了他的势力。然而当初临阳侯是和真的太湖水匪联合建立了水寨,如今太湖水匪仍被二当家控制,两拨人势成水火,分裂在即。”
老朱的第一反应是:今年的钱还能正常送来吗?南洋的粮食还能如期运至吗?
现在水匪是大明的一个大血包,无论是春季赈灾还是营建新都洛阳,都需要水匪送来的钱粮。
朱元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于那一些水匪们是怎么想的,朱元璋心里清楚。老一辈的想要择贤而立,小一辈的想要子承父业。
在朱元璋看来,子承父业是最靠谱的,他原本也很支持临阳侯的儿子。可是听说如今水匪要一分为二,朱元璋就有一些着急。
着急的原因是一旦对方一分为二,那么实力也就一分为二,没了临阳侯约束的另外一半水匪是否还会履行当初临阳侯和朝廷的承诺。
老朱觉得应该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支持临阳侯的两个儿子,甚至也支持二当家的儿子。其二就是把临阳侯和二当家他们想要确立的继承人给找出来。
无论如何,这个给大明提供养分的血包不能断了,更不能小了!
朱元璋立即吩咐下去,命令锦衣卫加派人手对水匪进行各处监控,必要的时候要进行诏安。
等到锦衣卫指挥使离开,朱元璋心里面七上八下。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样庞大的水上力量不能脱离掌控,然而目前的局势已经处在脱离掌控的边缘。
这件事该怎么办,还是需要和人商量一下的。
朱元璋对吴诚吩咐:“明日让刘三吾来见咱。”
次日,下朝之后刘三吾来见朱元璋。听说水匪里面发生了动乱,刘三吾想了想,给朱元璋出了一个驱狼吞虎的主意。
“从银砂国一路南下,顺风顺水也就是十多天的路程。若是南边那边发生了不可掌控之事,就令银砂女王立即南下平叛。”
朱元璋皱起眉头。
刘三吾问:“您是担心那女王不敌南方那群水匪?您多虑了,臣这一段时间听过那女王的战绩,听说这半年来她欺负真真国那群红毛番跟大人打小孩似的,简直是手到擒来。想来有实力和南方的那股水匪一决雌雄。”
说到这里,刘三吾捏着胡子想了想:“这位女王想要南下,就必然先把自己身边的事给办完了,她旁边的东国与她有些怨恨,如果在出发之前处理不了,极有可能会被人家围魏救赵。想要让她南下,咱们必然要在北方牵制住东国。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只要下旨让几位塞王出兵就行。”
朱元璋仍然眉头紧锁。
刘三吾看了,实在想不明白,朱元璋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件事简直是一本万利,那女王早晚是要和太孙成亲,俩人生了孩子,海上的各处势力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明的一部分。这个时候让女王出兵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难道女王不能出兵?”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要真让她出兵,事情就真的不可控了。”
防香军甚于防匪。
志心的徒子徒孙都在银砂,朱元璋心里一直提防他们。如果水匪这个大血包落在了香军手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种担忧不能跟臣子说,朱元璋淡淡的讲:“银砂国仗着大海船纵横海上,这大海船就是从水匪那里买来的,人家扼住了她的咽喉,你说她的胜数有多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